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钱龙锡负手而立,看着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身,拱手:“牧斋兄,深夜叨扰了。”
钱谦益字牧斋。他回礼:“虞山兄客气。不知何事劳您大驾?”
钱龙锡字虞山。两人同姓,又同是江南人,但政见向来不合。
“听说牧斋兄正在召集同道,商议弹劾陆铮之事?”钱龙锡开门见山。
钱谦益面色不变:“确有此事。陆铮擅权跋扈,已成国之大患。我等身为言官,自当直言进谏。”
“直言进谏是好事。”钱龙锡点头,“但牧斋兄可曾想过,如今清军虽退,但未远遁。
若此时朝廷内斗,逼反了陆铮,二十万川陕军倒戈相向——这责任,谁担得起?”
钱谦益冷笑:“虞山兄是来当说客的?陆铮给了你什么好处?”
“牧斋兄慎言。”钱龙锡正色道,“我钱龙锡为官三十年,从未收受过边臣一分一毫。我今日来,是为朝廷,为社稷,也是为你牧斋兄。”
“为我?”
“正是。”钱龙锡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牧斋兄可知,陛下今日单独召见陆铮,在文华殿密谈一个时辰?
可知谈话结束后,陛下亲自送陆铮出殿,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朕信你’?”
钱谦益脸色微变。这些细节,他确实不知。
“陛下对陆铮,已有七分信任。”钱龙锡继续道,“此时弹劾,不仅动不了陆铮,反而会让陛下觉得,你们这些清流是在嫉妒功臣,是在破坏朝廷团结。牧斋兄,你这是往刀口上撞啊!”
“那依虞山兄之见……”
“等。”钱龙锡吐出个字,“等陆铮回川陕,等他犯错,等陛下对他起疑心。届时再动手,事半功倍。现在……”他摇头,“不是时候。”
钱谦益沉默良久,忽然问:“虞山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钱龙锡叹息:“因为我也不想看到朝廷内乱。牧斋兄,你我的政见之争,是朝堂之事。
但若因此引发兵祸,那就是千古罪人了。言尽于此,告辞。”
他拱手离去,留下钱谦益独自站在花厅中。
烛火跳动,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戌时三刻,陆铮所居驿馆。
王承恩一身便服,从后门悄然进入。陆铮已在书房等候,屏退左右。
“王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陆铮亲自斟茶。
王承恩接过茶盏,却不喝,低声道:“陆太傅,老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陆铮神色一肃:“公公请讲。”
“陛下让老奴问陆太傅三句话。”王承恩盯着陆铮,“第一,若清军再犯,陆太傅可愿再次勤王?”
“臣既为大明臣子,自当为国效死。清军若再犯,臣必率川陕将士,死战不退。”
“第二,”王承恩继续,“若朝中有人构陷,欲致陆太傅于死地,陆太傅当如何?”
陆铮沉默片刻,缓缓道:“臣相信陛下圣明,必不使忠臣蒙冤。
若真有那日……臣宁可自缚进京,以死明志,也绝不起兵作乱,祸害百姓。”
王承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问出第三句:“若陛下……若陛下有难,需陆太傅带兵入京,清君侧,靖国难,陆太傅可敢为?”
这话问得极重。陆铮心头剧震,抬眼看向王承恩。老太监眼中满是血丝,神情却异常严肃。
这不是试探,是真话。
陆铮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许久,他转身,一字一顿:“公公回去禀告陛下:若真有那日,臣陆铮——万死不辞。”
王承恩扑通跪地,老泪纵横:“陆太傅!陛下……陛下没看错人!”
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奉上:“这是陛下亲赐的‘如朕亲临’令牌。陛下说,此令牌不录档,不公示,只在最危难时使用。陆太傅,您收好。”
陆铮接过令牌。玄铁铸造,正面刻龙,背面刻“如朕亲临”四字,入手冰凉沉重。
“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王承恩擦泪,“陛下说:‘陆卿,这大明江山,朕托你一半。望卿……莫负朕。’”
陆铮握紧令牌,单膝跪地:“臣——领旨。”
送走王承恩,陆铮独坐书房,望着手中令牌出神。
如朕亲临。这四个字,代表着无上权柄,也代表着滔天责任。
皇帝把这令牌给他,等于把身家性命、江山社稷,都押在他身上了。
“督师。”史可法悄声进来,看见令牌,脸色大变,“这是……”
“收好。”陆铮将令牌递给他,“用最稳妥的方式,送回龙安,交夫人保管。记住,此事绝密,除你我,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是。”史可法郑重接过,“督师,钱龙锡那边派人送来拜帖,说明日想登门拜访。”
钱龙锡?陆铮沉吟:“回帖,就说本督明日要去京营慰问将士,后日离京,恐无暇接待。
但本督在川陕备了些土产,已送到钱阁老府上,聊表敬意。”
这是婉拒,但也留了余地。
“那钱谦益那边……”
“不必理会。”陆铮摆手,“清流之论,如犬吠日,听多了反而乱心。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史可法点头,又问:“杨督师那边,咱们要不要……”
“要。”陆铮起身,“备马,本督亲自去杨督师府上。有些话,得当面说。”
半个时辰后
杨岳的府邸在城西,是个三进院子,朴素得很。见陆铮深夜来访,杨岳有些意外,但还是迎进书房。
“陆公此来,必有要事。”杨岳亲自烹茶。
陆铮也不绕弯:“杨督师,陛下有意让你留京,整顿京营。此事,你怎么看?”
杨岳手中茶壶一顿,苦笑道:“不瞒陆公,今日陛下已召老夫说过。老夫……推辞了。”
“为何?”
“老夫今年五十有六,在宣大十年,伤病缠身,已不堪重任。”杨岳摇头,“且京营这潭水太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老夫一个边将,贸然插手,恐适得其反。”
陆铮却道:“正因京营水深,才需杨督师这样的老将坐镇。杨督师在军中的威望,在朝中的清誉,都是整顿京营的资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杨督师,清军虽退,但祸患未消。若京营不能重整,下次清军再来,恐怕……”
杨岳沉默。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
“陆公,”他抬头,“若老夫留京,宣大那边……”
“宣大有王新在,暂时无忧。”陆铮道,“而且杨督师留京,对川陕、对宣大,都有好处。”
“哦?”
“杨督师在京,就是咱们在朝中的眼睛,也是咱们与陛下沟通的桥梁。”陆铮坦诚道,“有些话,咱们边将不便说,但杨督师可以说;有些事,咱们不便做,但杨督师可以做。”
杨岳明白了。陆铮这是要他做川陕在朝中的代言人。
“陆公如此信任老夫……”
“因为杨督师是忠臣。”陆铮正色,“忠于陛下,忠于社稷,也忠于百姓。
这样的人,本督不信,还能信谁?”
杨岳眼眶微热。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陆公,老夫答应了。京营这摊烂摊子,老夫接了!”
“好!”陆铮举杯,“本督以茶代酒,敬杨督师。愿杨督师在京,大展宏图;愿我大明,永固江山!”
两杯相碰,茶香四溢。
这一夜,两个大明最有权势的武臣,定下了影响深远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