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乾清宫西暖阁。
咸熙帝披着明黄棉袍,坐在暖炕上,面前炭盆烧得正旺,映着他苍白的脸。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今日陛下面圣的,是刚从宣大回京述职的杨岳。
“杨卿,”皇帝声音有些沙哑,“宣大一别,已有三年。北疆风霜,辛苦了。”
杨岳穿着二品武官袍服,虽年过五旬,但腰背挺直,声音洪亮:“臣蒙陛下信任,镇守边关,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皇帝摆摆手:“坐下说话。王伴伴,给杨卿上茶。”
待杨岳坐下,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杨卿回京途中,可去过汉中?”
这话问得突兀。杨岳神色不变:“臣奉旨回京述职,自宣大直驱京师,不敢绕道。只是途中收到陆督师书信,问候起居而已。”
“哦?”皇帝挑眉,“信中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客套话。”杨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陆督师听闻北疆粮饷不继,愿以私人名义资助。臣不敢私受,特呈陛下御览。”
王承恩接过信,呈给皇帝。信是陆铮亲笔,措辞恭敬,只说“听闻北疆将士艰辛,愿献白银五万两、军粮三万石,以解燃眉之急”,字字恳切,看不出半点僭越。
皇帝看完,将信放在炕几上:“陆铮倒是有心。杨卿以为,该收不该收?”
杨岳拱手:“陛下,此乃陆督师一片忠心。且北疆确实艰难,去岁至今已欠饷四个月,将士颇有怨言。
臣以为……可收。但须以朝廷名义,记作陆铮捐输,日后抵其赋税。”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皇帝不追究陆铮私通边将,陆铮的援助也成了“捐输”,朝廷面上好看。
“准。”皇帝点头,“王伴伴,拟旨,准陆铮所请。另,加赏陆铮绸缎百匹,以彰其忠。”
“是。”王承恩应道。
皇帝又看向杨岳:“杨卿,你与陆铮共事多年,以为此人……可用否?”
这话问得极重。杨岳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陆铮于先帝时便职掌锦衣卫、总督京营。
十一年来,臣观其行事:剿流寇,平土司,抗清军,每战必身先士卒;治川陕,兴水利,劝农桑,每政必躬亲力行。
此人有才干,有胆识,更有……民心。”
“民心?”皇帝冷笑,“陕西百姓只知陆青天,不知有朕,这也叫民心?”
杨岳坦然道:“陛下,百姓愚钝,谁给饭吃就认谁。陆铮在陕西赈灾,救活数十万人,百姓感念,也是常情。
然臣观陆铮,虽权倾西北,却从未有逾矩之举。陕西官员任免,皆上奏朝廷;军政大事,皆请旨定夺。
此人……是懂规矩的。”
“懂规矩?”皇帝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他在陕西杀官分田,在江南整顿盐政,在东南剿灭倭寇——这些,哪一件是循规蹈矩?杨卿,你实话告诉朕,若有一日,朕要削陆铮兵权,他会反吗?”
阁中空气骤然凝固。
杨岳沉默良久,终于道:“陛下,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陆铮反与不反,不在他,在陛下。”
“何意?”
“若陛下待之以诚,用之以信,陆铮必为陛下肱骨。”杨岳抬起头,目光炯炯,“若陛下猜忌过甚,逼迫过急……川陕二十万精兵,皆陆铮一手带出;西北三千万百姓,多受陆铮活命之恩。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皇帝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朕知道了。杨卿,你且退下。北疆之事,朕自有安排。”
杨岳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待他走远,皇帝对王承恩道:“杨岳老了,说话也圆滑了。他句句为陆铮说话,却句句点在要害。”
“万岁爷,杨督师也是为朝廷着想……”
“朕知道。”皇帝疲惫地坐下,“所以朕才更忧心。连杨岳这样的老臣,都开始替陆铮说话,这朝廷……还有几人真心为朕?”
王承恩不敢接话。
皇帝望向窗外,冬日的北京城灰蒙蒙的。他忽然想起先帝刚登基时,魏忠贤伏诛,阉党扫清,那时何等意气风发。
可这十一年来,天灾人祸,内忧外患,把他所有雄心都磨平了。
“王伴伴,”皇帝忽然问,“你说,朕若是昏君吗?”
王承恩扑通跪倒:“万岁爷何出此言!陛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乃千古明君!”
“明君?”皇帝苦笑,“明君会让百姓易子而食?明君会让边军欠饷哗变?明君会……坐视权臣坐大,却无可奈何?”
这话说得很重。王承恩磕头不止:“万岁爷!都是臣等无能,不能为君分忧!”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拟旨:加封陆铮为太傅,赐蟒袍玉带,准其世镇川陕。
另……陕西巡抚李岩,实授;甘肃巡抚侯世禄,实授。川陕官员,凡陆铮所荐,一律照准。”
王承恩心头剧震。这是正式承认陆铮在西北的统治了!
“万岁爷,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不过。”皇帝眼神空洞,“不过,怎么让他安心?不过,怎么让他……不反?”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五日后,汉中。
陆铮接到圣旨时,正在与史可法、李岩商议陕西灾后重建事宜。
王承恩亲自宣旨,加封太傅,赐蟒袍玉带,准世镇川陕——这已是人臣极宠。
“臣,领旨谢恩。”陆铮面色平静,接旨,谢恩,一切如仪。
待王承恩被引去歇息,史可法激动道:“督师!陛下这是……这是正式认可咱们了!”
李岩却皱眉:“太傅是虚衔,世镇川陕才是实权。但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督师与朝廷,就是藩镇与中枢的关系了。”
“不好吗?”史可法道,“总比猜忌打压强。”
“好,也不好。”陆铮将圣旨放在案上,“好的是,从此咱们在川陕行事,名正言顺。不好的是……陛下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他看向两人:“你们想想,自古藩镇,有几个善终?朝廷现在给咱们名分,是因为需要咱们稳住西北。
等哪天不需要了,或者有替代者了,这‘世镇’二字,就是催命符。”
史可法笑容僵住。
“那督师,咱们……”李岩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