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背头刘干事连滚带爬消失在胡同口,鞋都跑丢了,那块红绸落地的余波才真正开始在这四九城里蔓延。
“乖乖……这是通了天了?”
人群里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眯着眼,指着那金灿灿的牌匾直吸凉气。
“这陆家老三,退伍了还能有这排面?连军区都给背书?那是免死金牌啊!”
“你懂啥!人家那腿是在前线断的,那是功臣!国家能亏待功臣?”
议论声鼎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姜晓荷趴在二楼窗台上,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眉梢尽是得意。
她转过身,对屋里正把玩着手里那把黑匕首的陆铮眨了眨眼。
“当家的,戏台子搭好了,该让角儿登场了。”
陆铮收起匕首,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大衣,目光无奈又宠溺:
“你这哪是唱戏,这是要把这四九城的钱袋子都给掏空。”
“徐强!”姜晓荷朝着楼下喊了一嗓子。
“得令嘞嫂子!”
徐强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那是陆铮以前的旧衣裳,穿在他身上略显紧绷,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开门!迎客!”
两扇厚重玻璃门被徐强推开。
不同于这时节国营商店里那股子混合着霉味、咸菜味和鸡毛掸子灰尘味的沉闷气息,门一开,一股奇异的香甜钻进众人鼻中。
那是黄油烤面包的奶香,混合着只有友谊商店里才能闻到的那种高级咖啡豆的焦香。
这味道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简直就是勾魂的钩子。
“好香啊!这是啥味儿?”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妈吸了吸鼻子,脚底板定住了,不由自主地就往里挪。
这一进去,原本嘈杂的人群静了下来。
宽敞的一楼大厅里,没有那种把顾客和货物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高柜台,也没有那些鼻孔朝天、手里织着毛衣爱答不理的售货员。
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开架货架。
货物就在手边,触手可及。
五颜六色的糖果不是装在玻璃罐子里,而是堆成了小山;印着洋文的铁盒饼干码放得整整齐齐;最要命的是那边的熟食区,一口硕大的平底锅正滋滋作响。
姜晓荷不知何时已经下楼了,她换了身白色羊绒衫,显得十分干练,系着一条深红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叉子,正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肉片。
那是切得厚厚的午餐肉,被煎得两面金黄,滋滋冒油。
“来,大妈,您尝尝。”
姜晓荷用牙签插起一块,笑盈盈地递给刚才那个吸鼻子的大妈。
“不要票,免费试吃。”
“免……免费?”大妈愣住了,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一脸警惕。
“闺女,你莫不是在诓我?这肉……白给吃?这可是精肉啊!”
在这年头,买肉得要票,还得起大早排队看售货员脸色。
白给?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我们这是开业酬宾,那是出口转内销的特级午餐肉,纯肉的,淀粉少。”
姜晓荷依旧笑着,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您尝尝味儿,觉得好您再买,觉得不好吃,您转身就走,咱们绝不拦着。”
大妈将信将疑地接过牙签,谨慎地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此时,大妈眼睛瞪圆了。
咸鲜、肉香、油脂的满足感,充盈口腔。
这可比过年吃的饺子馅儿还要香上一百倍!
“好吃!真香!”
大妈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咽下去后立马问道,“这……这咋卖的?”
“一块五一罐,不要肉票。”姜晓荷指了指旁边的货架,“今儿开业,买两罐还送一包挂面。”
“给我拿两罐!不,拿四罐!”大妈豪气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沾着唾沫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人群彻底热闹起来。
“我也尝尝!”
“给我也来两罐!”
“我的个乖乖,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吗?真香啊!给我来十块钱的!”
不到半个小时,那堆午餐肉罐头就被抢了一半。
徐强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是笑僵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哼,投机倒把,搞这种噱头,能有什么好货?怕不是些过期变质的洋垃圾,专门来坑老百姓血汗钱的吧?”
人群被分开,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女人挤了进来。
看那打扮和那股子傲慢劲儿,一看就是对面国营副食店的售货员。
这生意都被姜晓荷抢光了,她们那儿门可罗雀,自然是坐不住了,更何况,她们背后还受了某些人的指使。
其中一个短发女人,手里抓起一双包装精美的丝袜,一脸嫌弃地扯了扯:“哟,这袜子看着极薄,怕不是穿一次就破吧?卖这么贵,三块钱一双?抢钱呢?”
周围原本正在抢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动作一顿,有些犹豫了。
这年头的尼龙袜子确实不结实,容易抽丝,要是花三块钱买个一次性的,回家准得挨骂。
姜晓荷正在给一个大爷称糖果,闻言,把称一放,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她看都没看那两个售货员一眼,直接从货架上拿起一双同款的丝袜,拆开包装。
“这位大姐说得对,东西好不好,光看包装没用。”姜晓荷说着,把丝袜的一头递给那个短发女人,“来,大姐,咱们搭把手。”
短发女人一愣,下意识地接住。
“抓紧了啊,谁松手谁是孙子。”
姜晓荷笑了笑,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柜台底下拎起一个足有十斤重的铁秤砣,往丝袜里一扔!
“咚”的一声,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起!”
姜晓荷单手拎着丝袜的另一头,用力往上一提。
那极薄的丝袜被拉长,里面的秤砣晃晃悠悠,甚至还能看到丝袜纤维紧绷的状态,但就是没破!连个抽丝都没有!
四周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喝彩声四起。
“大家看好了。”姜晓荷朗声道,“这是国外最新技术的莱卡丝袜,不仅弹性好,而且勾不破。这秤砣十斤重,都没事,更何况是咱们的腿?”
“我要是说谎,今儿这店里的东西,大家随便拿!”
短发女人脸涨得通红,手里抓着丝袜那头,松也不是,紧也不是,感觉抓着块烫手山芋,活脱脱是个跳梁小丑。
“这……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她还在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