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此刻!
“段志玄!”李世民厉声大喝。
“末将在!”身旁一名身材雄壮、面色黝黑的军头(中级军官)轰然应诺,正是以勇悍着称的临淄人段志玄。
“随我来!直冲宋老生中军侧后!”李世民一夹马腹,手中长槊高举,“右军前锋,跟我冲!”
李世民亲率最精锐的数百骑兵,以段志玄为锋矢,猛然从南原高坡之上俯冲而下!如同蓄势已久的雷霆,绕过正与李渊军右军纠缠的隋军偏师,以惊人的速度和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凿向宋老生主力大军的右侧后方!
这一击,出乎所有人意料!宋老生正全神贯注于正面突破,哪料到侧翼会遭到如此迅猛的骑兵突击?而且来的还是叛军主帅之子,那个在城下辱骂他的李世民!
“李世民在此!宋老生纳命来!”李世民暴喝如雷,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隋军人仰马翻!他武艺本就高强,此刻挟冲锋之势,更是勇不可当!接连挑飞数名隋军将领,直取宋老生认旗所在!
段志玄紧随其后,挥舞一柄厚重的陌刀,如同人形凶兽,劈砍横扫,当者披靡!数百铁骑紧随主帅,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隋军柔软的侧腹,瞬间将其严整的进攻阵型搅得大乱!
李世民杀得性起,连换了两把长槊,皆因用力过猛、磕碰太多而损毁缺口。鲜血溅满他的战袍袖甲,顺着甲叶缝隙流淌,他恍若未觉,随手一抹脸上的血污,夺过身边亲兵递上的第三杆长槊,继续向前冲杀!其悍勇之态,让目睹的隋军士卒为之胆寒。
“叛军援兵!侧翼有敌!”
“李世民杀过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宋老生军中蔓延。正面久攻不下,侧翼突然遭到如此凶悍的突击,许多隋军士卒开始不知所措,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东面苦苦支撑的李渊、李建成所部,压力骤然一轻。李渊抓住时机,挥剑大吼:“我军援兵已到!宋老生败了!将士们,杀啊!”
李渊军士气大振,原本微微后挫的阵线猛然向前反推!与此同时,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已获老生矣!”这喊声迅速在李渊军中传播开来,越传越响,如同滚雷般席卷战场!
“已获老生矣!”
“宋老生被擒了!”
这对本就因侧翼受袭而军心动摇的隋军而言,不啻于致命一击!许多士卒信以为真,回头望去,只见中军方向确实一片混乱,认旗似乎也在移动,顿时斗志全消。
“将军死了!”
“快跑啊!”
崩溃,先从受到侧翼突击的部分开始,然后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迅速蔓延至全军。隋军士卒再无战意,丢盔弃甲,转身向霍邑城门方向亡命奔逃。督战的军官砍杀数人,也无法遏制这雪崩般的溃败。
宋老生见大势已去,又惊又怒,却也无力回天,只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向霍邑城门败退。然而,溃兵如潮,互相践踏,堵塞了道路。李渊、李世民两部趁势掩杀,直杀到霍邑城下!
城门处的隋军见败兵涌回,恐怕叛军趁势夺门,竟然不顾城外还有大量同袍,慌乱中将城门关闭,吊桥拉起!
“开门!快开门!宋将军还在外面!”城下的溃兵惊骇哭号,疯狂捶打城门。
宋老生被堵在城下,进退不得,身边亲兵死伤殆尽。眼看叛军杀到,他绝望之中,竟抛弃战马,纵身跳入护城壕堑之中,企图涉水逃生。
李渊军右统军刘弘基率部杀到壕边,眼见此景,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宋老生肩背!宋老生痛呼一声,踉跄扑倒在水边泥泞中。刘弘基跃马过壕,赶上几步,手起刀落,将这位隋朝悍将斩杀于霍邑城下!
主将毙命,城下隋军更是彻底崩溃,或跪地求饶,或四散逃窜,被李渊军尽情砍杀。夕阳西下,霍邑城外数里范围内,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残破的旌旗、丢弃的兵器随处可见,景象惨烈至极。
天色将晚,霍邑城墙已清晰在望。李渊见守军丧胆,主将已死,果断下令:“即刻攻城!趁敌慌乱,一鼓作气!”
李渊军将士虽经恶战,疲惫不堪,但胜势之下,士气如虹。尽管没有携带大型攻城器械,无数士卒顶着城头稀疏下来的箭矢,以血肉之躯,架起简陋的云梯,甚至徒手攀爬城墙破损之处,悍不畏死地向上冲锋!
守城隋军本就因主力溃灭、主将战死而魂飞魄散,又见叛军如此悍勇,哪还有抵抗意志?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叛军勇士率先登城,打开缺口。很快,多处城墙失守。城门从内部被打开,叛军蜂拥而入。
当夜,霍邑城头,插上了李渊的旗帜。
壬午,霍邑城中。
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初步恢复。李渊在临时清理出的郡衙大堂,举行军议,首要议题便是论功行赏。
军吏呈上初步的功劳簿,却面带难色:“大将军,此番攻城野战,奋勇先登、斩将夺旗者,其中不乏军中奴仆出身应募者,亦有寻常良家子、府兵旧卒。按旧例,奴籍者立功,赏赐需降等,或赏财物,不宜授官爵,以免混淆贵贱,有碍观瞻……”
李渊闻言,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堂下已有些许出身较低的立功军士面露愤懑不甘之色。
李渊站起身,走到堂前,目光扫过那些身上带伤、眼神期待的立功将士,声音朗朗,传遍大堂内外:
“矢石之间,锋镝交下,何人辨得你是贵是贱?是良是奴?唯有向前者生,畏缩者死!彼时,只有同袍,只有勇士,只有为我基业流血拼命的壮士!”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既然论功之际,那便只论军功大小,何须再有贵贱等差?!传我命令:此番霍邑之功,所有立功将士,无论出身门第,是奴是良,是旧卒是新募,一律按本勋授赏!该授官授官,该赐爵赐爵,该赏财赏财!一体同仁,不得有任何歧视!”
“大将军英明!”堂下众多出身寒微的立功将士顿时热泪盈眶,轰然拜倒,呼声震天。这一道命令,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收揽军心,尤其是底层士卒之心。它打破了魏晋以来僵化的门第界限,宣告了在李氏的军中,功绩才是唯一的晋升标准!
随后,李渊仿照西河旧例,引见霍邑原有官吏百姓,安抚人心,选拔丁壮从军。对于军中一些原属关中籍贯、被隋廷征发来此、此刻愿意归乡的军士,李渊做出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愿意回乡者,一律授予五品散官的身份,发放路费,礼送回家!
“大将军,五品散官……是否太过?恐官爵泛滥,不为朝廷所重啊。”有幕僚委婉劝谏。
李渊大笑,笑声中充满对旧时代的嘲讽与新政权的自信:“隋氏之失,正在于吝惜官爵赏赐,刻薄寡恩,致使天下才俊寒心,将士离心!我岂能再效仿之?何况,以散官虚名,收拢关中人心,让这些归乡者宣扬我李氏仁德、赏罚分明,胜过十万兵马宣传!‘收众以官,不胜于用兵乎’?”
众人叹服。果然,那些获授散官归乡的关中军士,感激涕零,回到家乡后,无不盛赞李渊仁义,极大地动摇了关中隋室旧吏的抵抗意志,为后来顺利进军铺平了道路。
李渊留兵镇守霍邑,自率主力继续南下,进入临汾郡,慰抚百姓,举措一如霍邑,迅速稳定了新占地区。
十二日,大军进至鼓山扎营。兵锋直指绛郡。
绛郡通守陈叔达,乃南朝陈高宗之子,出身皇室,颇有才学名望。面对李渊大军,他选择了拒守。
十三日,李渊军进攻绛郡。或许是因为霍邑大胜的余威,或许是因为陈叔达并非宋老生那样的悍将,抵抗并不十分激烈。不过一日,绛郡城破。陈叔达被俘。
众人本以为李渊会严惩这个前朝宗室、抵抗者。不料李渊闻知陈叔达才名,亲自接见,以礼相待,温言抚慰,并当即任命其为幕府官职,参与机要。陈叔达感其诚意,又见天下大势,遂归顺。李渊麾下,又多了一位饱学之士。
十五,龙门,黄河在此冲出晋陕峡谷,水面豁然开阔,波涛汹涌,声如雷鸣。李渊大军抵达黄河东岸的龙门渡口。此地乃西渡黄河、进入关中的要害所在。
也就在此时,北方烟尘起处,一支队伍姗姗来迟。正是刘文静与突厥使者级失特勒,率领着五百突厥骑兵,驱赶着两千匹战马,抵达了龙门大营。
李渊闻报,亲自出营相迎。看到那五百服饰杂乱、神态骄悍的突厥骑兵,以及后面那成群嘶鸣、雄健异常的草原骏马,李渊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拉着刘文静的手,用力握了握,低声道:
“文静啊,你此番功劳不小!瞧这些突厥兵,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在我军西渡黄河、需壮声势之时。兵虽只五百,但足以彰显‘北狄来助’之名;马却有二千,皆是我军急需!兵少马多,正合我意!此皆你出使周旋、善达我意之功也!”
刘文静一路风尘,闻言亦是欣慰一笑,拱手道:“全赖主公运筹帷幄,文静不过奉命行事。始毕可汗贪恋财货,又恐我军势大后对其不利,故只派少数兵马以示‘支持’,却多给战马以充‘诚意’。此等蛮夷,正好为我所用。”
霍邑已克,绛郡已下,大河在望,关中门户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