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城,郡守府后园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将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齐鲁大地的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图上山川城池、河流津渡皆以精细的笔触勾勒,不同势力的控制区域则以不同颜色的朱砂、石绿淡淡晕染。其中,代表高鉴势力的玄色区域,自武阳、济北向东,经齐郡、北海,再向东南延伸至高密、东莱,已然连成一片颇具规模的版图。而在这片玄色区域的西南与南部,一大块刺目的赭红色,如同楔入腹心的顽石,牢牢占据着鲁郡全境、东平郡大部以及琅琊郡西部——那正是徐圆朗的地盘。
高鉴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静如深潭,反复逡巡在那条蜿蜒的、代表泰山余脉的墨线两侧。那里是玄色与赭红色犬牙交错的锋面,也是即将被战火再次点燃的土地。窗外秋夜深重,风摇庭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肃杀般的寂静。
魏征派出的第一拨信使,是在半个时辰前抵达的。风尘仆仆的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将那份以火漆密封、标志着最高紧急等级的皮筒,交到了亲兵都尉葛亮手中。筒内并非长篇累牍的战报,只有魏征亲笔书写的寥寥数语。信的内容简明扼要:李密已口头应允,准我“惩戒”徐圆朗,然限令不得入鲁郡,需速战速决,事毕即报。
高鉴看过,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这结果,本就在他与魏征、张允济等人反复推演的各种可能之中。李密此刻深陷东都泥潭,外有王世充大军压境,内有各方山头需平衡安抚,对山东这盘棋,他既无力真正掌控,便只能选择一种对他眼下最“经济”的处置方式,有限的许可,表面的权威,实质的放纵。
“玄成此行,功莫大焉。”高鉴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几片灰烬飘落,“不仅拿到了我们需要的‘名分’,更探清了李密的虚实。东都战事吃紧,他无暇东顾,这便给了我们最好的机会。”
侍立一旁的葛亮沉声道:“主公,既已得李密之允,是否即刻发兵?徐圆朗那厮,恐怕还未得到消息。”
“不急。”高鉴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李密之允,不过是一层遮羞布,一块敲门砖。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我们自己的刀够不够快,网撒得够不够准。徐圆朗不是蠢人,他在鲁郡经营日久,根基颇深。即便一时不清楚我们与李密的交涉结果,见我大军调动,也必会警觉收缩。”
他目光再次投向地图,手指虚点:“徐圆朗的地盘,东平郡如同伸出的触角,琅琊西部是其侧翼屏障,鲁郡瑕丘才是其心脏。以往他与綦公顺、王薄乃至更早的势力纠缠,多是在东平、琅琊这些外围争夺。如今綦公顺已灭,王薄授首,我兵威正盛,他最大的可能,便是放弃外围难以坚守的据点,将兵力收拢至鲁郡,依托郡内山川城邑,与我进行一场保守的防御战。甚至……可能会趁我大军分攻东平、琅琊之际,出奇兵直捣我后方要害,以求乱中取胜。”
“主公是指……历城?”葛亮眼神一凛。
“未必是历城,但必是我看似空虚之处。”高鉴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所以,我们的行动,要快,要猛,更要‘巧’。要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想到他可能会想到的,然后……在他自以为抓住机会的那一刻,将真正的致命一击,送到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不再犹豫,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道道军令,随着他沉稳的书写,化为即将搅动风云的雷霆。
“第一令:刘苍邪!”高鉴笔下不停,“率两万精锐,自济北郡寿张出发,大张旗鼓,直逼东平郡治郓城!旌旗要多,营火要盛,声势务必造足,摆出主力攻坚、志在必得之势!沿途若遇小股敌军或不开城投降者,以雷霆手段扫除,但不必急于强攻郓城坚壁,首要任务是吸引徐圆朗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我主攻方向在东平!”
“第二令:张定澄!”笔锋转折,“率一万兵马,自北海而出,进攻琅琊郡西部的费县!同样要打得热闹,攻势要猛,让徐圆朗感觉其侧翼琅琊方向也面临巨大压力,不得不分兵兼顾!”
写完这两道命令,高鉴略一停顿,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抬起头,喃喃道:“而我,将亲率五千步骑精锐,自历城出发,西向济北。沿途不必遮掩,就让徐圆朗的探子看清楚,我高鉴的认旗往哪个方向移动。”
葛亮闻言微愕:“主公亲赴济北?那刘苍邪将军处……”
高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猎人布设陷阱时的冷静与期待:“刘苍邪、张定澄,是明面上吸引火力的两根‘钉子’,要钉得牢,打得响。而我这支‘中军’,看似往济北、往东平方向移动,是去督战,甚至可能是去加强刘苍邪方向的攻势。这,是徐圆朗第一个可能做出的判断——我欲集中力量,先拿下东平郡,再图琅琊。”
“但主公真实意图是?”葛亮跟随高鉴日久,知道主公用兵向来虚实难测。
高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写下第三道命令,这道命令的字迹明显加重,力透纸背:“令济北平阴县守将:待我率军抵达平阴后,于翌日,选拔五千士卒,换上我的认旗与中军部分旗号,大张旗鼓,继续向东南郓城方向缓慢行进,务必使敌军斥候察觉!而我本队……”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将在平阴,借夜色掩护,金蝉脱壳,折向西南,直扑鲁郡瑕丘!”
葛亮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主公是要……擒贼先擒王!以刘、张二将军为饵,吸引徐圆朗主力关注东平、琅琊,主公亲率奇兵,趁其后方空虚,直捣瑕丘!”
“不错。”高鉴缓缓卷起写好的军令,用火漆仔细封好,“徐圆朗若收缩防守,重心必在鲁郡。他见我三路出兵,东平、琅琊告急,而我‘中军’又动向明确指向东平,很可能判断我志在东平郡,意在逐步压缩其生存空间。即便他怀疑我有奇谋,在两面受攻、信息不明的情况下,最稳妥的选择仍是固守鲁郡,分兵支援东平、琅琊。而若他胆子更大些,或许会亲自率主力来东平……”
他顿了顿,眼中冷意更盛:“无论他选哪一条路,瑕丘的防御力量都会出现空隙。我要的,就是这个空隙!”
“可是主公,”葛亮仍有顾虑,“徐圆朗在鲁郡经营多年,瑕丘城坚,即便守军不多,急切间恐也难下。若其及时回援,或李密那边……”
“李密那边,魏征已暂时稳住。至于瑕丘……”高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深秋的凉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谁说我要强攻了?徐圆朗此人,出身草莽,能聚众称雄,固然有其手段。然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当大军压境,胜负之势渐明,而我又能出现在他最意想不到的位置时,总会有人,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回头,看着葛亮,语气笃定:“况且,我们不是还有一步暗棋么?”
高鉴合上窗户,将寒意与夜色关在外面,“传令下去,依计行事。让刘苍邪、张定澄动起来,打得越热闹越好!我要让徐圆朗,彻夜难眠!”
两日后,鲁郡,瑕丘城。
昔日还算繁华的郡治,如今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城门检查比往日严格了数倍,进出的百姓面有忧色,街市上的行人稀少了许多,偶有满载物资的大车在兵卒押送下匆匆驶过,奔向城中的府库或军营。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岗哨,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东北、东南方向。
郡守府正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徐圆朗一身戎装,未戴头盔,露出有些谢顶的额头和一双因焦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年约四旬,身材矮壮,面皮黝黑,一脸络腮胡须,此刻正像困兽般在堂中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
堂下,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垂手肃立,个个脸色难看。案几上,摊放着七八封来自不同方向的急报,墨迹犹新,却都写着同样令人心惊的内容。
“郓城急报!高鉴麾下大将刘苍邪,率军约两万,自寿张南下,已连破我鄄城、雷泽两地!已在围困郓城!沿途旌旗漫野,声势浩大,疑为其主力!”
“费县告急!张定澄引兵万余,自北而来,猛攻东安,东安已失守!现其军正围攻费县,攻势甚急,城中守军伤亡不小,请求速派援兵!”
“探马发现高鉴本人认旗!其率约五千步骑,自历城出发,已过长清,正向济北郡平阴方向移动!观其动向,似欲与刘苍邪部汇合,共击郓城!”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得徐圆朗心头火起,却又阵阵发凉。高鉴这厮,果然动手了!而且一来就是三路齐发,气势汹汹!
“高鉴小儿,欺人太甚!”徐圆朗猛地停下脚步,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子还没去找他算往日冲突的那些糊涂账,他倒先打上门来了!刘苍邪、张定澄……还有他高鉴亲自出马,这是要把老子一口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