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瑕丘城约三十里外的一处无名丘陵地带,白毛杨树与灌木丛交错,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隐蔽所。此刻,这片林地寂静得异乎寻常,连寻常的鸟鸣虫嘶也消弭无踪,风穿过林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地下风处,五千精锐步骑,如同融入大地的顽石,安静地分散在背阴的坡面、茂密的林下或干涸的沟壑中。人马皆衔枚,马嘴被特制的皮套笼住,防止嘶鸣。战士们裹着深色的毡毯或斗篷,靠着树干或坡地休憩,许多人脸上还带着连夜强行军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慑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们甲胄俱全,兵刃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随时可以跃起厮杀。
高鉴靠在一株粗大的老松树下,身下垫着葛亮带来的皮褥。他同样未卸甲,只解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霜与思虑刻画得愈发深刻的面容。他微闭着眼,似在假寐,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心中则如高速运转的机枢,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主公。”葛亮如同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压低声音禀报,“四周十里内的三个小村落,均已‘请’到后山峪中暂避,由可靠弟兄看守,饮食供给无缺,但绝不许任何人出入。方圆二十里,已放出三队游骑暗哨,任何试图靠近此区域者,一律扣押。至目前为止,未有异常。”
“嗯。”高鉴睁开眼,目光清冽如寒潭之水,“士卒状态如何?”
“连夜疾行百余里,人困马乏。但士气极高,皆知此战关乎主公大业,无人抱怨。已让伙头军分发冷食肉脯、清水。预计午后可恢复大半体力。”葛亮答道,随即又补充,“只是……长时间潜伏,是否……”
“无妨。”高鉴摆摆手,“今夜便有分晓,忍这一时之苦,值得。告诉将士们,功成之后,必有厚赏!”
“诺!”葛亮低声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炽热。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鸟鸣声——三短一长。是外围哨探的信号。
很快,一名身着当地百姓粗布衣服、但行动矫健如狸猫的斥候被引到高鉴面前。他单膝跪地,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管:“主公,外面送来的急信,同样已汇报至历城。”
高鉴接过,拧开竹管封蜡,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上面是王云垂那熟悉的、工整中带着几分拘谨的字迹,汇报了历城守备情况,并附上了从鲁郡各地豪强处汇总而来的、关于徐圆朗大军动向的最新消息。
“徐圆朗率部出瑕丘后,昼伏夜行,专拣偏僻小路,行进甚速。鲁郡诸县豪强,慑于其兵威,多不敢明面阻拦,但暗中遣人尾随观察者不少。其军最后被确认的行踪,是在昨日黄昏,于鲁郡博城县以北二十里处渡过汶水,之后便失去了确切消息。据博城附近乡绅推测,其渡河后很可能折向西北,遁入泰山余脉的丘陵地带,意图借助复杂地形隐蔽行军,直扑历城。”
高鉴看完,将纸条递给葛亮,嘴角那丝冷意更浓:“果然去了历城。动作倒是不慢,看来真是急着去掏我老窝。”
葛亮快速浏览,眉头微皱:“博城以北失去踪迹?泰山余脉地形复杂,小路众多,若要隐匿两万大军行踪,倒也不难。王云垂将军那边……”
“云垂为人,你我都知。”高鉴语气平静,却充满信任,“或许锐意进取、千里奔袭非其所长,但守城安民、缜密周全,无人能出其右。历城经他多日经营,城防坚固,粮械充足,守军虽多为新练之卒,然依城而守,绰绰有余。徐圆朗想靠偷袭得手,那是痴心妄想。即便强攻,云垂也足以让他碰得头破血流。”
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沾着的草屑枯叶,目光投向瑕丘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丘陵与薄雾:“徐圆朗此刻,想必正小心翼翼地在山沟里钻行,满心盘算着如何给我一个‘惊喜’。却不知,他的‘家’,马上就要换主人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充分的休整中缓缓流逝。白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投下斑驳的光影,稍稍驱散了林中的寒意。士卒们轮流休息、进食、默默检查装备。斥候如同幽灵般进出,将更远处、更即时的信息带回:瑕丘城四门紧闭,巡逻队伍似乎比平日频繁了些,但并无大规模调兵或异常集结的迹象。城头旗帜依旧,只是那面最大的“徐”字纛旗下,似乎少了些往日巡弋的将领身影。
高鉴耐心地等待着。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也在等城内那枚暗棋传来的最终确认信号。
午后申时,一名细作成功混过外围盘查,带来了期待已久的消息:泰山羊氏的人,已做好接应准备。约定信号:子时三刻,北门城楼,悬起三盏红色灯笼。
泰山羊氏,曾是鲁郡乃至整个齐鲁大地都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其先祖可追溯至汉末名士羊祜。家族绵延数百年,历经战乱,已多不如昔日风光,但在地方上的根基与人脉网络依旧盘根错节,影响力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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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圆朗割据鲁郡,对羊氏这等士族大家,一面极力拉拢,许以虚职厚禄,一面又暗中提防,甚至多有需索摊派,令其不堪其扰。羊氏早有心另寻明主,只是苦无良机。高鉴平定齐郡、北海后,声威大震,更与琅琊王氏联姻,展现了与士族合作的姿态。魏征早已通过王氏的关系,与羊氏家主羊弘取得了秘密联系。
此番高鉴奇袭瑕丘,羊氏内部几经商讨,最终决定赌上一把,充当内应,以换取家族在未来新政权中的地位与保障。
消息确认,高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他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军官,进行最后的战前部署。
“今夜子时,全军拔营,轻装疾进,直扑瑕丘北门!”高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决断力,“葛亮率五百前锋锐卒,清除沿途可能遇到的零星哨卡、巡夜队,务必悄无声息。我自领中军步卒紧随。剩余一千骑兵,由郗珩率领,押后并负责两翼警戒,防备意外。所有人,马蹄包厚布,口中衔枚,行进间严禁交谈、点火!违令者,斩!”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而肃穆的面孔:“入城之后,首要目标:郡守府、武库、粮仓、四门!葛亮的前锋,入城后立刻抢占并控制北门,确保我军退路及后续部队通道。我率中军直取郡守府,擒拿徐圆朗留守将佐!郗珩的骑兵,分出两部,配合羊氏指引,迅速控制东西二门!余部在城中主干道巡弋,镇压任何敢于聚众反抗者!记住,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但严禁滥杀无辜、劫掠百姓!此战之后,瑕丘便是我军城池,这里的百姓,便是我们的子民!”
“诺!”众将低声应和,拳头紧握,甲叶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去吧,让儿郎们饱餐最后一顿冷食,好好休息。子时,出发!”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彻底吞没了大地。星月无光,正是夜袭的绝佳天气。丑时初刻(约凌晨一点),休整了大半日、精神体力都已恢复到最佳状态的五千将士,如同暗夜中苏醒的群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隐蔽的丘陵林地。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最前面引路的向导(羊氏派出的熟悉地形的族人)手中微弱的、用厚布蒙住的灯笼余光,以及身后紧紧跟随的同伴模糊的背影。五千人马,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沿着预先勘察好的、避开主要村落和大路的野径、田埂、干涸河床,向着瑕丘城北方向疾速涌动。只有沙沙的脚步声、轻微的马蹄叩地声、以及金属甲片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混合在呼啸的秋风中,几不可闻。
葛亮亲率的五百前锋,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勇士卒,擅长夜战、袭杀。他们如同出鞘的利刃,游弋在大队前方及侧翼,将途中遇到的寥寥几个乡间更夫、晚归的樵夫(尽数暂时控制),以及两处可能望见大军行踪的孤立农家(同样派人看守),都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没有发出任何惊动远处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