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戌时末(晚9点)。
水仙寮。
这里比之前出事的那个陈家村更加偏僻、荒凉。
远离村落,紧邻着一片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散发着咸腥气息的废弃盐田。
盐田边缘,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不大的庙宇一水仙宫。
庙宇显然有些年头了,红漆剥落,瓦缝间长着杂草,但庙门前的石阶打扫得很干净,门口悬挂的两盏红灯笼在咸湿的海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是这片荒凉之地唯一的光源和生气。
庙前的空地上,气氛肃穆而凝重。
送肉粽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规模很是不小。
送肉粽,又名送煞或吃面线,传说是因为怕自缢的死者吊煞怨气太重,会找替身害人性命,所以必须由当地的庙宇来举办法会将死者煞气送到海边烧掉。
但因对死者不敬,故鹿港当地人不称“赶缢死鬼”,而称代号为“送肉粽”。
之所以称“肉粽”,乃因中国台湾人端午节时制作肉粽,亦多以细绳捆绑,悬吊于壁上,故在鹿港,缚粽就暗喻上吊。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白色汗衫,神情肃然,腰间系着红布条。几个妇人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盐、米、榕树枝叶和符纸。
还有一人牵着背着瓶瓶罐罐,一手抓着一只白毛大公鸡,一手牵着一只没有一丝杂毛的精壮黑狗。
阿昌法师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靛蓝色法袍,头戴法冠,手持那柄古朴的铜铃和桃木剑,站在队伍最前方,须发在灯笼光下显得更加银白。
他身旁站着白天见过的阿怪,以及一个穿着高中制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透着坚定的少女一一许书仪。
她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小神龛,里面供奉的正是开路先锋的钟馗神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味、海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感。
废弃盐田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当赵九缺抱着玄离,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般悄然出现在庙前空地边缘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敬畏、好奇、紧张、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阿昌法师的自光最为复杂,有感激,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深不可测之物的凝重。
“赵先生,您来了。”
身着钟馗袍服打扮的阿昌法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郑重,”时辰快到了,请入庙稍坐。”
赵九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肃穆的队伍和远处黑默的盐田,最后落在陈法师身上:“阿昌法师费心了。”
他并未多言,抱着玄离,跟着陈法师走进水仙宫。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古朴正殿供奉着水仙尊王,神象金身有些黯淡。
供桌上香烟缭绕,烛火跳跃。
殿内两侧的长凳上,已经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穿着类似陈法师身上法袍的老者,显然是附近村镇被请来观礼或助阵的同行法师,以及水仙宫的庙主。
他们看到赵九缺进来,尤其是他怀抱着那只双眼闪铄精光的黑猫,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诸位道友,这位便是赵九缺赵先生,前番多亏他出手,才化解了一场大祸”
。
阿昌法师简单介绍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几位老法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纷纷拱手示意,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赵九缺身上那股内敛却如同深渊般的,以及玄离那双魔性幽深的眼睛,都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阿昌法师引着赵九缺在靠近神象下首的一张长凳上坐下,又让阿怪奉上热茶。
“赵先生,”
阿昌法师在赵九缺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更深,”实不相瞒,这次送的不是寻常吊客。”
赵九缺端起粗糙的陶碗茶杯,茶水是廉价的乌龙茶梗,味道苦涩。
他缓缓啜饮一口,静待下文。
“死者姓郭,是个外乡来的渔工,在盐田那边的寮棚里独居。”
”
法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死状————极惨。不是上吊,是————是被活活用渔网勒死的!”
“发现时,尸体都硬了,那渔网深深勒进皮肉里,几乎把骨头都勒断了!怨气冲天!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发现尸体的两个后生,一个回去后就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说看到郭仔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床头,脖子上缠着渔网;”
“另一个————疯了,拿着菜刀到处乱砍,嘴里喊着不是我!别缠我!”
现在还在医院捆着。”
“更邪门的是,”
旁边一位姓吴的老法师忍不住插嘴,声音发颤,“那郭仔的寮棚里,供桌上————供着一个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心有馀悸,“不是神象,是一个————一个用稻草扎的、
穿着破衣服的小人!”
“小人身上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用血画着是————画着一个咧着嘴笑的婴儿脸!跟————跟传说中南洋一些邪派供奉的拍婴”一模一样!”
拍婴!
赵九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又是拍婴!
之前地藏王菩萨庙宫的那个阿义,他用来暗算林师傅和他自己的手段,也是拍婴!
姓吴的老法师接着道:“那东西邪气得很!我们几个老家伙联手,费了好大劲,才用符咒把它封在了一个黑陶罐里,准备今晚连同郭仔的煞一起送走。”
“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不踏实。那郭仔死得冤,怨气又沾了邪门的东西————怕是不好送。”
“所以才请赵先生来坐镇,万一————万一有变量————”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阿昌法师口中赵九缺展现的手段,让他们这些本地法师深感无力,同时也成了今夜最大的依仗。
“钟师傅呢?”
“啊?”阿昌法师闻言一愣,又马上反应过来:“钟师弟还在外面追查蛛丝马迹,现在无法赶回,他有钟馗帝君的天命在,单打独斗,走访调查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强多了。
“时辰到了!”庙外传来一声高喊,带着紧张。
阿昌法师和几位老法师立刻起身,神色肃然。
赵九缺也放下茶杯,抱着玄离,随着众人走出庙门。
庙外空地上,气氛更加肃杀。
月光被薄云屏蔽,只有庙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和水仙宫大殿透出的烛光,在浓重的夜色中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
海风呜咽,吹得盐田深处的芦苇丛哗哗作响,如同无数鬼手在摇动。
队伍前方,两个最强壮的汉子,正合力扛起一根异常粗大的、沾满暗褐色污迹、缠绕着厚厚黄色符纸的绳索正是由之前勒死郭姓渔工的那张夺命渔网绞成的“吊煞绳”!
绳索散发出的怨煞之气,比赵九缺见过的任何怨煞之炁都浓烈数倍,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渔网的咸腥,如同一条刚从血海里捞出的孽蛟!
绳索中段,紧紧绑着一个用黑狗血符咒层层封贴的黑色陶罐,里面封着的正是那个诡异的稻草拍婴!
陈法师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最前方,举起铜铃,猛地一摇!
“丁铃铃!
清脆而带着某种穿透力的铃声刺破夜空!
“天清清,地灵灵!钟馗帝君做主行!凶神恶煞速回避,送走吊客保安宁!”
陈法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他脚踏罡步,手中桃木剑挥舞,指向盐田深处通往海边的方向。
“起—驾——!”
随着他一声令下,扛着“吊煞绳”的壮汉们齐声低吼,迈开沉重的步伐。
送肉粽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撒盐米的妇人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将混合着盐和榕树叶的米粒抛洒在队伍行进的道路两侧。
阿怪举着招魂幡,许书仪则神情庄重地捧着那个盖着红布的小神龛,里面钟馗神位的气息隐隐散发,为队伍驱散着无形的阴寒。
赵九缺抱着玄离,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最后方,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把自己的一身咒收敛到了极致,仿佛融入了夜色,若非玄离那双偶尔开合的十眸闪铄着幽光,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那根散发着冲天怨煞的“吊煞绳”,尤其是那个被符咒封住的黑色陶罐。
陶罐内,那稻草拍婴的邪气被符咒压制着,但赵九缺能清淅地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魔性的炁,如同潜伏的毒蛇,正尝试着通过陶罐的缝隙,悄然尝试着与“吊煞绳”内核郭仔的怨灵创建联系!
它在试图共鸣、唤醒、甚至激发那本就浓烈无比的怨念!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荒凉的盐田小路上。
脚下的土地因盐分而板结,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是无边无际的、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白光的废弃盐田,如同巨大的、冰冷的镜子,倒映着队伍稀疏的火光和天上黯淡的星辰。
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咸腥和湿冷,吹得招魂幡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发凉。
“呜呜————呜呜————”
不知是风声,还是盐田深处某种东西的呜咽,隐隐约约地飘来,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队伍中有人开始发抖,脚步变得迟疑。
扛着“吊煞绳”的壮汉们更是额头冒汗,那根绳索仿佛变得越来越沉重,散发出的怨煞寒气几乎要冻僵他们的手臂!
“稳住心神!莫听!莫看!紧跟队伍!”
阿昌法师厉声喝道,铜铃声摇得更急。
就在这时!
呼——!
一阵极其猛烈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盐田深处狂卷而来!
风中裹挟着浓烈的海腥味、腐烂水草的气息,以及————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啊!”
队伍中一个撒盐米的妇人惊叫一声,手中的篮子脱手飞出,盐米撒了一地!
与此同时,被两个壮汉扛在肩上的那根粗大“吊煞绳”,猛地剧烈震颤起来一上面缠绕的厚厚符纸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绑在绳索中段的那个黑色陶罐更是“嗡嗡”作响,罐体表面贴着的黑狗血符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卷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不好!”
陈法师脸色剧变!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陶罐内那拍婴邪物的力量正在疯狂冲击封印。
同时有一股强大的、充满恶意与亵读的,正通过陶罐,狠狠地刺入“吊煞绳”内核郭仔的怨灵之中!
“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