“有劳周士。
偃林微微还礼,神色如常,并未因接待规格而显露丝毫不满。
显然他对这套接待规制并不陌生。
周俭道:“诸位一路远来辛苦,天子念及方国藩臣赤诚,已命馆人备好馆舍,供诸位歇息。”
“请六侯随我来。”
说罢,周俭便侧身引路。
周俭并没有引导车队进入那恢弘的城门,而是沿着高大的郭墙,转向侧方一条稍显僻静的道路。
六国作为臣服的异姓淮夷方国,其馆舍被安排在郭门之外的专门区域。
这里建有数排相对规整但规模不大的土木馆舍,专供此类使团下榻,既便于周室管控,也符合‘内外有别’的礼制。
馆舍门前,已有数名仆役等候。
周俭在门前设下简单的‘摈位’,抬手示意身侧侍从。
“持圭。”
一名侍从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一枚形制简洁的玉圭递到周俭手中。
周俭手持玉圭,神情愈发庄重,高声道:
“奉天子慰劳之命,赐六邑君安歇,稍作休整,以待朝见。”
这便是周室接待偏远小方国的礼制,下士出面,持低等级瑞玉传达慰劳之意。
无过多繁文缛节,却处处彰显着君臣尊卑的界限。
偃林俯身应道:“臣,谢周天子隆恩!”
周俭见礼仪完毕,便侧身引路:“六邑君,请随我入馆舍。
偃林起身,微微颔首:“有劳有劳周士。”
一行人随周俭步入馆舍,院内布局规整,分为正院、侧院与外院,界限分明。
周俭指着正院南向的主屋道:“此为正寝,乃六邑君居所,内里陈设已按诸侯下等礼制备好。”
“玄缫(sāo)五重席褥,食器设七鼎六簋,稍后有乐师奏雅乐伴食。”
随后他又指向侧院:“君上的亲卫可居于此处,便于守卫,且不扰主院安宁。”
紧跟着,周俭再次指向外院:“诸位臣僚,便安置在外院房间。”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的役奴,淡淡道:“奴隶可居于馆舍外西侧的临时棚屋,馆人会统一安排饮食,不可随意出入内院。”
安排完毕,周俭又补充道:“馆人已提前清理好正寝旁的侧室,若六邑君带来了宗庙祭器,可置于其内,以便每日祭祀先祖。”
“馆内供应周地黍酒、膏粱等特产,皆是天子所赐,诸位可安心享用。”
偃林再次道谢:“有劳姬下士费心安排。”
周俭拱手一礼,淡淡道:“在下职责已尽,先行告辞,朝见之日定后,会另行派人通报。”
说罢,周俭便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周俭走后,馆舍的馆人连忙上前,恭敬地对偃林道:“君上,诸位大人,小的已备好热水与洁净衣物,是否现在安排下人伺候诸位洗漱休整?”
偃林点点头。
待馆人离开后,偃林抬手示意,与李枕、杜谦、偃宗进入了正寝。
室内陈设九鼎八簋,此乃诸侯之礼,虽为小邦,周室仍予其名分。
杜谦感叹道:“下士迎小邦,礼数周全,却无半分逾越——周室之制,果然森严如铁。”
李枕笑着说道:“周室以礼立国,想要让天下诸侯接受并认可周礼,自然得从自身做起。”
这才哪到哪,等周公平了三监之乱,后期的为了约束交战,战争双方需要严守军礼,需要保持‘君子之风’,那才叫森严如铁。
人与人之间都能发生矛盾,更何况是那么多的小诸侯国。
完全杜绝战争根本不现实,但周礼之下,有矛盾你们可以用战争解决,但要有限度。
比如双方确定谈不拢了,只能用战争来解决了,那需要先跟周天子报备。
周天子同意了,你们双方就可以互相宣战了。
宣战后,大家约好时间地点,然后各自摇人。
然后到了约定时间了,双方拉开架势,打一场。
战争只分胜负,点到为止,对方要是逃跑,你不能追超过百步。
对方跑超过百步了,你就不准再追了。
双方都带着人到了战场上了,对方要是临时有事,说不打了,改天再约。
你也得依礼退兵,跟对方改天再约。
听起来好像很炸裂,但周室没有衰落之前,天下诸侯之间的战争,却都得遵守这样的规则。
周礼框架下的战争,核心是以战立威,以礼服人,目的是为了止战。
这种点到为止的战争,输赢的核心也不在于消灭对方多少人,而是在于对方是否认怂。
输了的,如果发生需要割让土地这种行为,更得需要周天子同意。
周天子不同意,你就是赢了,也得收兵回家,让别人给你道个歉也就可以了。
在人口稀少,部落众多,没有相同文化信仰,任何一点小矛盾都能引发国战,相对原始蛮荒的时期。
可以说没有任何比周礼,更适合这个时代的制度了。
周礼能够普及开来,深入人心,靠的也不是所谓的诸侯国国君的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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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的是周室以身作则,以及无敌于天下的东八师。
偃林对身旁的狄风和杜谦吩咐道:“狄风,你带人清点贡品,妥善看管。”
“杜谦,你协助馆人安排好众人的安置事宜。”
紧跟着,偃林又转向李枕:“先生,一路辛苦,你先回房歇息,稍后我们再商议后续事宜。”
“臣遵命。”几人齐声应道,随后便各自忙碌起来。
狄风率领的五十名甲士,被安排在馆舍侧院的几间大通铺房舍,条件简陋。
李枕、杜谦、偃宗等核心随员,则住在正寝外围的‘外院’客房。
规格次于正寝,却要比甲士的住处好上许多。
至于那些负责杂役的奴仆,则根本没有进入馆舍主院的资格。
只能在馆舍外墙边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里栖身,严格区分着‘贵贱尊卑’。
李枕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客房窗前,望着不远处高耸的镐京城墙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室轮廓,又回头看了看这等级森严、处处透着‘安排’与‘界限’的馆舍。
心中对周初这套严密礼制的感受,远比任何书本记载都要深刻直观。
“大人。”
门外传来轻叩声,随后桑仲推门而入,肩上扛着一个不大的布囊,里面装着李枕的随身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具,皆是轻便之物。
“放下吧。”
李枕转过身,看着桑仲将布囊放在屋角的矮榻上。
桑仲躬身道:“大人的行李都在这儿了。”
李枕点点头,走上前自行解开布囊整理。
周室对各方国朝贡使团的随行人数有着严格限制,李枕别说是带上侍女伺候了,就连桑仲,占用的也是奴仆的名额。
毕竟国君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李枕自然也不会让桑仲去占用国君甲士的名额。
他将衣物叠好放在矮榻内侧,洗漱用品归置在桌案上。
刚整理妥当,门外便传来馆人的声音:
“李大人,门外有客求见,说是毕公府上派来的人,特来邀请大人前往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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