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邑的宫室虽不及涂山氏国的宫室宏伟,却也颇具威严,夯土筑成的宫墙高大厚实,宫门处守卫森严。
马车抵达宫门,桑仲上前出示信物,守卫立刻放行。
李枕徒步进入宫内,在宫中小臣的引领下,穿过数条回廊,来到一处偏殿之外。
内侍见状,立刻入内通禀,不多时便出来回报:“君上有请。”
李枕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殿中。
殿内,国君偃林正端坐于主位的木榻之上,神色温和地看着他。
李枕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李枕,参见君上。”
“先生不必多礼。”偃林抬手示意,让人赐座。
“谢君上。”李枕拱手谢恩,依言在殿侧的案几旁落座。
待李枕坐定,偃林笑着说道:“此番出使涂山氏,一路奔波,辛苦先生了。”
李枕拱手一礼,语气谦逊:“君上言重了,为君分忧、为邦谋安,乃臣之本分,何谈辛苦。”
“幸赖君上威德庇佑,此行虽略有波折,却幸不辱命。”
“涂山氏国已答应与我六国缔结盟约,共扼淮夷诸部,此乃盟书,请君上过目。”
言罢,李枕从怀中取出一卷素色帛书。
商周之际,帛书已用于重要文书。
盟约重器,自然得用帛书,以示庄重。
偃林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朗声赞道:“先生真乃社稷之柱石!”
“涂山氏地处淮夷腹心,控淮水之要冲,其态度关乎东南边境安危。”
“先生仅凭一己之力,说动其与我结盟,实乃奇功一件!”
殿侧侍立的小臣立刻上前,小心地从李枕手中接过盟书,恭敬地奉至偃林案前。
商周宫室中,侍奉君主左右的侍从多称‘小臣’,兼具内侍之责。
偃林接过帛书,缓缓展开,连连点头,喜色溢于言表。
只见帛书上以书写的盟辞,字迹工整,列明双方结盟之谊、共御淮夷之责,文末钤(qián)有涂山氏的族印,形制规整。
“好,好!涂山氏乃我淮夷强国,控扼淮泗盐利,其势足以左右东土。”
“今得此盟友,如虎添翼,有涂山氏掣肘淮夷,我东南边境可安,亦能解我后顾之忧,专心应对中原变局。”
稍作停顿,偃林放下盟书,看向李枕,神色转为郑重,语气中满是关切:
“不过,先生此番出使,也着实太过冒险了一些。”
“涂山氏国丧新除,宗族异动,祭典之上更是暗流涌动,险象环生。”
“若非先生临机应变,以‘天道’之说助涂山袂稳住局面,后果恐难预料。”
“若当时涂山袂未能掌控局势,先生身处险地,稍有差池,不仅盟约难成,先生自身亦会陷入危局。”
“我每每念及此,便觉心中惴惴不安。”
偃林知道涂山氏近来国内发生的大事,李枕并不意外。
作为一国之君,密切关注邻邦,尤其是涂山氏这样的强国动态,乃是应有之义。
涂山氏近来的变故,他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李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与谦逊,语气诚恳:“君上关怀,臣感激涕零。
“臣当日之举,实乃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若涂山袂失势,涂山氏必倒向三监与武庚,届时淮夷诸部无所制衡,反会危及我六国。”
“只是臣以六国邑尹之身,干预他国内政,终究于礼不合,逾越了邦交常例,有损君上与我六国的清誉。”
“恳请君上责罚。”
他的这番话,既表达了对君主关心的感激,又将未经授权,干涉他国内政这种僭越行为主动点出,堵住潜在的日后政敌攻讦之口。
偃林闻言,大笑了一声:“先生何出此言。”
“邦交之道,贵在审势,用人之要,贵在信专。”
“若事事拘于‘礼’而不敢应变,拘于‘名’而不敢任贤,则六国何以立于乱世。”
“我若因此而疑先生,有功不赏且罚,岂非是自断股肱。”
“至于他国非议,我六国行得正,立得直,与友邦共谋安定,何惧流言蜚语。”
“先生为我六国做事,只管放手施为,林信先生,便如信自己。”
“日后若有人以此攻讦先生,林必为先生正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安抚了李枕,也彰显了明君的担当与气度。
李枕心中安定,起身拱手谢恩:“君上之恩,臣肝脑涂地,不足报万一。”
国君的话,听听也就得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哪怕国君是真的打心底里拿你当兄弟,身为臣子,也要时刻牢记自己臣子的身份,以及君臣有别。
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的心中永远都是把江山社稷摆在第一位,甚至重过他自己的生命。
哪怕他对你百分百的放心,相信你肯定不会造反,也相信你肯定不会做出危害这个国家的事情。
那他死了之后呢?
就算他对你有信心,相信你会像忠于他一样,忠于下一任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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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能对下一任国君有信心,相信下一任国君会像他一样来对你吗?
他能接受的了你在他的面前没有君臣之分,甚至是他可以把你当爹供着。
他能相信下一任国君也能接受的了你这种不讲君臣,甚至是可以像他这样把你当爹供着吗?
万一下一任国君做不到跟你的君臣互信,万一下一任国君听信了一些谗言,想要弄死你。
你会坐以待毙吗,以你的本事,下一任国君能斗得过你吗。
就算下一任国君能斗的过你,可你们两个斗起来,这国家还不就乱了。
所以你要是在他的面前都没大没小,那他活着的时候,又或者是你死在他前面,他可能真的会拿你当兄弟。
但要是他觉得活不过你了,也一定会在死之前,送你下去。
作为历史系的博士,李枕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李枕也不会觉得国君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作为一个国君,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政客,他就必须得是一个冰冷的政治机器。
必须永远把江山社稷的稳固,排在第一位。
底层的百姓小民,可扛不住国家的动荡。
稍微有点动荡,都是一死一大片的那种。
作为臣子,时时刻刻拎的清自己的位置,摆的正自己的态度,才是生存之道。
当然,臣子也有臣子的好处。
臣子只要摆的正自己的位置,又有能力,只需要获取君王一个人的信任就可以了。
其他时候,哪怕你私底下就是个烂人,私生活什么酒池肉林之类的。
只要你有能力,不是闹到君王都保不住你,君王不仅不会治你的罪,还得想方设法的保你。
君王就不行了,他敢酒池肉林,绝对会天下动荡,然后就是百姓揭竿而起、武王伐纣之类的剧情了。
当然,女频除外。
女频的君王不需要批阅奏折,处理朝政,也不需要懂得御臣之道,更不需要精通权谋制衡。
只需要在后宫中,跟妃子们谈谈恋爱,就能天下太平。
哪怕是边关大将造反了,只要让后宫中的一个妃子写封信,他就得给我乖乖回来受死。
偃林摆了手,令李枕落座,笑意渐敛,转而神色凝重:
“如今盟约既定,先生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先生当知——盟约易立,信义难持,歃血可干,利害常移。”
“涂山氏今日既能背弃与三监、武庚之先约,转与我盟,他日形势若有反复,亦未必不会再生变故。”
“邦国之间,利合则聚,利分则散,此乃常态,非一卷盟书,几行誓词所能永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枕:“先生深谋远虑,而今既已得涂山氏为锋,依先生之见——”
“下一步,当如何执其刃,以制淮夷诸国之心,断叛逆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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