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霍邑大捷、西渡龙门以来,李渊集团势如破竹,关中震动,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越太行,传入山东。与之相对的,是雄踞齐地东部的高鉴,在经历了北海鏖战、大河对峙、接收东莱水师等一系列紧锣密鼓的扩张与整合后,也终于迎来了一个喘息与沉淀的窗口期。
地图上,高鉴控制的疆域已非昔日困守武阳一隅时可比。武阳郡是老根基,济北郡是链接大河南北枢纽,齐郡乃经略齐地的中心与粮仓,新得的北海、高密、东莱三郡,不仅提供了漫长海岸线与重要港口,更将势力触角深入半岛腹地。此外,像钉子般楔入东平郡的须昌、宿城,以及琅琊郡东部的沂水、莒县,虽只是零星城邑,却如探出的触手,战略意义不容小觑。
整体看去,高鉴的地盘东西斜贯,形似一条略显狭长却筋骨强健的游龙。武阳为龙首,昂然北顾河北窦建德;齐郡、北海为龙身,厚实丰腴;高密、东莱及沿海诸县为龙尾,摆动于渤海与黄海之上。
然而,这条“龙”的腰腹之下,却横亘着一块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人梗喉的硬骨——那便是控制着东平郡大部、鲁郡全境以及琅琊郡西部的徐圆朗势力。更重要的是,徐圆朗占据的鲁郡、琅琊西部,犹如抵在高鉴势力侧肋的一把短刀,随时可能切割高鉴东西联系,或威胁其齐郡、北海腹地。
此人原为盗匪,后趁乱割据,实力不弱,且颇为狡猾。他与高鉴一样,名义上尊奉瓦岗李密为盟主,算是“同门”。自高鉴平定綦公顺、威震山东以来,徐圆朗便显得异常“克制”,不仅未趁高鉴北击刘黑闼、东收北海时有所动作,反而几次遣使送礼,言辞恭顺,仿佛真心以邻为善。边境上虽有小摩擦,却无大战。
这种“克制”,在高鉴及其谋士们眼中,绝非善意,而是更深的忌惮与审时度势。徐圆朗在观望,观望李渊与关中隋军的胜负,观望李密在中原的纠缠,也在掂量高鉴这把新磨利的刀,会不会下一刻就砍到自己头上。他像一只经验老到的狐狸,缩在自己的地盘里,不露破绽,让高鉴虽有兼并之心,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兴兵。毕竟,双方头上还顶着李密这面并不牢固的“盟主”旗子,无端开启战端,于道义有亏,也可能给其他势力,如河北窦建德、甚至南方的杜伏威以可乘之机。
因此,高鉴采纳魏征、张允济等人的建议,按下急于用兵的冲动,转而“致力于修养生息,编练军队”。新得之地需要消化,流民需要安置,田亩需要垦复,被打乱的行政体系需要重建与整合。来自武阳、魏郡的老兵需要与新附的北海、齐郡兵卒磨合,东莱水师更需要时间修缮战船、训练水手,形成真正战力。高鉴深知,内政不修,根基不稳,即便打下再大地盘,也不过是沙上筑塔。
与此同时,另一件关乎政权未来格局与稳固的大事,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与琅琊王氏的联姻。
这桩婚事,早已不是单纯的男女结合,而是高鉴集团与齐鲁头等士族门阀之间一次深刻的政治绑定与利益交换。王基前番来信中暗示的族内分歧与最终抉择,已然表明了王氏将部分族运押注在高鉴身上的决心。而高鉴,也需要借助王氏数百年来在青、徐、兖地区盘根错节的影响力、无与伦比的文教声望以及潜在的人才储备,来为自己这个脱胎于行伍的政权,披上一层更显“正统”与“文治”的外衣,并进一步笼络山东士人之心。
婚事由高鉴的母亲,出身博陵崔氏的崔老夫人亲自操持。老夫人虽历经离乱,但大家风范未失,于礼仪章程极为看重。在她主持下,前期的“纳采”、“问名”、“纳吉”三礼已郑重走完。纳采之礼,遣能言善辩、熟知礼仪的使者携玄纁(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雁、羔羊、清酒等物至琅琊王氏祖宅,表达求婚之意,王氏欣然应允。问名之礼,问得女方姓名八字,请人占卜,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之上上吉兆。纳吉之礼,将吉兆告知王氏,婚约至此初步议定,双方交换更详细的信物与婚书。
接下来,便是最为实质、也最显男方诚意与实力的“纳征”之礼,即下聘。按隋时风俗,聘礼丰俭程度,直接关系到女方面子与未来新妇在夫家的地位。崔老夫人对此极为上心,与魏征、留守历城的文官们反复商议,既要彰显高鉴一方诸侯的威仪实力,又要符合琅琊王氏这样的清贵门第的品味,不能流于庸俗豪奢。
最终定下的聘礼清单,可谓煞费苦心:
礼金:黄金五百斤(并非现代斤两,乃汉制,亦是一笔巨资),上等五铢钱十万贯。这是硬通货,象征财力与诚意。
丝帛锦绣:来自蜀地最上等的蜀锦百端(一端约合今五六十米),江淮进贡级的绫、罗、纱、縠各五十匹,色彩俱是庄重雅致的玄、纁、青、紫,而非大红大绿。更有巧匠以金线、彩丝织就的寓意“鸾凤和鸣”、“麒麟送子”的专属纹样锦缎二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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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饰器玩:整套赤金嵌宝头面(包括凤冠、簪、钗、步摇、钿、梳篦等),所用宝石皆为翡翠、明珠、瑟瑟(宝石)、珊瑚;玉器则有羊脂白玉雕的合欢佩、翡翠雕的同心环、以及一套十二件的青玉雕花餐具。另有前朝北齐宫廷流出的秘色瓷香炉、鎏金铜博山炉等雅物。
珍异之物:来自南海的径寸明珠一斛,来自西域的极品麝香、龙涎香各十匣,长白山老参等名贵药材若干。
典籍书画:深知王氏诗礼传家,特意搜集了一批因战乱散佚的孤本、善本典籍,以及数幅前代名家(如顾恺之、陆探微)事迹(虽是摹本,亦极为珍贵),作为文化层面的聘礼,格外显其用心。
此外,还有大量的黍、稷、稻、粱等谷物,以及活羊、活雁等象征性礼物。所有聘礼分装于上百辆特制的礼车之上,以大红绸缎覆盖,由高鉴麾下最精锐的一队骑卒护卫,更有崔老夫人亲自挑选的稳重知礼的管家、嬷嬷、僮仆数十人随行,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极尽显赫的送聘队伍。
吉日选在八月初八。这一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历城东门外,车队蜿蜒排列,阳光下,覆盖礼车的红绸耀人眼目,护卫骑卒甲胄鲜明,肃穆无声。崔老夫人亲自送至城门,对领队的管家和护卫将领千叮万嘱,务必将聘礼安然送至琅琊临沂王氏祖宅,一路谨言慎行,不得张扬跋扈,亦要防备盗匪。
“此礼关乎吾儿大业,亦关乎新妇颜面,更关乎我高氏与琅琊王氏世代交谊,万万不容有失。”老夫人神色郑重。
“老夫人放心,小人(末将)等必尽心竭力,完成使命!”众人肃然应诺。
车队启程,辚辚向东,朝着琅琊郡方向迤逦而去。沿途经过高鉴控制下的齐郡、北海部分县邑,地方官吏早已得令,妥善接待,补充给养,一路倒也顺利。消息自然也不胫而走,高车驷马、满载珍宝的送聘队伍,成为沿途百姓津津乐道的谈资,也无形中宣扬了高鉴的实力与这场联姻的隆重。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行程中,一双贪婪而躁动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支显赫的队伍。
琅琊郡,费县附近,有一处名为“武原戍”的军镇。此地虽属琅琊郡,却在徐圆朗势力范围西缘,由徐圆朗麾下一员部将周文举镇守。周文举年约四旬,杞州人,早年以勇力闻名乡里,在徐圆朗反叛时杀刺史王文矩以城响应,因作战悍勇,累积军功,得授偏将军之职,独领一军驻守武原戍,负责监视高鉴在琅琊郡东部(沂水、莒县)的动向,并维护徐圆朗在琅琊西部的统治。
此人相貌粗豪,满脸横肉,一双环眼时常布满血丝,性情暴烈,贪财好货。驻守武原戍数年,天高皇帝远,徐圆朗忙于应对李密、经营鲁郡大本营,对他这边陲守将约束有限。周文举便渐渐恣意起来,纵兵向附近乡里征敛“犒军粮”,暗中与往来商旅索要“买路钱”,甚至偶尔扮作流寇劫掠富户,中饱私囊。其麾下军纪废弛,多有剽悍亡命之徒。
这一日,周文举正在戍所厅堂内与几个心腹队正喝酒。桌上摆着肥鸡、蹄髈,酒是烈性的浊酒,众人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喧哗。
“将军,听说高鉴那厮,派人往琅琊王氏送聘礼去了?队伍老长,宝贝海了去了!”一名队正打着酒嗝,眼露羡慕。
周文举将手中酒碗重重一顿,冷哼道:“他高鉴,不过一侥幸得势的武夫!我呸!那些宝贝,给他送亲,不如给老子送来犒军!”
另一名年纪稍长、面相较稳重的队正皱眉道:“将军慎言。高鉴如今势大,连綦公顺都灭了,据说北海那边刘黑闼也吃了瘪。咱们大帅(徐圆朗)都让他三分。这送聘礼是两家结亲的大事,咱们还是莫要招惹是非为好。”
“招惹是非?”周文举瞪起环眼,“老子怕他个鸟!这里是琅琊郡!是老子的地盘!他高鉴的聘礼队伍要从我眼皮子底下过,不留下点‘过路费’,说得过去吗?”
“将军!”那年长队正急了,“这可不是寻常商队!这是高鉴与琅琊王氏的联姻聘礼!劫了它,等于同时打了高鉴和王氏的脸!那高鉴正愁没借口寻衅,咱们这不是把刀把子递给他吗?大帅若知,定会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