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荷却不再理她,直接从她手里抽回丝袜,往旁边一个正看呆了的时髦姑娘手里一塞。
“这双拆封的,算咱们店里的损耗,送你了。拿回去穿,要是三天内破了,你拿回来,我赔你十双!”
那姑娘喜出望外,抱着丝袜连声道谢,跟捡了金元宝一样。
“我要买!”
“给我也来一双肉色的!”
“这质量神了!比供销社那种老棉纱袜子强多了!”
人群又喧闹起来,直接把那两个找茬的售货员挤到了墙角。
二楼的栏杆旁,陆铮看着这一幕,冷硬的脸上露出了笑。
“二哥,”他对旁边坐在轮椅上的陆诚说道,“看来咱们不用担心这钱怎么洗白了。照这架势,这店只要开一个月,就算咱们说是捡来的钱,也没人敢怀疑。”
陆诚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老三,你猜这一上午,咱们那弟妹的营业额是多少吗?”陆诚的声音都在发飘,握着算盘的手微微颤抖。
“多少?”
“三千。”陆诚竖起三根手指,“纯利至少一千五。”
陆铮有些意外。
在这个一级工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块钱工资的年代,一上午赚一千五,这简直是在抢银行。
“最讽刺的是……”
陆诚指了指楼下那个被抢购一空的进口货架,笑得跟老狐狸一样。
“这些所谓的进口货,其实大部分都是弟妹用顾家给的那笔定金,通过特批渠道从南方倒腾来的。”
“也就是说,顾明轩那个傻子,不仅给了咱们钱去进货,现在这货卖出去,赚的钱还是咱们的,而且他还得在旁边看着咱们红火,气得牙痒痒却干不掉咱们。”
正如陆诚所料。
此时,马路对面的小汽车里。
顾明轩盯着“陆氏百货”那挤破门槛的人流,手里的半截香烟都被捏得粉碎。
“这娘们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明轩咬牙切齿,“那些美国罐头、莱卡丝袜,就算是友谊商店也得要有外汇券才能买,她怎么敢敞开了卖人民币?”
副驾驶上的孙科长擦着冷汗,赔笑着说:
“顾少,您没看那牌子吗?那是军区特批的拥军项目,说是为了解决退伍军人就业,有些政策……咳咳,那是上面给开了口子的。”
“其实吧,顾少,您往好处想。”孙科长眼珠子一转。
“这姜晓荷生意做得越大,说明她背后的路子越野,那您那五百吨棉花,不就更稳了吗?”
一听到棉花,顾明轩眼里的嫉妒消散大半,转而露出一种病态的狂热。
为了这笔定金,顾家把老宅的地契都抵押出去了,这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对……你说得对。”
顾明轩长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只要棉花到了,京棉三厂活过来,这点小打小闹的百货生意算个屁!”
顾明轩冷笑一声,“让她先得意几天。等我的外贸单子做成了,我也开个百货大楼,直接把她挤兑死!”
“开车!回厂里!我要再去催催财务,剩下的尾款一定要备齐了!砸锅卖铁也得凑齐!”
黑色小轿车喷出黑烟,慢慢驶离。
姜晓荷刚送走一波客人,隐约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屁股消失在街角。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眼底一片冷意。
“徐强。”
“哎!嫂子!”徐强正把一堆大团结往挎包里塞,乐得嘴都合不拢。
“去,给南方那边挂个电报。”
姜晓荷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就说……海上风浪大,船期得延误一周。”
徐强一愣:“嫂子,这不是给顾家借口赖账吗?”
“你懂什么。”姜晓荷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最贵的白兰地,轻轻抛给楼上的陆铮。
“这叫吊胃口。”
“顾家现在就跟输红眼的赌徒一样,把全部身家都压在了牌桌上。”
“你越是说货难搞,他们越是觉得这货珍贵,越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往里砸钱。”
姜晓荷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起风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再过一周,等第9号台风真正登陆的时候……那就是顾家连裤衩子都要赔光的时候。”
陆铮稳稳接住那瓶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
“媳妇,”他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灼灼,“这酒,等到庆功宴那天再喝完。”
“不用等太久。”姜晓荷自信一笑,转身投入了新一轮的抢购狂潮中。
“最多半个月,我要让这京城的百货业,还有那顾家的纺织厂,全都跟咱们姓陆!”
暮色四合,四九城的胡同里飘起了煤球燃烧的烟火气。
“陆氏百货”厚重的玻璃门终于挂上了“打烊”的木牌子。
徐强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到了地上,累得只剩下喘气的份儿,那张脸却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
“我的亲娘嘞……这哪是做买卖,这简直就是打仗。”
徐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大团结,跟扔废纸似的往柜台上一拍。
柜台后面,算盘珠子的脆响声就没停过。
陆诚坐在轮椅上,面前堆着的小山似的钞票,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钱山。
有一分二分的硬币,有五毛一块的纸票,还有不少是大面额的十块。
这年头的钱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油墨味,混杂着汗味,并不好闻,但在此时,这却是世上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姜晓荷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后厨走出来,盆里冒着热气,那是她刚煮好的猪油渣馄饨,上面撒了一把碧绿的小葱花,香油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行了二哥,别拨弄你那算盘了,听得我脑仁疼。”姜晓荷把盆往桌上一搁。
“先吃饭。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还能跑了不成?”
陆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哆嗦着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眼下全是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弟妹,晓得今天流水的总账是多少吗?”陆诚的声音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