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李枕将一卷盖有自己私印的书简交给一名役奴,又仔细叮嘱了前往桐安邑的接洽事宜。
崇山族人整队,向李枕深深一拜,转身踏上归途。
目送崇山等人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林后,偃林的车队也再次启程。
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荒草,继续朝着西北方向的镐京前进。
接下来的数十日,队伍一路西北而行,先后途经沈国、陈国、卫国与虢(guo)国。
这些方国基本上都已臣服于周室,至少明面上是臣服于周室的。
见是前往镐京的朝贡队伍,皆未多加刁难,有的还派人送上少量土产以示友好。
沿途的景象也渐渐从淮夷的蛮荒荒野,过渡到中原的农耕聚落,村落渐多,开垦的田地成片。
偶尔能见到身着周制服饰的官吏巡行,周室的统治痕迹愈发明显。
行至虢国西北,队伍便踏入了着名的崤函古道。
这是进入关中平原的必经之路,左侧是陡峭的崤山,右侧是湍急的黄河。
古道狭窄处仅容一车通行,路面布满碎石,崎岖难行。
山壁陡峭如削,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零星光斑。
山间常有碎石滚落,偶有野兽嘶吼传来。
所谓的“道”,大多是在山崖上开凿出的狭窄孔道,或是在峡谷底部沿着湍急溪流蜿蜒前行。
路面崎岖,碎石遍布,车行其上,颠簸剧烈。
不时需要甲士和役奴下车推拉,甚至临时伐木垫路。
甲士们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狄风更是亲自带队在前开路,队伍行进的速度也随之放缓。
脚下的古道被往来车马碾出深深的车辙,那是岁月与商旅留下的痕迹。
历经数日艰难跋涉,队伍终于走出崤函古道,踏入关中平原的东部。
平坦开阔的原野豁然展开,成片的井田错落有致,田埂上不时能见到劳作的农人。
广袤、平坦、肥沃的原野在冬日阳光下舒展开来,河流如带,田畴阡陌纵横。
远处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踏入关中,气氛再次转变。经过的第一个重要方国是芮国。
芮国与周室同姓,同为姬姓,地位尊崇。
他们对偃林车队的接待规格明显提高,提供的馆舍整洁,饮食也精细了许多。
言谈间带着一种‘王畿之人’的自矜与对远道而来‘藩臣’的俯视感,但礼数无可挑剔。
继续西行,便进入了毕国地界。
毕国是毕公高的封国。
毕公高在周室位高权重,且与李枕多少有些交情。
或许是得了毕公高的嘱咐,毕国上下对李枕一行人异常热情。
毕公高本人此刻正在镐京辅政,宰臣亲自出面款待偃林一行人。
言语间对李枕多有赞誉,称其为‘不世出的智者’,并安排了丰盛的酒宴和舒适的休整。
离开毕国后,前行不过数日,远远便望见前方矗立着连绵的城郭。
地平线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绵延起伏,高大厚重的黄土版筑城墙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显得雄浑而庄严。
城墙之上,旌旗招展。
随着车队靠近,城墙的细节逐渐清晰。
墙高至少三丈以上,顶部有女墙,开有垛口,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突出的敌台。
墙外有宽阔的壕沟,引水灌注,在阳光下泛着波光。
巨大的城门洞开,门楼高耸,黑漆的城门厚重无比,刻有简单的云雷纹饰。
城门两侧站着身着青铜甲胄,手持长戈的周军士兵,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往来人员。
城门上方有篆刻的“镐京”二字,笔力雄健。
城门口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秩序井然。
有不少来自各地的方国使者与随从,也有挑着货物的商贾、身着粗布衣衫的平民,一派繁华景象。
偃林一行人的队伍带着明显的朝贡标识,车队刚刚在镐京巨大的郭门外缓缓停下,便有周国士兵走了过来。
偃林和李枕等人下了马车,整理衣冠,神情肃穆。
狄风走上前,将代表六国身份的‘瑞节’,一枚雕有‘六’字族徽 和玄鸟图案的玉圭,以及对应的竹符递了过去。
六国是皋陶后裔所建的偃姓之国。
皋陶是东夷部落首领少昊氏的后裔,少昊氏以玄鸟为图腾。
传说少昊氏的女儿女修因吞食燕子卵而生下皋陶,因此皋陶一族继承了玄鸟图腾。
同时,商族也是东夷族后裔,同样以玄鸟为图腾。
六国与商族关系密切,卜辞中有六人向商王进贡龟甲的记载,这也暗示了六国与商族在文化上有共同的图腾信仰。
士兵恭敬接过‘瑞节’,匆匆而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士人深衣、头戴介帻、腰佩短玉的年轻官员,带着两名捧着简册的小吏,从城门内快步走出。
“某乃春官宗伯麾下司仪府下士,周俭。”
“奉王命,迎君侯入馆舍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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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官员对着偃林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却无太多波澜,标准地履行着职责。
随行小吏恭敬的将‘瑞节’递还给了狄风。
“春官宗伯”是司仪府的上级官署,“司仪府”是官署,“下士”是官阶。
这位年轻官员的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可以说是尽显周初礼制的森严。
周初礼制森严,遵循“君臣有别”的等级秩序,分层次接待。
方国国君抵达镐京郭门时,周天子会派遣的“卿”,如司徒、司马、司空作为 “摈(b)者”迎接,率队至馆舍。
等级划分:
同姓诸侯国君:由上卿迎接,以示亲厚。
异姓方国国君:由中卿迎接。
偏远小方国:由下士迎接。
周初镐京的城市布局遵循‘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的古制,呈‘外郭内王’的二重结构,城门与区域划分明确。
郭门是镐京的外城门,也就是李枕等人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
郭门是整个镐京都城的外围门户,有周军重兵驻守,查验往来人员的身份、符节与贡物。
方国国君率使团抵达时,需先在郭门外递交‘瑞节’,也就是代表方国身份的玉圭、竹符。
按礼制,对于同姓诸侯,如鲁、卫或亲周方国,馆舍多设于王城之内。
对于臣服的异姓方国,如东夷方国,馆舍则设于郭门之外,既便于管控,也符合‘内外有别’ 的礼制。
六国属于淮夷方国,所以偃林等人下榻的馆舍,不在镐京城内,在镐京城外。
前来迎接偃林一行人的,也是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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