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周文举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满与狂妄,“大帅如今被李密呼来喝去,又顾忌高鉴,缩在鲁郡不敢动弹。老子在这里替他守着边陲,风吹日晒,粮饷还时常克扣!凭什么他高鉴就能风风光光娶世家女,财宝堆积如山?老子就不能弄点实惠的?再说了,做得干净些,谁知道是咱们干的?这地界流民盗匪多了去了!推给他们便是!”
几个年轻气盛、同样贪财的队正闻言,纷纷附和:“将军说得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么多宝贝,看一眼都流口水啊!”
年长队正还要再劝,周文举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行了!我意已决!你休要再啰嗦,扰了老子的酒兴!去,多派探子,给我把高鉴送聘队伍的路线、人数、护卫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特别是他们何时会经过我们附近!”
接下来的几日,关于送聘队伍的详细情报,不断被送到周文举案头。
“车队百余辆,护卫骑卒约三百,皆着精甲,似为高鉴亲军。另有仆役数十,行进速度不快,每日约三十至四十里。”
“已过莒县,正沿沭水西岸官道向西南行,预计一日后将经过武原戍以西约二十里的‘黄栌口’。那里地势略险,两山夹一沟,官道从沟中穿过。”
“队伍戒备森严,白日行进,哨探前出;夜晚择易守难攻处扎营,巡夜严密。”
周文举盯着地图上“黄栌口”的位置,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黄栌口,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两边山坡虽不十分陡峭,但林木茂密,足以隐藏数百人。沟内道路狭窄,车队难以迅速展开或掉头。
“三百护卫……老子手下能战之兵有八百!”周文举盘算着,“以有心算无备,占据地利,突然杀出,先以箭雨覆盖,搅乱其队形,再冲下去短兵相接……胜算极大!只要动作够快,掳走财物,然后迅速撤回武原戍,谁能证明是我干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热血上涌,当即召来所有心腹队正,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将军!三思啊!”那稳重队正几乎是哀恳了,“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便是泼天大祸!高鉴岂肯干休?琅琊王氏颜面何存?大帅为平息事端,很可能……很可能拿将军您的人头去谢罪啊!”
“放屁!”周文举勃然大怒,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你他娘的是不是收了高鉴的好处?再敢扰乱军心,老子先砍了你!”
他“噌”地拔出佩刀,寒光闪闪,指着那队正:“老子带你们发财,你们倒瞻前顾后!谁再敢说个‘不’字,军法从事!”
在周文举的积威和利诱(许诺事成之后重赏)下,大部分队正选择了沉默或顺从。那稳重队正面色惨白,不敢再言,心中却是忧惧到了极点。
周文举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他挑选了六百名最为凶悍敢战、也是平日与他一起干过不少龌龊勾当的兵卒,许以重赏。准备大量弓弩、火箭、绊马索。命令他们提前一日秘密进入黄栌口两侧山林潜伏,携带干粮饮水,不得生火,不得暴露。又派出斥候,时刻监视送聘队伍的行程。
他自己则坐镇武原戍,表面如常,内心却如同即将点燃的火山,充满了对巨额财富的渴望和冒险的刺激感。
第二日,午后。黄栌口。
护送聘礼的将领,是校尉韩猛。他年近三旬,面庞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如鹰,是高鉴自武阳起就跟随的老部下,以勇猛谨慎着称。此刻,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两山夹峙、林木幽深的谷口,心中警铃微作。
“传令,前队缓行,斥候再探两边山林,扩大搜索范围。”韩猛沉声下令。他并非第一次走这条道,深知此地险要。尽管一路平静,但主公与琅琊王氏联姻之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
斥候数骑分头驰入山林。车队缓缓驶入谷口,车轮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忽然,左侧山林中,惊起一片飞鸟!
“有埋伏!”韩猛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拔刀,“全军止步!结防御圆阵!弓弩手就位!”
训练有素的护卫骑卒反应极快,立刻勒马,车队迅速向中心收缩,外围骑兵下马,以车辆为依托,举盾架矛,弓弩手则迅速抢占车队间隙和车顶,张弓搭箭,指向两侧山林。
几乎就在阵型将成未成之际,“咻——嘭!”一支响箭尖啸升空!
“放箭!”两侧山林中,周文举的伏兵见行藏已露,为首的队正不及等待最佳时机,慌忙下令。
箭矢破空而来,但韩猛部已有防备,大部分箭支叮叮当当打在盾牌和车板上,只有少数几个倒霉的仆役和外围士卒中箭受伤。
“火箭!射火箭!”伏兵中有人大喊。
几支带着油布的火箭射向礼车,但覆盖礼车的厚实红绸虽易燃,下面的车厢却涂有防火的泥浆,且车队并非紧密相连,未能迅速形成大火。
“不过如此!”韩猛冷笑,他已看出伏兵虽众,但行动略显仓促,指挥似乎也不甚统一。“弓弩手,三轮齐射,压制两侧!第一队、第二队,随我反击左翼!第三队防御右翼,保护车队!”
命令清晰果断。高鉴军弓弩手立刻还以颜色,更为精准劲疾的箭雨泼向山林,顿时传来几声惨叫。韩猛亲率百余精锐,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冒着稀疏下来的箭矢,如同出柙猛虎,朝着左侧伏兵最密集的山坡反冲上去!
“他们……他们冲上来了!”伏兵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猛果断,竟敢以少击多,反向冲锋。仓促迎战之下,被韩猛部一个猛冲,前排顿时垮了下去。
韩猛身先士卒,刀光闪处,连斩数名敌兵,勇不可当。他看准一个像是头目的队正,猛扑过去,一刀将其劈翻,夺过其手中令旗,大吼:“尔等主帅已死!降者不杀!”
左侧伏兵本就多是乌合之众,见头目被杀,高鉴军又如此凶悍,顿时士气大挫,开始向山林深处溃退。
右侧的伏兵见状,攻势也为之一滞。
周文举在武原戍中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消息,原本期待捷报,等来的却是溃败的残兵。
“将军!不好了!敌……敌军早有防备,韩猛那厮凶猛异常,反向冲杀,弟兄们抵挡不住,死伤不少,败退下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队正连滚爬爬进来禀报。
“什么?!”周文举如遭雷击,霍然起身,“六百人打三百,还占了地利,怎么会败?!”
“那韩猛太厉害……而且他们阵型严密,弓弩犀利……不像寻常护卫……”队正哭丧着脸。
周文举又惊又怒,眼看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可能暴露身份,心中慌乱。但他不甘心就此罢休,更怕事情闹大无法收场,把心一横:“废物!点齐戍所所有人马,随老子亲自去!务必截住他们,不能放走一个活口!”
他集结了武原戍剩余的两百多兵卒,亲自率领,急匆匆赶往黄栌口。等他赶到时,韩猛已经击溃了两侧伏兵,重新整顿了车队,正在快速通过山谷。
看到周文举的旗号和他带来的生力军,韩猛心中一沉,但面色不变。他留下半数兵力护卫车队加速前行,自己率剩下的一百五十余骑,返身列阵,拦在了谷口道路较宽处。
“周文举!果然是你!”韩猛横刀立马,声如洪钟,“徐圆朗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掠我主送与琅琊王氏的聘礼!是想与我主彻底开战吗?!”
周文举被喝破身份,又惊又恼,硬着头皮骂道:“放屁!老子是盗匪!尔等识相的留下财物,饶你们狗命!”
“盗匪?”韩猛哈哈大笑,“穿戴着徐圆朗军的衣甲,打着你的旗号的盗匪?周文举,你的贪婪愚蠢,今日就要给你和你的主子带来灭顶之灾!弟兄们,主公厚恩,今日便是报效之时!随我杀!”
韩猛深知绝不能退,一退车队危矣。他必须在此挡住周文举,为车队赢得时间。一声令下,一百五十骑竟主动向周文举的八百(含败兵)余人发起了冲锋!
狭路相逢勇者胜!韩猛部皆是百战精锐,心存死志,气势如虹。而周文举部新败之余,士气低落,且周文举本人色厉内荏。两军相接,韩猛部如同热刀切油,竟将周文举的阵线冲得摇摇欲坠!
韩猛直取周文举,两人战不数合,周文举便觉臂膀酸麻,心惊胆战。一个疏忽,被韩猛一刀斩在肩甲上,虽未透甲,也吓得他魂飞魄散,拨马便走。主将一逃,麾下兵卒更是无心恋战,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韩猛也不追击,勒住战马,看着溃逃的敌军和远去的车队烟尘,稍稍松了口气。但他肩头也中了一箭,血流不止。
“校尉,您的伤……”
“无妨。”韩猛咬牙折断箭杆,“此地不可久留。速速赶上车队,全速前进!另外,派快马,分两路,一向历城急报主公,一向琅琊王氏报信,说明徐圆朗部将周文举劫掠聘礼、已被击退之事!”
历城,郡守府的后园书房内,高鉴正与魏征、新任水师都督王瑜等人议事。议题是如何利用新得的东莱水师,除了防范高句丽可能的骚扰外,能否向北联系辽东的靺鞨诸部,开辟新的战马采购渠道,以弥补河北方面可能出现的封锁。
“靺鞨人擅长养马,其马匹虽不及突厥马高大,但耐力极佳,适应山地丘陵。”王瑜指着海图,“自东莱向南,至百济,绕过海峡,若能与靺鞨酋长取得联系,以丝绸、瓷器、茶叶交换马匹,由海路运回,可避开陆路诸多关卡与风险。”
魏征沉吟道:“此策长远来看,确有可为。然眼下水师初整,跨海远航与异族交涉,风险亦大。亦需派遣得力干练、通晓边事且忠谨可靠之人为使,徐徐图之。”
高鉴点头:“玄成所言甚是。此事关乎未来军力,需从长计议,人选更要慎重……”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亲卫都尉葛亮一脸凝重,大步闯入,俯身在高鉴耳边低语。
高鉴脸上的平静逐渐消失,眉头蹙起,眼神变得锐利冰冷。他挥了挥手,示意葛亮直接禀报。
“主公,韩猛校尉派快马急报。送聘队伍在琅琊郡黄栌口遭遇大队人马伏击,敌军约八百,打着盗匪的名义,意图劫掠聘礼。韩校尉率部力战,击溃伏兵,阵斩其头目,而后周文举亲率援兵赶到,又被韩校尉击退。我军伤亡数十人,韩校尉负箭伤,聘礼车队基本完整,已加速赶往琅琊。韩校尉已同时派人向王氏报信。”
书房内一片寂静。魏征与王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高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却仿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周文举……徐圆朗……”高鉴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好一个‘克制’!好一个‘同门’!我尚未寻他晦气,他倒先把手伸过来了。劫掠联姻聘礼,还是与琅琊王氏的聘礼……徐圆朗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我高鉴的刀,不够快?”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魏征和王瑜:“聘礼虽保,但此事已不是财物得失。这是挑衅,是宣战。徐圆朗纵容部将行此卑劣之举,无论他是否知情,都已将刀递到了我手里。玄成,你以为如何?”
魏征略一思索,沉声道:“主公,此事确已无可转圜。周文举之举,形同撕毁与李密盟约下的潜规则。我师出有名矣!徐圆朗横亘在我腹心之间,早晚必有一战。如今其部将先行不义,正可借此契机,一举拔除这颗钉子!将鲁郡、琅琊西部富庶之地纳入囊中,实力必将再上一层楼!且王氏得知此事,必对徐圆朗愤恨,于我更为有利。”
王瑜也道:“末将附议。水师虽未完全成军,但足以巡防海域,保障侧翼。陆上战事,主公麾下精锐,正当雷霆一击!”
高鉴点了点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走回书案前,手掌按在案上,沉声道:“徐圆朗自取灭亡,怪不得我了。葛亮!”
“末将在!”
“立刻击鼓聚将!升帐议事!”
“诺!”
郡守府前院的聚将鼓,沉重而急促地擂响,咚!咚!咚!声震全城。这鼓声,宣告着短暂的平静已然结束,一场旨在彻底廓清侧翼、统一山东东部的战争,随着黄栌口那场未遂的劫掠,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