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放在案几下的手,微微握紧。魏征这番话,软硬兼施,情理并茂。既坐实了徐圆朗的罪行,抬高了惩处的必要性,又给足了他李密面子,将“主持公道”的权力和荣誉送到他手上,同时隐含了不处置的后果,失去高鉴的尊奉甚至将其推向对立面。
他不得不承认,魏征是个极其高明的说客。高鉴派他来,是选对了人。
但李密心中的忌惮并未消除。他盯着魏征,缓缓道:“玄成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徐圆朗纵容部将,行事乖张,确需惩戒。然,如何惩戒,惩戒至何地步,须有分寸。高将军欲发兵讨伐,是否惩处过当?兵戈一起,生灵涂炭,齐鲁震动。且徐圆朗毕竟拥兵数万,据有数郡,岂是易与之辈?一旦战事迁延,损耗的是我抗隋义军的整体实力。不如……由我出面,严令徐圆朗交出周文举及其同党,押送至高将军处发落,并加倍赔偿聘礼损失,向王氏登门谢罪。如此,既保全高将军与王氏颜面,又可避免大战,保存实力,玄成先生以为如何?”
这是李密最后的试探和底线。他试图将冲突限制在“交出个别人犯、赔偿道歉”的范围内,避免高鉴借机吞并徐圆朗的地盘。
魏征心中了然。李密果然不愿看到高鉴进一步坐大。他面色不变,沉吟片刻,拱手道:“魏公思虑周全,保全义军实力之苦心,征感同身受。若徐圆朗真能依魏公之言,痛快交出元凶,诚心赔罪,我主或可暂息雷霆之怒。”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凝重:“然,以徐圆朗往日为人及目前应对观之,其桀骜不驯,目光短浅,恐难从命。即便表面应承,也必拖延推诿,甚至暗藏祸心。且那周文举劫掠聘礼,未必全是个人贪念。徐圆朗对我主近年来势大,早存忌惮猜忌之心,纵容甚至默许部下挑衅,试探我主反应,亦大有可能。若此番不能予以迎头痛击,彻底打掉其侥幸与野心,只怕其日后变本加厉,边境永无宁日,反更耗实力。”
魏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李密目前最核心的焦虑:“魏公,东都大战在即,王世充整合诸军,来势汹汹。魏公需全力应对,无暇东顾。此时齐鲁之地,是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甚至能提供些许粮秣支援的稳定后方,还是需要一个心怀叵测、随时可能趁魏公与隋军主力鏖战之际,在背后捅刀子的徐圆朗?”
“徐圆朗反复无常,唯利是图。昔日依附孟海公,后叛孟投魏公,又何尝真有忠心?其据鲁郡、琅琊,临近我主根本之地,却与魏公核心区域悬隔。若魏公与王世充战事吃紧,他能有多少粮草、多少兵力可供调用?不拖后腿已是万幸!反观我主,虽在齐地,然控扼大河,毗邻河北,牵制窦建德不敢全力南下,间接亦是为魏公分忧。且我主重信守诺,尊奉魏公,去岁今春,粮秣供给,从未延误。孰为可靠之盟,孰为腹心之患,魏公明鉴万里,自有决断。”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同门”面纱,将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战略利弊的台面上。徐圆朗对李密而言,地理遥远,控制力弱,可靠性存疑,更像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而高鉴虽然同样不易控制,但至少目前表现得更为“恭顺”,且其存在客观上牵制了河北窦建德,对李密的中原战事是有利的。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考量下,默许甚至支持高鉴敲打、乃至削弱徐圆朗,似乎成了更符合李密利益的选择。
李密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身为盟主的自尊和对于高鉴坐大的长远担忧,让他难以轻易点头。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火盆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营中隐约传来的号角。
魏征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地面,仿佛在给李密充足的时间思考。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最后的决定,需要李密自己做出,而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
最后,邴元真压低声音,但足以让李密听清:“主公,眼下王世充大军将至,东都决战在即。魏公正需全力应对,实不宜在东方另起大的争端。准高鉴有限度行动,令其与徐圆朗互相牵制,彼此消耗,我军方可专心对付王世充。待东都事定,魏公挟大胜之威,再从容处置山东事务,届时无论高鉴还是徐圆朗,皆不足为虑矣。”
邴元真这番话,可谓深得李密之心。尤其是最后关于“互相牵制”、“专心东都”的分析,直接点明了李密当前最核心的利益所在。是啊,眼下最重要的是王世充!只要高鉴不碰鲁郡,不立刻吞掉徐圆朗,让他们在琅琊西部打一打,消耗一下,又有什么不好?既能维护自己威信,给高鉴一个交代,又能让这两个潜在的不安定因素互相削弱,为自己解决东都问题争取时间和精力。
李密脸上的犹疑渐渐散去,代之以一种决断后的深沉。他看了一眼肃立等待的魏征,又看了看堂中诸将,大多数人似乎对惩戒徐圆朗并无反对之意。
“邴长史所言,不无道理。”李密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盟主的威严,“徐圆朗治军不严,纵部行凶,事后又无反省悔过之意,确应予以惩戒,以正联盟之风。”
他目光定格在魏征身上:“魏先生,回去禀报高将军。本公念在其聘礼被劫,情有可原,且徐圆朗确有不是,准其发兵,惩戒周文举及徐圆朗之过。然,需谨记:一,用兵当有限度,旨在惩凶、索赔,不得擅入鲁郡,威胁徐圆朗根本!二,行事需快,不可旷日持久,徒耗民力,更不可影响东方大局稳定。三,事毕之后,需立刻罢兵,并详报本公知晓。高将军可能做到?”
魏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达成。他立刻躬身,郑重应道:“魏公明察秋毫,恩威并施!征必一字不差,禀报我主。我主向来尊奉魏公,既得魏公允准,必当谨遵钧命,限定范围,速战速决,绝不敢逾越分寸,亦不敢久战劳民。待惩凶雪耻之后,定当立即罢兵,并上表详陈战果,以报魏公!”
“好。”李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那便如此。望高将军好自为之,莫负本公期望。魏先生路途劳顿,可先在营中歇息,明日再返程不迟。”
“谢魏公体恤!然军情紧急,征需即刻动身,返回禀报,以免贻误时机。”魏征再次行礼,“征,告辞!”
李密看着魏征恭敬的姿态,心中那点不快稍稍平复。他挥了挥手:“先生明白就好。望高将军好自为之。邴长史,代我送送玄成先生。”
“是。”邴元真应声,对魏征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征再次向李密行礼告退,随着邴元真走出大堂。走出行辕,秋风拂面,带着洛水的气息。魏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内衣,已被细微的汗珠浸湿。与李密这等枭雄交锋,每一句话都需斟酌再三,如履薄冰。
邴元真将他送至营门附近,看看左右无人,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才稍稍鲜活了一些,压低声音道:“玄成兄,一路辛苦。李公这边,总算是说通了。后续之事,高将军当可放手施为,只要不越雷池,李公此刻无暇也无力东顾。”
魏征拱手,诚挚道:“此番多亏邴长史从中斡旋,择机进言。大恩不言谢,我主与征,铭记于心。”他话中深意,两人心照不宣。若非邴元真提前铺垫,选择李密最为焦虑、其他人不在的时机引见,并适时以“大局”点醒,李密未必会如此“痛快”地做出这个有利于高鉴的折中决定。
邴元真微微一笑,摆手道:“分内之事,玄成兄客气了。说到底你我皆是为魏公谋事,能两相便宜,自是最好。快马我已备好,玄成兄可速回历城复命。齐鲁风云,怕是要因兄台此行,再起波澜了。”
魏征点头,不再多言,与邴元真告别,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向着东方疾驰而去。他需要尽快将这个消息带回历城,高鉴的大军,想必已经箭在弦上。
送走魏征,邴元真并未立刻返回李密处,而是独自在营墙边站了片刻,望着魏征一行人远去的烟尘,眼神深邃。秋风卷起他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想起前些时日,魏征秘密遣人送来的那箱黄澄澄的金锭,以及那些关于未来“互通有无、共图富贵”的隐晦承诺。徐圆朗?一个粗鄙贪婪的盗匪头子罢了,岂能与兵锋正盛、又懂得“规矩”的高鉴相比?今日顺水推舟,既得了实惠,又卖了高鉴一个人情,更在李密面前彰显了自己“顾全大局”的识见,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精干而恭谨的神情,转身向李密行辕走去。他还要去“协助”魏公,起草那份发给徐圆朗的、措辞严厉的斥责令呢。至于徐圆朗接到命令后会如何暴跳如雷,又如何应对高鉴即将到来的兵锋,那就不关他邴元真的事了。
而此时,远在鲁郡治所瑕丘的徐圆朗,对这一切尚懵然不知。他刚刚接待了从高鉴边境回来的使者,听了使者添油加醋描述的“高鉴无理调兵、意图挑衅”的汇报,正在府中大发雷霆,骂骂咧咧地命令加强边境守备,并盘算着要不要再给李密写封信,告高鉴一状。他全然不知,一场因他部将贪婪而引发的灭顶风暴,已经获得了“盟主”的默许,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他的地盘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