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轩回到顾家老宅的时候，顾长海正坐在太师椅上发脾气。
地上全是碎瓷片，几个保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全聚德那边传来消息，挖地三尺也没找到东西，这让顾长海一直处于暴怒的边缘。
“爷爷！”顾明轩推门而入，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慌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顾长海瞪了他一眼。
“让你去医院探探底，怎么样？那娘们儿松口没有？”
顾明轩没在意爷爷的责骂，几步冲上前，把那份草签的意向书拍在桌子上。
“爷爷，您看这是什么！”
顾长海狐疑地拿起纸，眯着老眼看了几行。
原本阴沉的面色，逐渐变得惊讶，最后变成了狂喜。
“长绒棉？五百吨？这……这真是那个姜晓荷手里的货？”顾长海霍然站起，手都在抖。
“千真万确！”
顾明轩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在医院的忍辱负重和机智谈判。
“爷爷，那娘们儿本来要卖给日本人的！是被我硬生生截下来的！虽然价格高了点，但这可是救命的货啊！”
顾长海盯着意向书，目光闪动。
他生性多疑，这事儿来得太巧了。
“这女人的底细，查清楚了吗？她哪来的这么多货？”
“查了！”顾明轩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是跟着赵老回来的，背后肯定是港资或者美资的大财团。这种人手里有货源渠道不奇怪。”
“而且我看她那样子，傲气得很，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要不是二哥陆诚在旁边帮腔，这单子还真拿不下来。”
听到陆诚帮腔，顾长海反而信了几分。
陆诚那个人他知道，死脑筋，爱国情怀重。
不想让棉花流到日本去，这符合陆家人的作风。
“好！好啊！”顾长海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拿下这批棉花，京棉三厂的危机就解了！”
“到时候咱们完成了创汇任务，上面的位置，我也能再动一动！”
至于全聚德那些金条？
在五百吨棉花带来的巨大政治资本和经济利益面前，那点死物也没那么重要了。
“明轩，这事儿你办得漂亮！”
顾长海赞许地看了孙子一眼，“明天，你亲自去厂里，让财务把账上的流动资金都归拢归拢。”
“外汇不够，就去黑市兑！无论如何，先把定金给那个女人打过去！”
“只要签了正式合同，我就不信她敢赖账！赵老也丢不起这个人！”
顾明轩大喜过望：“哎！爷爷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爷孙俩在书房里畅想着未来的宏图霸业，笑声传出老远。
却不知，此刻的他们，正拿着全副身家，兴高采烈地往一个硕大的深坑里跳。
三天后。
京城第一家个体户饭馆悦来小馆，在锣鼓喧天中开业了。
但这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重头戏，是在距离悦来小馆不远的一栋两层小楼里。
姜晓荷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汇款单。
一千两百万。
这是京棉三厂打过来的定金。
顾家几乎掏空了家底，甚至还抵押了一部分厂里的设备，才凑齐了这笔巨款。
“嫂子，钱到账了。”徐强站在身后，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零啊！
姜晓荷轻轻弹了弹那张薄薄的纸片，嘴角泛起冷笑。
“很好。”
她转身，将汇款单递给陆铮。
“老公，这笔钱，咱们先不动。放进利息最高的账户里存着。”
“另外，”姜晓荷看向正趴在桌上画图纸的陆诚。
“二哥，这栋楼的装修图纸出来了吗？我要把这里，打造成全京城……不，全中国最高端的百货商场。”
陆诚推了推眼镜，举起手中的图纸，眼底闪动着狂热的光芒。
“放心吧，弟妹。按照你的构想，一楼是进口食品和化妆品，二楼是高定服装。咱们要让顾家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做生意。”
“至于那批棉花……”陆诚顿了顿，露出一丝坏笑。
“气象台预报，今年第9号台风，已经在太平洋生成了。预计一周后，登陆沿海。”
姜晓荷笑了。
笑得明媚而张扬。
“那咱们就坐等台风来临吧。”
“到时候，顾长海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蛮横地推开人群，冲到了正在发传单的徐强面前。
领头的，正是之前那个大背头，虽然被降了职，但那股嚣张劲儿一点没改。
分明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或者，是顾家觉得自己翻身了，又开始出来咬人了。
“谁让你们在这儿乱发广告的？有个体户执照吗？卫生许可证办了吗？”
大背头扯着嗓子喊道，唾沫星子横飞。
徐强还没说话，二楼的窗户突然推开了。
姜晓荷趴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哟，这不是刘干事吗？”
她声音不高，却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
“怎么？顾副院长的钱到账了，你们这腰杆子，又硬起来了？”
大背头抬头一看，见到是这尊煞神，腿肚子下意识地一软。
但想到顾少爷的吩咐，他又硬挺起脖子。
“姜晓荷！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这里是街道！归我们就管！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证件，这店就别想开！”
姜晓荷抿了一口咖啡，轻轻摇了摇头。
“徐强。”
“在！”
“告诉刘干事，咱们这店，叫什么名字。”
徐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指着头顶那块还盖着红绸的牌匾。
“刘干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徐强用力一拉红绸。
红绸滑落，露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拥军优属。
在大字旁边，还有一行烫金的小字：退伍军人就业创业示范基地。
这块牌子，可是昨天周副司令亲自让人送来的。
下面盖的，是京城军区的大印。
大背头看着那鲜红的大印，整个人都傻了。
这特么是免死金牌啊！
这哪是个体户？这分明是军区的编外后勤部啊！
“怎么？刘干事要查封军区的产业？”
姜晓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我给周副司令打个电话，让他派个连队过来，配合你查？”
大背头：“……”
他想哭。
这顾家，是不是专门克他啊？怎么每次碰到这女人，都像是踢到了钢板上？
“滚！”陆铮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口，只吐出一个字。
杀气腾腾。
大背头二话不说，转头就跑，连鞋跑掉了都不敢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姜晓荷看着那狼狈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