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在洛阳城东浩浩荡荡地拐了一个大弯,日夜不息地向东奔流。映着两岸连绵的营垒烽燧,以及更远处那座天下中枢——东都洛阳那巍峨的轮廓。
回洛仓城头,刚刚竖起的魏公李密的大纛,在带着凉意的河风中猎猎作响。城上城下,瓦岗军的士卒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收敛双方战死者的遗体,修补在激烈攻防中受损的垛口与城门。虽是大捷之后,但每个人脸上除了胜利的疲惫,更多是一种紧绷的、对未来更大战事的隐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夺取回洛仓,只是撬开了洛阳这座巨兽嘴边的一颗牙齿,远未到致命之时。
仓城原属隋军的衙署,如今成了李密的临时行辕。正堂内,原先的匾额、陈设已被撤换,显得空旷而粗犷。巨大的北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原舆图,上面洛阳、偃师、洛口、金墉城等要地被朱笔重重圈点,箭头交错,显示出此地战事的胶着与复杂。李密此刻未着甲胄,只穿一身紫色常服,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凝地凝视着洛阳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洛阳”二字上轻轻敲击。
他年约三十五岁,面庞清瘦,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狭长,鼻梁挺直,本是颇具风仪的相貌。但此刻,那双常常闪烁着自负与锐利光芒的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眉宇间也锁着一道深刻的褶皱。连日指挥大战,殚精竭虑,加之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重压,让他这位名动天下的“魏公”,也显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
趁着李渊起义,吸引天下目光之际,李密亦看准时机,挥军东都。数日前的一战,李密精心布阵,左翼铁骑,右翼重步,中军强弩千张,战鼓千面齐鸣,如山呼海啸般冲击东都守军。那一仗,确实打得漂亮,东都兵大败溃退,他顺势一举夺回了至关重要的回洛仓,重新扼住了洛阳的粮道咽喉。捷报传开,瓦岗军士气大振,中原震动。
但令李密心烦的是,江都的隋帝杨广虽已困守一隅,如同冢中枯骨,却仍未放弃对东都的遥控。近日接连有消息传来,杨广已任命江都通守王世充为新的援洛大军总指挥,统率自江都北上的江淮劲卒,并汇合来自蜀地的王隆所部邛黄蛮兵、河北大使韦霁、河南大使王辩等各方兵马,浩浩荡荡,号称十万,正日夜兼程向洛阳开进。
尽管此前任命的薛世雄在进军途中于河间七里井意外被窦建德歼灭,但王世充的接任,无疑给洛阳战局增添了巨大的变数。王世充此人,机变百出,手段狠辣,绝非易与之辈。
“王世充……韦霁……王辩……还有那些蛮兵……”李密低声念叨着这些名字,仿佛在掂量每一块即将压上他战略天平的砝码。舆图上,代表这几支军队的箭头,正从不同方向,缓缓指向以洛阳为中心的区域,如同一张渐渐收拢的罗网。而他的瓦岗军,虽号称百万,实则能战精兵不过十万余,既要围困洛阳,又要分兵把守洛口、回洛等仓城要隘,还要应对来自虎牢关方向的零星袭扰,兵力已然捉襟见肘。若王世充整合诸军成功,大举来援,与洛阳守军里应外合……
李密感到一阵熟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疼痛。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趁王世充各部尚未完全集结、协调未畅之际,巩固回洛仓防务,加强对洛阳的围困和打击,最好能再寻机重创洛阳守军,迫使皇泰主杨侗和王世充等人内部生变。同时,也必须稳住其他方向的局面,绝不能后院起火。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魏公,长史邴元真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李密转身,走向主位坐下,努力让脸上的疲惫之色褪去,恢复惯常的沉稳。
门帘掀起,邴元真快步走入。他年约四旬,面容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带着商人般的精明与谨慎。他是李密的重要谋士之一,心思缜密,八面玲珑。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魏公。”邴元真躬身行礼。
“元真,何事?”李密示意他坐下。
“山东高鉴,遣其首席谋士魏征为使者,已至营外,请求面见魏公。”邴元真语速平稳,但“首席谋士魏征”几个字,咬得略重。
“魏征?”李密眉头一挑,“高鉴的人?此时来见……所为何事?”高鉴这个名字,近来在他耳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平定王薄、剿灭綦公顺、收北海、挫刘黑闼、联姻琅琊王氏、甚至与窦建德隔河对峙……这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其势力膨胀之速,野心显露之着,已让李密无法再将其视为一个普通的、边远地区的附庸势力。尤其是与琅琊王氏的联姻,更是触及了李密敏感的神经,那意味着高鉴正在获得山东士族的认可,其根基正在从单纯的武力转向更具韧性的政权形态。
“据魏征所言,是为控诉鲁郡徐圆朗部将周文举,悍然劫掠高鉴送往琅琊王氏的联姻聘礼车队。”邴元真缓缓道,同时仔细观察着李密的反应,“高鉴方面击退了劫匪,擒杀其头目,并查明匪首实为徐圆朗麾下驻守武原戍的偏将军周文举。此举形同对高鉴与琅琊王氏的严重挑衅与侮辱。高鉴震怒,特遣魏征前来,向魏公禀明原委,并……请求魏公恩准,其欲发兵惩戒徐圆朗,以儆效尤,维护盟内纲纪。”
“聘礼?周文举?徐圆朗?”李密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冷笑中充满了讥诮与恼怒,“好一个徐圆朗!好一个‘同门’!我这边与东都生死相搏,他却在后方纵容部将劫掠盟友聘礼,还是与琅琊王氏的聘礼!他是嫌我这里不够乱,还是觉得他徐圆朗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看向邴元真:“高鉴只是请求‘惩戒’?依他如今之势,怕是兵马已动,只是来讨个说法吧?”
邴元真微微低头:“魏公明察。据报,高鉴在历城已击鼓聚将。然其使者既至,礼数周全,陈情在先,总归是给了魏公面子,尊了魏公这盟主之位。”
“盟主?”李密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有些苦涩。他这个“盟主”,对高鉴、徐圆朗这等占据实地的枭雄,究竟有多少约束力,他自己心知肚明。高鉴此举,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通告。若他断然拒绝,高鉴会停下吗?大概率不会,反而会彻底撕破脸,将他也视为敌对面。如今东都大敌当前,王世充援军将至,他岂能再树一强敌于东侧?
但若轻易答应,又实在心有不甘。高鉴扩张太快,已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坐视其吞并徐圆朗,实力必将再上一层楼,将来恐成心腹大患。徐圆朗虽不堪,但占据鲁郡、琅琊西部,好歹也能对高鉴形成一定的牵制……
两种念头在李密心中激烈交锋。他沉默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邴元真心头。
邴元真安静地等待着,脸上毫无焦躁之色。他知道李密在权衡,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上那合乎“情理”的一把。
良久,李密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魏征现在何处?”
“安置在客帐歇息,等候魏公召见。”
“让他过来吧。”李密道,“我倒要听听,这位高鉴麾下的‘玄成先生’,如何为他的主公分说。”
“是。”邴元真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作迟疑,低声道:“魏公,还有一事……徐圆朗的使者,日前也曾抵达,言及边境摩擦,语多抱怨高鉴调兵之事,被臣以军务繁忙暂且稳住。是否……”
“先不见。”李密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待我见了魏征再说。”
“属下明白。”邴元真躬身退下,转身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顺利的微光。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魏征在邴元真的引领下,步入李密的行辕正堂。
魏征依旧是那一身半旧青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目光清亮有神,不见丝毫萎顿。他进得堂来,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扫过端坐主位的李密,旋即垂下眼帘,趋步上前,依照礼节,一丝不苟地躬身长揖:
“齐郡高将军麾下幕僚魏征,拜见魏公。恭贺魏公日前大捷,克复回洛,威震东都!”
李密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名声渐起的谋士。片刻,才淡淡道:“玄成先生远来辛苦。赐座。”
“谢魏公。”魏征从容直身,在邴元真示意下,于左侧下首的胡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自然置于膝上。
“先生此来,邴长史已略述缘由。”李密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徐圆朗部将劫掠高将军聘礼,确属骇人听闻,无法无天。然两军相交,边境摩擦偶有发生,是否其中有所误会?或是盗匪冒充官军,意图嫁祸,亦未可知。高将军骤然兴兵,恐非稳妥。何况徐圆朗与高将军,皆尊奉于我,同属义军一脉,若同室操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如今东都未平,王世充大军将至,正是我等戮力同心、共抗隋室之时,岂宜内讧?”
这番话,冠冕堂皇,先质疑事件真实性,再以“大局”压人,将高鉴可能的行为定义为破坏抗隋大局的“内讧”,可谓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不满,又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魏征早有准备,闻言再次起身,拱手道:“魏公明鉴,我家将军亦有顾全大局之心。然此事,绝非寻常边境摩擦或盗匪冒充。”
他语气转沉,带着确凿无疑的愤慨:“我主为求与琅琊王氏百年之好,所备聘礼,虽不敢称倾国,亦是尽显诚意,关乎两家颜面。护送队伍三百精骑,皆百战锐卒,领兵校尉韩猛,更是我主心腹爱将。行至琅琊郡黄栌口,遭预伏之敌突袭,敌军不下八百,皆着制式衣甲,器械精良,绝非山野流寇可比。激战之中,韩校尉阵斩其为首队正,搜其身有徐圆朗所部徽记!此其一。”
“贼首伏诛,余众溃散。不料片刻之后,徐圆朗麾下偏将军周文举,竟亲率武原戍守军二百余,大张旗鼓而来,意图截杀我车队灭口!幸得韩校尉勇悍,负伤力战,再次将其击退。周文举肩甲被创,仓皇逃窜,其面容、甲胄、旗号,我护卫将士数十双眼睛看得真切,绝无错认!此其二。”
魏征从怀中取出一枚以锦帕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此乃韩校尉于战场缴获,贼首所佩之铜印及半片残旗,请魏公过目。”
邴元真上前接过,转呈李密。李密展开,只见那铜印虽沾血污,但“武原戍副尉”的刻字清晰可辨;那残旗一角,正是徐圆朗军常用的靛蓝底色与獬豸图案。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李密脸色阴沉下来。他本意是想模糊事态,但魏征给出的证据太过硬实,直接将徐圆朗部将的罪行钉死。他沉默片刻,将印信残旗放下,缓声道:“即便周文举胆大妄为,或也是其个人贪念作祟,徐圆朗未必知情。高将军可曾向徐圆朗质询?若其肯交出罪魁,赔偿损失,严惩部下,未尝不可化解干戈。”
魏征摇头,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悲悯:“魏公有所不知。事发之后,我主第一时间便遣使至鲁郡,向徐圆朗陈说事由,要求其交出周文举,给两家一个交代。然徐圆朗非但矢口否认,反污我主捏造事端,意图侵吞其地!其使者言辞倨傲,毫无悔过之意。更令人心寒者,徐圆朗一面遣使狡辩,一面却暗中调兵遣将,加强鲁郡、琅琊边境防务,其应对之策,非是化解仇怨,而是备战御我!其心如何,昭然若揭!”
他抬眼看向李密,目光诚恳而灼热:“魏公,非是我主好战,实是徐圆朗欺人太甚,毫无同袍之道!劫掠联姻聘礼,形同宣战;事败不认,反口相诬;暗作备战,毫无诚意。此等行径,若不加严惩,我主威严扫地,何以立足齐鲁?将来魏公麾下,若有他人效仿,纲纪何存?盟约岂非形同虚设?”
“我主常言,魏公乃当世英雄,高举义旗,领袖群伦,志在澄清玉宇,解民倒悬。故虽据有齐地,仍尊魏公号令,恪守盟约,钱粮上供,从未短缺。今我主蒙此奇耻大辱,所求者,不过一个公道,一个能让齐鲁之地百万军民心服口服的公道!若魏公能主持正义,则我主及齐地将士,必更感念魏公恩德,誓死追随,共襄大业!若连此等践踏盟约、侮辱盟友之事,魏公亦不能秉公处置,则……”魏征适时住口,留下意味深长的沉默。
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它在质问:如果你李密连内部最基本的公道都无法维持,如何做天下盟主?如何让其他附庸势力心服?高鉴还能否继续尊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