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九缺抱着玄离重新踏出保安宫的正殿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白透。
初升的阳光如金粉洒下,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到地上,留下点点光斑。
晨风带着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先前地窟里残留的阴凉气。
身后古老的保安宫,在初晨的阳光中伫立着,如同一头刚刚睡醒的巨兽。
那盏挂在庙门口的长明灯笼已经熄灭,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着,不再洒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亦不再执着地想要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那棵老榕树垂落的、如同帘幕般的气根也随着清晨的凉风微微摆动着,洒下片片光斑,引得玄离频频伸爪想要抓下。
玄离在赵九缺怀里轻轻“喵”了一声,已经恢复正常的幽眸倒映着初晨的阳光,和那盏已经熄灭的孤灯,似乎带着一丝不舍。
赵九缺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庙门,然后转身,抱着玄离,身影无声地融入了已经开始喧闹的街巷之中。
湿热的南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和路边玉兰花的甜香。
赵九缺没有叫车,只是抱着玄离,慢慢地走在台南古老的街巷里。
阳光通过虬结的老榕树气根,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赤坎楼的红墙在远处矗立,诉说着郑氏王朝的馀晖。
街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
飘着浓浓豆香的百年豆浆店,炉火正旺的虱目鱼羹摊子,售卖着斑烂七彩冬瓜糖、凤梨酥、太阳饼的老式饼铺。
挑着担子的阿婆沿街叫卖着沾了姜汁糖蜜的莲雾和芭乐,声音悠长。
赵九缺在一家不起眼的“阿霞饭桌”坐下。
店很小,几张油腻的木桌,墙上挂着泛黄的神象画和财神爷日历。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老头,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浓郁的麻油香混合着米酒的甜醇弥漫开来。
他要了一份麻油腰花面线,给玄离单独点了一小碟烫熟的无盐虱目鱼柳。
面线细软,吸饱了醇厚的麻油汤汁,腰花脆嫩,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脏器特有的风味。这是台南人笃信的滋补圣品。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来自地窟深处的阴寒。
“少年仔,你这猫————眼睛金古锥(好奇怪)哦!”
旁边桌一位满头银发、穿着花衬衫的阿嬷好奇地探过头,盯着玄离那双眼睛。
此时的玄离虽然已经能对十个瞳仁收放自如,但是双眼依然带着异样的神采,让人一看便是不凡。
玄离正专注地对付着碟子里的鱼柳,闻言只是耳朵动了动,闪着异色光芒的瞳仁朝阿嬷的方向瞥了一眼,幽光一闪而逝。
赵九缺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右眼,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阿嬷,它这里天生的,到时候找个庙宫去拜拜。”
“哦哦,去拜拜好,去拜拜好!心诚则灵啦!”
阿嬷恍然,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不再多问。
在台南,带着“有问题”的宠物去庙里求神明化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赵九缺“吸溜”着吃完面线,放下零钱,带着已经吃完的玄离离开了这家充满烟火气的小店。
“火佛修一,心萨呒哞————”赵九缺嘴里喃喃念诵着言咒,感受着从玄离身上分担来的佛母言咒。
这取自佛母真名炼化的言咒威力惊人,可与他人他物分担息、状态、伤势甚至————是命格,虽然很短暂,但也依然不失为一种极强的手段。
只是,这些诅咒、镇物、厌胜法终究也只是“术”,可称作“法”的手段两门手段也必须配合厌胜咒诅之术。
道家祖师爷老子的《道德经》曾点出器、术、法、道”的分类。
器很好理解,护身之器。
术,保护修行路畅通无阻的技巧,可以涉猎,却不宜占用太多精力。
法,制定之法、修行之法。
最顶端的道”,是目标、是方向、是理念,是你要践行一辈子,修行一辈子,坚持一辈子的东西。
如今自己的【五蕴琢】,和【三魔偶】可称护身护道之器,又有快速炼成镇物的【山人点化】,自身所缺的已经很清楚了。
“法”与“道”。
赵九缺想到这里,体内咒流转着,在体内畅通地运行周天。
自从炼成咒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轻松地运了。
赵九缺和玄离就这么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逛着,感受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o
真是安逸啊。
赵九缺如此想着,就这么一直走走停停,逛到了正午。
“赵先生!赵先生!”
几声呼喊打断了赵九缺的思绪。
一个胖而灵活的身影从后背窜出,气喘吁吁地小跑到他的身旁。
“赵先生还记得我吗?”
“你是————”
赵九缺听到那带着台南本地腔的普通话,回头端详着来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以及一个竹编的食盒,一股混合着麻油、中药和米饭的香气飘散进来。
看着他的大胃袋和灵活的动作,脑海里渐渐浮现起记忆:“你是————“扮钟馗”一脉的阿怪?”
“是我,是我啦。”
阿怪忙不迭点头,在他看来,交好这样一个无论是手段还是心性,都极其高明的人,绝对是值得的。
“赵先生,您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我们去看过你啦,后面听说你醒了刚刚要去看望你,但是又出了不少事情————”
说着就要把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朝着赵九缺手里塞。
“说吧,”赵九缺转头看向他:“钟师傅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哎呀,赵先生您太及外啦,”阿怪讪笑:“只要您来中国台湾一日,您就是我们的座上宾,那有什么多的事情呢?”
“就是想请赵先生您到我们那里坐一坐,吃个便饭,感谢一下赵先生,”阿怪的脸上笑成一朵花:“若不是您舍身取义,大黑佛母不除,别说钟炎火法师危险了,我叔叔陈法师说不定也会遭遇不测的。”
“没有您,说不定“扮钟馗”一脉就这么绝了啊。”
“————好吧。”
赵九缺抱着玄离顺着猫毛,玄离回过头看着赵九缺,点了点头,示意没有恶意。
自从玄离修成《五十阴魔道》后,它的心弦就可以模糊地察觉活物的情绪状态,可以说的相当的实用了。
“走吧。”
“好嘞!”阿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走吧赵先生!”
“不过————”
赵九缺口中吐出的两个字让阿怪停了下来,他挠挠后脑勺,讪笑道:“怎么了赵先生?”
“知道我刚刚出院,你还这么急匆匆地找我过去,肯定不只是坐坐吧。”
“这————”阿怪眼见被识破,瞬间扭捏了起来:“赵先生神通广大,肯定是能一—能————”
“行了,”赵九缺打断他的呓语:“我说过了,我会去的,至于现在,”
“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了?”
“叔叔说了,一定要请您亲自去!”
“他说————他说那煞气里藏着的东西”,他看不透,想————想向您请教!”
“还有————还有三天后,隔壁庄有个大案子要送肉粽,阿公想请您——请您去观礼,压压阵脚————”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显然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唐突。
赵九缺沉默片刻。
三天后的送肉粽?陈法师的用意,恐怕不止“压阵脚”这么简单。
是想借机看看他这个“百咒”的手段?还是想确认他身上是否还残留着佛母的诅咒?亦或是————那个肉粽他真的没把握?
“地点。”赵九缺言简意赅。
阿怪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道:“就在我叔叔陈法师的庙宫!离这不远,在安南区靠海的水仙寮”!
我————我给您带路!”
“不用,时辰到了,我自会去。”
赵九缺目光扫过食盒,“这个,替我谢过陈法师。”
二人走街串巷,消失在人群之中。
“好嘞好嘞!赵先生一定要来啊!”
阿怪瞬间如蒙大赦,又敬畏地看了一眼玄离,这才鞠了个躬,倒退着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赵九缺端详着食盒,食盒里飘出的麻油鸡饭香气愈发浓郁。
玄离抽了抽鼻子,双眼期待地看向食盒。
赵九缺找了个歇脚的地方,慢悠悠打开食盒。
里面是满满一大碗油亮喷香的麻油鸡饭,鸡块炖得软烂入味,米粒吸饱了麻油和米酒的精华,旁边还有一小碟脆口的酱瓜和一盅温热的四神汤。
手艺朴实,却透着家常的用心。
“吃吧。”他分出一小半鸡饭,拌了点酱瓜汁,放在玄离面前的小碟子里。
玄离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赵九缺也开始慢慢吃着。
麻油的醇厚,米酒的微醺,鸡肉的鲜嫩,在舌尖交织。
这是属于台南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符录咒骨压制了了五弊三缺命格时不时的发作,佛母和双瞳也已经被斩除,此刻咀嚼着这碗寻常的麻油鸡饭,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寻常”感,悄然浸润着心神。
不再需要时刻对抗命格的侵蚀,不再有咒冲撞经脉、动摇脏腑的隐痛,力量如同打磨好的利刃收于鞘中,内里满是沉淀过后的从容。
“玄离啊,”赵九缺咽下一口浸满鸡汁的饭,看向正歪着小脑袋看向他。一脸问号的玄离:“这一次,正好可以锻炼一下你啦。”
赵九缺说完,看着因为被主人允许参加战斗,而欢呼雀跃的玄离,笑了笑。
就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肉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