妊裳的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深情。
将一个“为爱不计代价、只为心上人着想”的卑微痴情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仿佛她所有的“争”,都只不过是为了李枕的一抹笑容。
李枕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脸上感动与疼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妊裳光滑的脸颊,以拇指拭去她眼角残泪,声音温柔:
“傻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吗。”
“你心思纯善,待人温婉,最是体贴澄澈,哪里会是那种工于心计、争权夺利的女子。”
“在我的心里,那正室夫人的位置,本就该是你的,又哪里需要你去争抢什么。”
“唯有你这般聪慧懂事、深情专一的女子,才配站在我身边,与我共担风雨。”
“家中那个毒妇,不过是一段误打误撞的孽缘,她又怎配与你相提并论。”
李枕说着,语气转为郑重:“你且放心——休书已拟,只待时机。”
“待我此番回去,寻到合适的时机,便休了那个毒妇。”
“届时,我将以卿大夫迎娶正妻之礼,迎你入桐安,行纳征问名之仪,明媒正娶,告祭宗庙——让你堂堂正正,成为我李枕的正妻。
李枕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妊裳伏在他膝上,肩膀微微颤抖,感动至极。
窗外,暮色四合,秋风卷起庭中枯叶,掠过门槛,悄然无声。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两人相拥身影,
宛如一对璧人,情深意笃。
一旁的素缳垂手立于屏风侧影,目光低敛,将眼前这‘情深意笃’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妊裳伏在李枕膝头那微微颤抖,仿佛感动到难以自持的肩膀。
再听着李枕那番深情款款,许下正妻之位的郑重承诺。
素缳心中却无半分感动,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若不是她深知妊裳对武庚的执念,知道她留在李枕身边的目的。
她怕是也会被眼前这‘卑微痴情’的完美表演所打动,真当妊裳是爱李枕爱到不计一切的女子。
正因为知道真相,素缳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悯。
看着李枕满脸的情真意切,全然沉溺在这份虚假的温情里,素缳暗暗叹了口气
多么好的郎君啊,待她们素来宽厚体恤,又如此的情深义重。
只可惜,这份深情,注定要错付了。
若有一日,他知道枕边人所有的一切,从眼泪到誓言,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是为了利用他,去襄助另一个男人
知道他怀中的这朵‘解语花’,心早已系在殷商余烬之上,该是何等心碎。
素缳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在心底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李枕轻轻拍了拍妊裳的背,语气宠溺:“虽说眼下还不能带你回桐安邑,但此番你打理乐坊有功,也不能不赏。”
“让我想想该赏你些什么好呢?”
他故作思索地眯起眼,片刻后,眼睛一亮,笑道:
“有了!就赏你最喜欢的东西好了!”
“我最喜欢的东西?”
妊裳闻言,从李枕膝上抬起头来,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与意外。
素缳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涌起一丝怜悯与无奈。
最喜欢的东西?
女君最喜欢的是那位身在朝歌的王子庚。
是武庚的一封信,是朝歌宫阙的残影,是殷商复国大业的星火。
可这些,李枕给不了
大人就算费尽心思,寻来世间奇珍,也比不了女君心中那轮遥不可及的明月。
只怕大人一番心意,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个被随手丢弃,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下场。
素缳暗暗摇了摇头。
李枕见妊裳发愣,笑着点头:“嗯,你最喜欢的东西。”
妊裳心头冷笑。
我最喜欢的?
我最喜欢的是你能匍匐在王子殿下面前,为他所用,你能给吗?
妊裳脸上迅速绽开柔媚笑容,眼波流转,声音甜软:“只要是大人所赐,无论什么,妾都喜欢”
李枕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
他忽然伸手,宽厚手掌抚上她后脑,五指微收,便要将她往下按去。
妊裳笑容一滞,身体本能地绷紧,并未顺从低头。
她抬起眼眸,不解地望向李枕:“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李枕嘿嘿一笑,挑了挑眉:“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吗,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大人肯让妾侍奉口舌之劳,便是天大的恩宠’吗?你不是还跟我说谢谢来着吗?”
妊裳脸上柔媚的笑容瞬间僵住,袖中的双手再次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喜欢?
我说谢谢?
你问我喜欢吗,我能说不喜欢吗?
你要我说谢谢,能不说吗?
她强忍住胃中翻涌的恶心,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李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和抗拒,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狐疑,微微挑眉:
“怎么?不喜欢?你刚刚不是还说——只要是我给的,你都喜欢吗?”
妊裳胸腔中翻涌的愤怒与屈辱几乎要冲破喉咙,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般的屈辱,唇角重新弯起那抹温顺柔媚的笑容:
“喜欢妾最喜欢的,便是大人赐的琼浆玉露,甘之如饴。”
妊裳的声音轻软如絮,尾音微微发颤,却仍竭力维持着那副温顺柔媚的腔调,仿佛真的是什么无上恩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琼浆玉露’四字,每一笔都蘸着屈辱写就。
李枕闻言,满意地嘿嘿一笑:“那还不赶紧说谢谢?”
妊裳眼睫低垂,掩去所有情绪,暗暗咬了咬牙:“谢谢恩赐”
话音落下,她缓缓俯身,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青丝垂落,遮住她眼中最后一丝光。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秋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映得妊裳低垂的侧脸忽明忽暗。
厅内烛火跳动,将那交叠的身影拉长、扭曲,映照在墙壁上
素缳别开了眼,不忍再看。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