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差十分,岑晚秋推开“晚秋花坊”那扇镶着磨砂百合图案的玻璃门。门楣上的黄铜风铃响了一下,声音清脆短促。她没像往常那样,顺手扶稳让它安静下来,只是任由它兀自晃着,余音颤颤地散在午后有些滞闷的空气里。
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光线从临街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方格。空气里有混杂的花香——玫瑰的甜腻、尤加利的清冽,还有一点水培植物根茎的微腥气。靠墙那排平日里摆放鲜花的铁艺架上,此刻搁了几把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人坐在上面,姿态各异:常来买百合和康乃馨的赵奶奶,腰板挺直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隔壁街婚庆公司的陈老板,跷着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拍;两个熟面孔的快递小哥,大概是刚送完件,额上还带着汗,有些拘谨地并排坐着;还有几位,是附近开店的邻居,文具店的李叔,水果摊的孙姐,修鞋的哑巴师傅的妻子。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端起桌上一次性茶杯喝茶时,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岑晚秋脱下米白色的薄风衣,随手搭在收银台后的高脚椅上,露出里面墨绿色旗袍挺括的立领。她走到柜台后,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她右手上,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扭曲的疤痕显了出来,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她没有刻意用手遮挡,只是很自然地俯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一沓打印好的a4纸。
纸页在她手中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绕出柜台,将纸张一张张递到每个人手里。动作平稳,没有遗漏任何人。
“谢谢大家肯过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店里常年流淌的背景音乐,没什么起伏,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今天临时找各位,不为生意,是想说说市一院,确切说,是外科那边的事。”
有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探询,很快又垂下,落在手中的纸上。那上面不是什么复杂的计划书,只是几行简单的事实和数据,黑体字加粗,冰冷直接。
穿灰夹克、常在附近收旧货的刘大叔先开了口,嗓音粗嘎:“医院?不是挺大个地方吗?还用得着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帮忙?”他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对“大事”本能的疏离和怀疑。
岑晚秋没立刻回答。她走回柜台后,双手轻轻按在台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熟悉或半熟的脸。“外科的耗材,供不上了。”她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百合进货价涨了两毛,“齐砚舟医生,上周三下午的一台心脏支架手术,差点因为等不来支架停掉。现在,医保结算的款被卡着,他们最大的供货商,德仁医疗,昨天正式发了最后通牒:八十七万尾款,今天下班前不结清,明天开始,所有高值耗材,断货。”
“心脏支架”和“断货”这两个词,像两块冰,掷进了原本只是有些沉闷的空气里。赵奶奶捏着手帕的手紧了紧。陈老板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文具店的李叔推了推眼镜:“这……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是医院和药商之间的事,咱们能帮上什么忙?捐钱?捐多少够填那个窟窿?”
岑晚秋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将手里剩下的那张纸翻到背面,上面没有打印字,只有她用钢笔随手记下的几行小字。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
“齐医生,昨晚本来轮到他休息。”她说,语速放慢了一些,“夜里十一点多,急诊打电话,说南城老社区有个独居老人,急性肠穿孔,救护车因为那段路积水太深过不去。他从家里走过去的,四十分钟,到的时候,西裤裤腿全湿透了,鞋里能倒出水。他在值班室换了双拖鞋,就直接进了手术室。凌晨三点多手术结束,老人送进icu。他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着,手里还攥着护士给拿的盒饭——塑料盖子都没打开,人就睡着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处,然后收回,重新看向众人。“那老人,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没有子女,住院押金都凑不齐。手术签字是社区干部代签的。齐医生,”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没让家属掏一分钱红包,连老人侄子后来买的一瓶水,他都没接。”
店里更安静了。只有风铃的余韵似乎还在某个角落微微颤动。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赵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地、有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走到柜台前,布满老年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抽出两张一百元的纸币,有些旧,但很平整,轻轻地放在岑晚秋面前的打印纸上。
“我儿子,去年做的疝气手术,就是他主刀。”赵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当时我们不懂,包了两千块钱,硬要塞给他。他没收,怎么都不收。我说,那医生,等孩子出院了,我们全家请您吃顿饭,表表心意。他也推了,说那是他该做的。”她看着岑晚秋,眼神里有种历经世事的了然和坚定,“人是真的好。这钱不多,是我这个月省下来的菜钱,但我得表示个态度。医院有难处,好医生不能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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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晚秋看着她,目光在那两张纸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轻、但很明确地点了点头。她弯下腰,从柜台下方,抱出一个崭新的、透明的亚克力箱子,箱体上还贴着出厂的保护膜。她把箱子放在柜台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撕掉保护膜。
箱子是方的,顶部有个细长的投币口。侧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她用毛笔写的四个楷体字:自愿捐助。墨迹已干,黑底白字,端正肃然。
“这不是募捐,也不是作秀。”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完全是自愿行为。医院计划本周六上午,在门诊大楼东侧空地,举办一场面向六十岁以上居民的免费外科筛查义诊。现场会设这个箱子,写明‘自愿捐助’。所有放入箱中的款项,事后会由医院财务科和第三方社区代表共同清点、登记、公示,全部定向用于采购目前最紧缺的手术耗材。”
她说完,从自己随身的黑色手包钱包夹层里,抽出五张一百元纸币。崭新的红色票子,在透过玻璃窗的光线下,边缘微微反光。她走到捐款箱前,没有犹豫,将五张纸币逐一、平整地,从投币口放了进去。纸币飘落箱底,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这是我这个月店里收到的部分现金货款。我不代表医院,不经手最终账目。我的作用,只是负责把大家的心意、连同登记好的名单,原封不动转交到医院指定的负责人手里。”她退回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每一笔,无论大小,都会登记在册。活动全部结束后,款项明细和使用去向,会在医院公告栏和社区宣传栏同步公示。”
她合上了亚克力箱子上那个小小的锁扣——虽然这锁更多是象征意义。然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多言。墨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身形愈发挺直,银簪在脑后泛着幽微的光。
寂静再次弥漫,但这次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涌动。
穿灰夹克的刘大叔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大,椅子腿刮擦地面。他没看任何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三千。”他声音还是粗,但少了那份疏离,“我扫你店里的收款码,转到你对公账户。你回头给我打个收条,白纸黑字,按手印也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老娘前年脑梗,在一院救回来的。主刀大夫我忘了叫啥,但护士说,当时用的什么进口溶栓药,也是紧俏货。”
“谢谢刘叔。”岑晚秋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刘广志,现金转账叁仟元整。后面留下了日期和她的签名。
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婚庆公司的陈老板也站了起来,他搓了搓手:“我那儿有现成的,五十个没用过的烫金礼金信封,一会儿就让我伙计送过来,登记用正好。另外,”他看向岑晚秋,“义诊的传单内容你定好文字,我公司免费给你印,先印一千份。我手下那些发宣传单的小伙子,周六上午可以分一批去附近几个大的社区门口发。”
文具店李叔立刻接上:“信封要用笔吧?我提供碳素笔,十盒够不够?胶水也有,下午一并送过来。”
一直沉默的哑巴师傅的妻子,那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女人,忽然走上前。她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已经有些生锈的铁皮小猪存钱罐,罐子表面原本鲜艳的卡通图案早已斑驳,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童童的储蓄罐”。她没说话,只是将存钱罐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岑晚秋,用手比划了几下,又指指罐子,眼神急切。
旁边认识她的人小声帮忙解释:“她说,她男人是哑巴,在医院后勤部修电梯。他说,每次去医院干活,那些医生护士对他们这些工人很客气,从不催赶,有时候还给他们留瓶水喝。这罐子里的钱,是他们两口子平时一点点攒的,不多,都是硬币……”
岑晚秋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和眼中混杂着窘迫与真诚的光。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新的一行写下:张淑兰(哑巴李师傅之妻),铁皮储蓄罐一个,内装硬币,具体金额未开。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接下来,事情以一种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的速度推进起来。有人提议在“晚秋花坊”门口也贴一张醒目的告示;有人主动说自家有电动三轮车,周六可以帮忙运送桌椅和物料;水果摊的孙姐说家里有两把大的遮阳伞,夏天摆摊用的,可以拿来给义诊的医生挡挡太阳;甚至一位刚刚进来、原本只是想买束花的陌生顾客,在门口听了几句,也默默走过来,往箱子里投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什么也没说,对岑晚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是最初的试探和沉默,而是具体的、务实的安排。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到位,需要哪些配合……一种基于朴素信任和共同目标的微小网络,在这个充满花香的小店里,悄然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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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晚秋始终站在柜台后。她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下关键信息,偶尔应一句“好”,“可以”,“麻烦你了”。脸上依旧没什么显着的表情,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银簪稳稳地簪在发髻上,纹丝不动。她像是一个冷静的枢纽,接收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微小的善意与力量,并将它们仔细归位。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送客的轻响,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了许多,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氤氲开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映在店内。光影交错,勾勒出花架的轮廓,柜台的棱角,以及那个静静立在柜台中央的亚克力箱子——箱底已经铺了一层色彩不一的纸币,角落里堆起一小撮闪着金属光泽的硬币。几张手机转账成功的截图,被她用小型打印机打了出来,整齐地夹在登记本里。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柜台上一盏小小的、温暖的台灯。
昏黄的光圈笼罩着她,和那个半满的捐款箱。
她绕过柜台,走到店铺最里侧,那个常年锁着的玻璃展柜前。展柜里没有鲜切花,只精心摆放着几束不会凋谢的永生花,颜色沉静。而在展柜的正中央,天鹅绒垫子上,一枚铂金戒指静静躺着。戒指从中断裂,断口并不齐整,内圈依稀可见刻痕,只是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字迹。
岑晚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极轻、极缓地,虚虚拂过那枚断戒。没有叹息,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那样一个动作,停留了大约三五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回到了柜台后的光亮里。
坐下,打开那个硬壳笔记本,又拿出一个计算器。她开始一笔一笔,核对登记本上的记录与箱子里的实物,以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划动,发出稳定而细密的沙沙声;计算器按键被按下,发出清脆的嘀嗒声。这些细微的声响,是此刻花店里唯一的音符。
最终,她在笔记本最上方新起一页,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下:
【首日募集汇总】
现金(箱内):三千七百五十元
转账(已确认):一万两千四百五十元
实物折价(信封、笔、伞等):约六百元
合计:壹万陆仟贰佰元整
备注:另有铁皮储蓄罐一个,内装硬币未启,未计入总额。
写完,她合上本子,将捐款箱小心地抱起来,锁进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铁皮柜里。钥匙是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她用一根红线穿了,挂在自己脖颈上,塞进旗袍衣领内侧,贴着皮肤。
最后,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低垂的眉眼。她调出短信界面,新建一条。收件人:“齐砚舟”。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打下:
“名单已定。首笔善款,明日送达。箱随款至,透明可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得如同电报。
她按下发送键。看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出现,然后屏幕暗下去。
花店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门外街灯的光,朦胧地渗入。风不知何时又起,吹得门上的风铃再次轻轻摇曳,叮咚……叮咚……声音空灵而寂寥,在无人的空间里,独自回响。
她站着没动,目光投向玻璃门外。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带,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潮湿声响。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母亲牵着走过花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支刚在隔壁便利店买的、塑料包装的向日葵玩具,一蹦一跳,那抹鲜亮的黄色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岑晚秋的目光追随着那抹黄色,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被什么触动,本能地想要上扬,却又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最终,只化作眼底一丝几乎看不清的、微澜般的光影。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伸手,“啪”一声,关掉了店里最后一盏台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吞没了花架,吞没了柜台,也吞没了那个锁着微光与心意的铁皮柜。
只有玻璃门上“晚秋花坊”那四个反光的字,还在幽幽地亮着。像黑夜里的,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