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所言极是,邦国无恒友,唯利是依,宗盟无永固,唯势可恃。
“邦国之交,本就以利害为绳,信义为表,无利可图,则盟约难存。”
李枕神色沉静,略一停顿,继而道:“然正因如此,我等同样也可对那些已经倒向三监和武庚的淮夷诸国,造其不得不从之势。”
“涂山女的想法是以商制戎,以利驭夷。”
偃林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之色:“以商制戎,以利驭夷?”
李枕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涂山氏国军力虽非淮夷最强,然其掌控淮泗盐利,扼四方商道。”
“淮夷诸小邦,多有仰赖其盐、粮食、布帛贸易以维持国计者。”
“以商制戎,以利驭邻,其意便是,无需尽起刀兵,只需掌控商路,调整盐粮供应,便足以令那些在经济上依赖涂山氏的小邦国内动荡,自顾不暇,从而不敢亦无力响应三监、武庚之乱。”
“此策若与我六国军力威慑相结合,双管齐下,当可有效稳住大部分淮夷小国,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偃林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好!好一个‘以商制戎’,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此一来,我六国无需投入过多兵力,便可借涂山氏之手,从根源上瓦解淮夷潜在的叛乱根基。”
“此女果然不凡!”
他赞叹过后,眉头又微微蹙起:“然则,淮夷之中,尚有徐、攸、盂、钟离等四国,国力强盛,兵甲精良,且未必如那些小邦般依赖涂山商道。
“此等强国,若铁了心附逆,又当如何应对?”
李枕对此早有思量,淡然一笑:“君上明鉴,徐、攸、盂、钟离四国,本就是淮泗之地可与涂山氏乃至我六国比肩、甚至犹有过之的强国。”
“今我两国结盟,能压制群舒九国与淮夷诸部,使其不敢附逆三监、武庚,已然是大功一件,足以向周室交代。”
“至于这四国,其根基深厚,非我两国之力可轻易制服。”
“周室既为天下共主,理当承担安抚强藩之责。”
“我六国与涂山氏为其稳住东南半壁,牵制大部淮夷,已是尽了藩屏之责。”
“剩下的徐、攸、盂、钟离四国,自然应由周室亲率王师,或调集其他有力诸侯,前去镇压。”
“若事事皆指望我等边鄙小邦代劳,周室威严何在?”
“我六国与涂山氏国便能镇压东夷、淮夷,又还要他这个天下共主做什么。”
“日后的东夷、淮夷,是认他周室,还是认我六国与涂山氏。”
“他周室该如何自处,天下诸国又该如何看待他周室。”
偃林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先生高见,不错,我六国与涂山氏能为其稳住局面,已属不易。”
“那徐、钟离等强国,自然得由他周室自己去解决。”
“我等只需尽己之力,为周室守好东南门户即可。”
“这般一来,既无逾矩之嫌,又能保全自身实力,能得先生,当真是我六国之福。
抛开六国和涂山氏国有没有本事解决徐、攸、盂、钟离这四个淮夷强国不谈。
哪怕是真有那个本事,也不能那么干。
整个淮夷都被六国和涂山氏国给轻松镇压了,以后淮夷诸国还会认那个远在镐京的周室吗?
天下诸国见到实力如此强大的六国和涂山氏国,谁还会老老实实的尊他周室为天下共主。
周室对被六国和涂山氏国整合起来的整个淮夷方国集团,能放得下心吗?
有个词叫做,过犹不及。
六国和涂山氏国,帮周室镇压住淮夷那些小国和部落,是大功一件,还是天大的功劳。
可六国和涂山氏国,要是镇压了整个淮夷,再顺带着上去帮忙解决东夷。
那就是把周室的脸皮放在脚底下踩了。
到时候为了重新树立威望,周室就只能想方设法找个由头,拿六国和涂山氏国来立威了。
就好像整个北方都是曹操带人打下来的,你刘协在那个皇位上,还坐的稳吗,还有威望可言吗?
接下来,偃林又与李枕详细商议了如何与涂山氏具体协调商贸压制、边境兵力如何呼应等细节。
两人相谈甚欢,偃林甚至留李枕在宫中用了午膳,直至午后,李枕才起身告辞。
偃林亲自送他至偏殿门外,与他寒暄了几句,又许诺待后续事宜落定,必当论功行赏。
李枕拱手谢恩,随后在宫中小臣的引领下,离开了王宫,登车返回府邸。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桐安邑李枕府邸的后院。
院中有一方不大的荷塘,此时荷叶已有些残败,却别有一番秋日萧疏之美。
塘边建有一座精巧的凉亭,亭外几株枫树红叶似火,映衬得亭内景致清幽雅静。
凉亭内的石桌旁,妊裳斜倚而坐,身着茜色素纱曲裾,衣料柔软,勾勒出她丰腴曼妙的身姿曲线。
腰肢纤细,胸脯丰盈,长发松松绾起,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几缕垂落肩头,衬得肌肤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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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暖光映在她脸上,平日里总是温顺恭谨的容颜,此刻却透出一种罕见的、真实的柔和光彩,眉眼低垂,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仿佛沉浸在某种甜美的思绪中。
她手执一卷洁白的帛书,一双美眸微微垂着,凝视着手中之物,唇角含笑,眼波流转间,竟似少女怀春,全无白日里那副温顺侍妾的恭谨。
素缳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侧,身着一袭淡紫色锦裙,款式与妊裳相近,并无尊卑之分。
二人同为李枕的侍妾,衣饰并没什么区别,只是此刻两人的气度却尽显尊卑。
素缳目光低垂,姿态恭顺,只是偶尔抬眸看向妊裳时,眼中会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妊裳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帛书上那些的字迹,仿佛触碰故人之手。
她目光专注地看着上面的字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帛书上字迹遒劲,墨色微暗,正是武庚亲笔:
“裳妹如晤:”
“自别于殷墟南郊,星霜屡易,音问难通。”
“每念卿于异乡委身事仇,我心如割,夜不能寐。”
“闻卿居于李枕府中,起居安好,心下稍安。”
“然周室暴虐,欺我商室遗民,毁我宗庙,夺我疆土。”
“我身为商室后裔,复国之志,矢志不渝。”
“今三监与我心意相通,欲共举义旗,恢复大商荣光。”
“东夷、淮夷各国响应,唯六国尚持两端。”
“李枕此人智谋深沉,若得其助,则淮泗可定,周室可撼。”
“卿居于其侧半载,想必已得其信任。”
“望卿能借侍妾之便,以旧情动之,以利诱之,劝其弃周附商。”
“若能说动李枕,使六国倒向我方,则淮夷诸部必当响应,复国大业便成功了大半。”
“庚虽此身已许宗庙,此心却犹系故人。”
“功成之日,庚必亲迎卿归朝歌,复卿宗族之名,封卿为夫人,共享社稷之祀,不负卿之深情。”
妊裳一遍遍读着信中的字句,尤其是最后那句承诺。
“功成之日,我必亲迎卿归朝歌,复卿宗族之名,封卿为夫人,共享社稷之祀,不负卿之深情。”
妊裳轻声呢喃,脸颊微红,眼底泛起痴迷的光芒。
武庚,可以说是在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照进她心里的那一束她白月光。
哪怕明知道这位为了复国不择手段的男子,只是将她当作棋子送给了别人。
这束白月光在她眼中,也依旧是那般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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