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汉中总督行辕。
陆铮一夜未眠。案上堆着三份急报:潼关曹变蛟的密信、西安李岩的求援、龙安苏婉清的家书。
周益煽动镇标营叛乱,已攻占华阴,切断潼关与西安的联系。
李岩手中只有三千抚标营,要镇压叛乱,又要维稳地方,捉襟见肘。
而龙安那边,白莲教似乎开始活动,讲武堂周边出现可疑人物。
但陆铮脸上不见慌乱。他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陕西地形。周益不过跳梁小丑,真正棘手的,是躲在暗处操纵这一切的人——那个通过杜勋、通过周益、通过白莲教,织成一张大网,要将他困死在西北的幕后黑手。
“督师,”孙应元匆匆入内,“安北军主力已集结完毕,五万精锐随时可开赴陕西。”
“不急。”陆铮摆手,“杀鸡焉用牛刀。周益手下不过三千乱兵,李岩若能调度得当,足可应付。我们要防的,是后手。”
“督师是说……”
“周益起事,杜勋入陕,周益封锁江南,白莲教在龙安活动——这些事同时发生,绝非巧合。”陆铮手指划过沙盘,“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要逼本督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陆铮转身看向孙应元:“你带两万兵,秘密东进,驻防商洛。若周益真能掀起风浪,你从侧翼截击;若他不成气候,你便按兵不动,等我号令。”
“那陕西叛乱……”
“交给李岩。”陆铮道,“这是个考验,看他有没有为帅之才。若连周益都收拾不了,他也不配做陕西巡抚。”
孙应元领命而去。
陆铮又唤来韩千山:“你亲自去龙安,护卫夫人和小公子。白莲教敢露头,就一网打尽。记住,那个姓朱的孩子,要活口。”
“是!”
“另外,”陆铮从案上取过一封信,“这封信,你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杨岳杨督师手中。”
韩千山接过,信封上写着“蓟辽总督杨公亲启”。他犹豫道:“督师,杨督师虽与您有旧,但毕竟奉朝廷之命镇守北疆,此时联络……”
“正是时候。”陆铮淡淡道,“杨岳是聪明人,他知道这大明如今靠谁撑着。你告诉他:北疆若有难处,川陕可助。
但江南、陕西的乱子,也请他莫要掺和。大家相安无事,共保江山。”
这是要稳住北方,避免两线作战。
韩千山恍然,郑重收好信:“属下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后,陆铮独坐书房,提笔写奏折。不是请罪,不是求援,而是弹劾——弹劾司礼监太监杜勋“擅离职守,干预外政”。
弹劾江南盐商王新“勾结海寇,垄断盐利”;弹劾陕西已故巡抚傅宗龙“贪墨赈银,祸乱地方”。
三份弹章,字字如刀。
他要告诉朝廷,告诉皇帝,也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陆铮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你们出招,我接招;你们掀桌子,我就把桌子砸了,重起炉灶。
奏折写完,天色已亮。
陆铮走出书房,站在院中,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晨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这一局,已到中盘。接下来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但既然走上这条路,他就没想过回头。
“夫君。”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家书中的附言,由韩千山口述转达,“安儿一切安好,近日又识得百字。他说等你回来,要背《论语》给你听。
妾在龙安,日夜祈君平安。家中诸事勿念,妾与安儿,等你归来。”
陆铮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为了这个家,为了川陕的百姓,为了这破碎的山河。
他不能败。
六月十八,西安城下。
李岩站在西城门楼,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周益煽动的乱兵已增至五千,裹挟流民上万,号称三万,将西安四面围困。
城头守军仅三千抚标营,外加临时征募的青壮两千,兵力悬殊。
“李大人,”抚标营参将杨振威忧心忡忡,“叛军已在东门架设云梯,南门有冲车三辆。咱们兵力分散四门,每门不足千人,怕是……”
“怕守不住?”李岩转身,神色平静,“杨参将,你从军多少年了?”
杨振威一愣:“末将崇祯五年从军,至今九年。”
“九年。”李岩点头,“那该知道,守城不在兵多,在人心。
你看城外那些叛军——真正的乱兵不过五千,余者皆是被裹挟的流民。他们为什么跟着钱益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
他走到垛口前,手指城外:“周益许诺破城之后,开仓放粮,每人可分十石。可西安仓中,哪来那么多粮食?就算有,他会真分给百姓吗?”
杨振威沉默。他是陕西本地人,太清楚那些士绅的嘴脸。
“传令,”李岩忽然道,“将府库中所有陈粮、甚至军粮中的三成,全部搬上城头。在四门架设大锅,现场熬粥。
再让嗓门大的军士喊话:凡放下兵器、退出战场者,不论乱兵流民,皆可领粥一碗,若愿协助守城,每日管三顿饱饭,另发工钱!”
“大人!”杨振威大惊,“军粮岂能轻动?况且若叛军假意投降……”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岩打断他,“周益能煽动百姓,是因百姓饥饿。我们给百姓活路,周益的根基就垮了一半。
至于军粮……放心,陆督师的援军已在路上,五日内必到。”
杨振将仍犹豫,但见李岩神色坚定,只得领命。
半个时辰后,西安四城门楼上,粥香弥漫。守军齐声高喊:“督师有令!放下兵器者,皆可活命!领粥管饱,守城有赏!”
城下叛军中,流民开始骚动。他们已经饿了几天,如今闻到粥香,看见城头热腾腾的米粥,哪里还忍得住?
“别信他们的!”乱兵头目厉声喝止,“那是骗局!破城之后,粮食都是咱们的!”
但饥饿比刀剑更锋利。先是几个老人颤巍巍走出人群,扔下木棍,走向城门。
守军依约放下吊篮,将人拉上城头,果然给了热粥。
这一下,如同堤坝决口。成百上千的流民涌向城门,任凭乱兵如何砍杀也止不住。
不过两个时辰,城外上万流民散去大半,剩下的乱兵不足三千。
周益在中军大帐得知消息,气得砸了茶盏:“蠢货!一群蠢货!几碗粥就收买了!”
幕僚此刻脸色发白:“如今怎么办?流民散去,咱们兵力大减,西安城高墙厚,怕是……”
“闭嘴!”周益眼中闪过疯狂,“咱们还有后手。杜公公那边安排的人,该动手了。”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喊杀声!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入营寨,见人就砍,正是曹变蛟派来的雷火营前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