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啊!”许大茂的声音猛地拔高三分,刚出口就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捂住嘴,眼珠滴溜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连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都没放过,确认门窗关得严丝合缝、连半点风都透不进来,才把嗓门压得像蚊子哼,“这生意正红火着呢,多少人托着关系想掺一脚都没门路,怎么说切就切?就这几百块手表,搁我手里还不够三天卖的,真断了路子,我跟怀了孕的月茹以后咋过日子?”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语气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铅块:“赚得多死得快!现在不是纠结卖得快慢的事,是能不能保住身家性命的事。真被红袖章抓到现行,别说以后赚钱,连你爸刚置下的家底都得全赔进去,咱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全得去劳改农场筛沙子,蹲三年五年都算轻的,真捅到上面,判重刑都不新鲜。”
他往许大茂跟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严肃:“今晚就按之前的出货比例把货分完拉走,谁也别把东西留在我家——我的食堂后厨人多眼杂,藏不住半点事。这是最后一批货,现在风声紧得能勒死人,凶险得很。你们拿回去千万别直接找老主顾,必须找个靠谱的中间人过一手,就像东单那些倒腾布匹、粮食的,都靠‘搭桥的’转一道手。咱们藏在后面当影子,就算真有风吹草动,中间人也能先挡一挡,多给咱们留个缓冲的余地。你拿回去先找地方藏严实,菜窖最里头的角落、炕洞底下铺层砖,怎么保险怎么来,千万别让人看出破绽,抓紧联系相熟的中间人,货清得越快越安全。南边的渠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以后不再往这边供货,这买卖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
许大茂的脸瞬间垮成了皱巴巴的苦瓜,嘴角往下撇得能挂住个油瓶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贴在腰侧的钱袋,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尖儿一阵发紧——这半年靠着从何雨柱这儿拿手表出货,他跟他爸俩人加起来赚了大几万块,比在轧钢厂苦熬几十年挣的还多,这稳定的货源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哪能说丢就丢?他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指在磨得起毛的炕席上反复扒拉着,一笔一划地盘算着自己的份额,突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贼亮的光,屁股蹭着炕沿往前凑了凑:“柱子,要不……你把南边的渠道路子给我呗?你不做了我接着做,以后赚了钱分你三成,每月一结,绝不拖欠,咋样?”
“你想都别想!”何雨柱猛地一拍床板,老旧的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惊得两人都浑身一哆嗦。他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刚要接着骂,门外传来后厨师傅搬菜筐的“哐当”碰撞声,他立马闭了嘴,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接着往下说,语气里满是火气:“单算从你们父子俩手里出去的手表,没有四五千只也有三千八,这可不是小数目!前阵子城郊那批倒腾布匹的,不就是因为投机倒把被判了重刑?我听说情节最严重的那个,直接拉去靶场了,这事你忘了?宣传栏上贴的大红通报你没看见?”他往前探身,声音淬着冰碴子,“咱们卖手表跟他们是一路货色,都是投机倒把的勾当!这半年你跟你爸赚了差不多十万,月茹怀孕后燕窝、红糖没断过,听三大爷说你爸近期在鼓楼附近入手了一套带院子的四合院,都这样了还不知足?许大茂,别太贪心,贪心会烧了自己!”
何雨柱顿了顿,侧耳仔细听了听外面食堂收餐的动静——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工友们打闹的说笑声渐渐远了,连后厨洗碗的水流声都弱了下去,确认这屋里的谈话绝不会被来往的人听去,他的语气才又沉了几分,伸手点了点许大茂的胸口:“还有,你跟你爸最近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必须低调!别出去瞎显摆阔气,更不许大手大脚地糟钱——你爸前阵子买四合院就够扎眼了,胡同里的街坊四邻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你们家来路不正;你也少去前门的‘兴盛酒馆’充大头请客,喝多了酒的人嘴没把门的,保不齐哪句话就漏了风,迟早捅出大篓子。那大几万块钱赶紧找个厚实的铁皮盒,里里外外封严实了,能焊死最好,要么埋进菜窖最里头的墙角土里,要么就砌进炕洞的砖缝里,怎么保险怎么来。要是被厂里保卫科查出巨额钱财来历不明,就算没直接揪出手表的事,他们也能先把咱们关起来往死里审,轻了是钱财全没收,重了就按‘资敌’‘囤积居奇’的由头办了,照样没好果子吃!现在上面查这个查得正紧,咱们这规模要是被盯上,连给你未出生的孩子留件念想的东西都做不到!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再往前凑一步,那就是往火坑里跳,纯粹是找死!”
许大茂的手“唰”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都没察觉——城郊倒腾布匹的团伙被抓、有人被打靶的消息,上个月还贴在厂区的宣传栏上,大红的标题格外刺眼,他记得那些人就是因为直接跟主顾交易,被便衣抓了现行。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通报上“严惩不贷”的黑体字,又晃过家里那箱锁在衣柜最底层的现金、父亲刚买的四合院的红漆大门,以及自己前几天在酒馆摆了三桌请客的场面,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找中间人……我倒是认识个天桥上‘牵线’的老李,光头,左脸有颗痣,之前倒腾自行车、缝纫机都靠他,为人靠谱,嘴也严。”他喃喃自语,这半年攥着硬通货的踏实劲儿,和“钱财被没收”“拉去打靶”的恐惧死死绞在一起,心里像被烧红的铁钳拧着疼,疼得他喘不过气。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蓝布工装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丝丝的。他猛地想起院子里新翻修的院墙,墙根下的土还是松的,瞬间有了藏钱的念头,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好吧,听你的。晚上我就去叫上刘岚和马华,准时到你家。回去我就跟我爸说,让他别再乱花钱招人眼,咱俩都夹着尾巴做人,先把钱埋进院墙根底下,天明就去找老李清货。”
车间的下班铃声像救场锣似的突然炸响,许大茂早揣着一肚子翻涌的心思,候在厂区大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了。他麻利地将二八大杠自行车支稳,脚蹬子往地上一磕,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车把上挂着的军绿色帆布包被塞得满满当当,边角都撑得发僵——外层兜着给怀孕的月茹买的麦芽糖,纸包都浸出些黏甜的气息;里层却用油纸仔细裹着几只用做“样品”的手表,硬邦邦的边角隔着布料都能摸到,像揣着几颗滚烫的石头。夕阳正沉,把厂区锈迹斑斑的铁门镀上一层金红,连工友们灰扑扑的工装都染得暖融融的。人群推着自行车涌出来,笑骂声、车铃声混着锅炉房的蒸汽声,闹得像锅沸腾的粥。许大茂却没心思凑这份热闹,他踮着脚往人群里扒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上刚才攥出来的白印还没消。没多大工夫,就看见何雨柱的壮实身影——他敞着工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背心,身边跟着拎着工具包的刘岚和马华,刘岚的长辫子甩在身后,正捂着嘴笑;马华则凑在何雨柱旁边,掰着手指头说车间老陈修机床闹的笑话。三人走得热络,连脚步声都透着股踏实劲儿,和许大茂揣着的那点提心吊胆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