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与花店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清新与暖意,斜斜地照在“晚秋花坊”门口。岑晚秋正弯着腰,仔细检查那辆用来运送鲜花的手推车的轮子,用扳手紧了紧有些松动的螺丝。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交织着微信群里那些滚烫而坚定的接龙信息,今晚八点医院门口献花活动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齐砚舟发来的那条简洁却沉重的“路线二”加密提醒。疲惫像一层薄纱裹着她的神经,但某种更强大的东西——一种混合了责任、信念乃至几分孤注一掷的决心——支撑着她。
她把最后一篮金灿灿的向日葵稳稳搬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推车,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汗是冷的。
就在这时,街对面,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窗玻璃颜色极深的黑色商务车,像一头悄然接近的野兽,缓缓减速,无声地靠在了马路牙子旁。车门平滑地向侧方滑开,没有发出多少声响。三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结实的男人鱼贯而下,动作协调而利落。他们几乎没有停顿,径直穿过空旷的街道。
其中那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径直走到花摊前,目光扫过推车上的向日葵,语气平常地问:“老板,这向日葵怎么卖?”
岑晚秋抬起头,清晨的光线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快速打量了一下来人。职业习惯让她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十块一束。如果是单位或团体需要,五束以上可以按批发价。”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在做计算,又问:“能再便宜点吗?我们是给几家社区养老院统一订的,量可能会比较大。”他的语气听起来合情合理。
岑晚秋刚要开口回应这个常见的议价理由,一股本能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她的后颈,汗毛倒竖!她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头看清身后——另一个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推车的视觉死角贴近,动作迅捷得远超常人。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一块浸透了刺鼻化学气味的湿布紧紧压实。那味道辛辣、呛人,直冲脑门,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和呼救能力!
“呜——!”她瞳孔骤缩,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求生力量,剧烈挣扎起来!一只手猛地抓向空中,指尖只划过了粗糙的推车木质边缘。另一只手肘奋力向后撞击,却落在对方坚硬的胸膛上,如同撞上墙壁。
推车被她挣扎的力道带得剧烈一晃,最上面一束包扎好的向日葵被甩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金黄的花瓣摔散开来,沾染了尘土。
她抬起腿,用尽力气向后蹬踹,鞋跟撞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却未能挣脱钳制。不远处,一个早起遛狗的路人似乎察觉到异样,疑惑地扭头朝这边张望。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黑色商务车的侧门早已洞开,如同张开等待猎物的巨口。车内的另一个男人迅速跳下协助。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将她凌空架起,以训练有素的配合,迅猛地将她塞进了车厢深处。
从问价到车门“砰”地一声紧紧关上,整个过程,冷酷、高效,不超过二十秒。
引擎低吼一声,黑色商务车毫不迟疑地加速,拐进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巷道,眨眼间便从这条刚刚苏醒的街道上彻底消失,只留下那辆歪斜的花摊推车,和地上那束被践踏过的、依旧朝着阳光方向的金色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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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出前排司机模糊的轮廓。浓烈的化学气味仍未完全散去,混杂着皮革和一种冰冷的金属气息。岑晚秋被按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左右各有一人紧贴着她坐下,像两堵沉默的肉墙。她的手腕已被强力胶带反剪在身后,粗糙的边缘深深勒进皮肤;嘴里被塞入了布团,然后用宽胶带牢牢封住,只能从鼻腔发出极度压抑、沉闷的“呜呜”声。每一次试图挣扎,换来的是肋下更用力的钳制,几乎令她窒息。
车子显然经过特殊处理,行驶起来异常平稳,几乎听不到寻常的胎噪。它像一条滑入水底的鱼,迅速而沉默地驶离城区,攀上高架,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快速变幻。她能感觉到车速很快,但转向平稳,司机对路线极为熟悉。
不能慌。她强行压制住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和因药物残留带来的阵阵晕眩与恶心,逼迫自己集中残存的意志。眼睛没有被蒙住(或许是对方认为在疾驰的密闭车厢内无此必要),这给了她一线机会。她努力睁大眼睛,透过窗帘极细微的缝隙,贪婪地捕捉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试图在脑海中绘制路线图。
经过一个漫长的红灯等待时(她能感觉到刹车),她拼命偏过头,从右侧一条稍宽的缝隙中,瞥见右前方有一个蓝白相间、招牌巨大的加油站标志,旁边似乎有个物流园的指示牌。车子再次启动后,很快驶下匝道,窗外的景象变得荒凉:低矮破旧的厂房、锈蚀的管道、墙上模糊不清的褪色工业标语……这是一片早已被城市发展遗忘的旧工业区。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明显减缓,最后完全停下。引擎熄灭。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但很快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她被粗暴地拽下车,双脚落地时有些踉跄。随即,一个厚厚的黑色眼罩被用力套在了她的头上,世界陷入一片压抑的、带着布料粗糙触感的黑暗。
有人架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向前走。脚下的地面不平,有些潮湿,踩上去感觉是水泥地,但缝隙里似乎长着滑腻的苔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清晰的回响,带着空旷的嗡鸣——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仓库或厂房内部。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她被按着肩膀,强迫坐在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体上——是一把金属椅子,椅背和座面都透着一股寒意。
她的手被重新调整,牢牢捆在铁椅的金属椅背后。胶带缠绕的层数似乎更多了,勒得血液流通都不畅,指尖开始发麻。她尝试着微微活动手指,但束缚纹丝不动,只有疼痛感更加鲜明。
眼罩被猛地扯下。
骤然恢复的视力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眼前是一个极其空旷、破败的大厅。挑高很高,但顶部的钢架锈迹斑斑,许多玻璃窗破碎,阳光从那些破洞中投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夹杂着飞舞尘埃的光柱。墙壁的绿色油漆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如同溃烂的皮肤。天花板中央孤零零地吊着一盏简陋的工业用白炽灯,灯罩不知去向,裸露的灯泡散发着昏黄、不稳定且刺眼的光,随着不知从哪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摇晃,将室内的一切都拖曳出不断变幻、拉长的诡异影子。
角落里胡乱堆叠着几个印有外文和复杂化学结构式的硬纸箱,标签已经磨损,但能隐约辨认出一些医疗用品或实验室耗材的通用标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与这环境极不协调的、冷冽的消毒水气息,仿佛这里曾短暂地、不伦不类地试图扮演过另一个角色。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试图看清更远处的阴影里藏着什么。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皮鞋鞋跟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声音不重,但节奏稳定,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一个人,从她侧后方的阴影里,缓缓走进了那摇晃的、昏黄的灯光范围。
郑天豪。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一丝不苟,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尖锐的对比。袖口处,那对标志性的银质袖扣随着他的动作反射着冷光。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看她,而是先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椅子上。然后,他开始仔细地、慢悠悠地卷起自己白色衬衫的袖子,一节,再一节,露出精瘦的小臂。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无声地施加心理压力,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恐惧发酵、溃堤。
岑晚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胸腔起伏明显。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戒备和燃烧的怒意。
他似乎终于满意于这短暂的“前奏”,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走到她面前,竟然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这个姿态看似放低,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
“你挺能干。”他开口,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天时间,线上线下,捐款建群,组织活动,弄得风生水起。你知道为了让董事会那帮老古董点头,我前期铺垫了多久,花了多少真金白银吗?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欣赏她此刻的狼狈,“还有齐砚舟,几句话,差点就掀了我的桌子。”
他站起身,绕到她背后。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肩膀。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右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毒蛇舔舐。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残忍的愉悦,“齐砚舟很快就会明白一个道理——他救过的那些病人,他试图守护的那个所谓的‘理想’,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个你,更重要。”
那只手收了回去。脚步声响起,他走向门口。“看好她。”他对着门外模糊的人影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权威,“不用给她水,也别拿掉她嘴上的东西。等我下一步通知。”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又“哐当”一声关上。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仓库深处。
死寂,如同粘稠的液体,重新灌满了整个空间。只有灯泡偶尔因电流不稳发出的“嘶嘶”轻响,以及她自己被胶带阻隔后、变得沉闷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被独自留在了这片昏黄与阴影交织的牢笼里。
最初的几分钟,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胸口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她剧烈地喘息了几次,强行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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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尝试挣脱。先是手腕,被反剪在冰凉的金属椅背后,胶带缠绕得异常紧密专业,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手指活动的缝隙。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挣动,肩膀和背部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酸痛颤抖。铁椅的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嘎”一声,在空旷中回荡。
椅子纹丝未动,束缚没有丝毫松动。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恐惧和无力感一同排空。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锐利了许多,像一头落入陷阱但尚未放弃的兽,开始冷静地扫视周围的环境,评估任何可能的逃生工具或破绽。
左边墙角,有一个歪斜的破旧木桌,桌腿似乎断了一截,用砖头垫着。桌面上孤零零地放着半瓶浑浊的矿泉水,瓶身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右边是光秃秃的墙壁,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挂着一块巨大的、肮脏不堪的帆布,像是以前用来遮盖大型机器的,如今耷拉下来一角。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业垃圾——几截生锈的铁管、断裂的角铁,还有几根长约半米、拇指粗细的铁条。其中一根铁条,距离她的椅子大约两米远,一端似乎被暴力折断,参差不齐的断口在昏黄光线下闪着暗沉的光。
她的目光锁定了那根铁条。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试图带动椅子。椅子比想象中沉重,但脚下这片水泥地面似乎因为常年油污浸润,比别处更滑腻一些。她调整重心,用腰腹和腿部的力量,再次尝试向前“蹭”。这一次,椅子极其缓慢地、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向前移动了大约半尺。
外面突然传来隐约的走动声,似乎有人在门外不远处。
她立刻僵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
声音停了。或许是看守在例行巡视。
她不敢再大幅度移动,改为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用脚后跟一点点蹭着地面,带动椅子以毫米为单位向铁条方向挪动。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服,与灰尘混合,带来粘腻不适的感觉。她能听到远处,或许是厂区深处,传来有规律的、低沉的机器运转嗡鸣,可能是仍在工作的水泵或通风设备。
她必须利用这些声音作为掩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她全神贯注,与身下这把冰冷的铁椅、与这两米的距离进行着无声的角力。挪动、停顿、倾听、再挪动……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极其微弱,但在她高度紧绷的神经听来,却如同惊雷。每一次微小的位移后,她都停下来,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
没有异常。
终于,她的右脚尖,碰到了那根冰凉的铁条。心脏猛地一跳。她压抑住激动,用脚尖小心地勾住铁条的中段,极其缓慢地向自己的方向拖动。铁条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卡在了椅子前腿和后腿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她停下,等待。外面依旧安静。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这个姿势让被反绑的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用右腿的膝盖侧面压住铁条露出的部分,然后猛地一顶一拨!
“咔啦。”
铁条翻了个身,从椅腿间脱出,落在了她右脚边触手可及(如果用脚的话)的地面上。
成功了第一步!
她轻轻抬起右脚,用鞋底外侧推着铁条,一点一点,将它挪到自己身后,靠近被绑手腕的正下方。这个动作需要极高的身体控制力和耐心,汗水滴落,在她脚边的灰尘上砸出一个小坑。
她再次弯腰,这次幅度更大,几乎将上半身折成一个痛苦的弧度。她用右脚的大脚趾和食趾,艰难地夹住铁条较为光滑的一端,用尽腰腹力量,将它抬高,调整角度,让那参差不齐的锋利断口,对准手腕上缠绕的胶带。
开始切割。
胶带的韧性超乎想象,而铁条的断口虽然锋利,但并非刀刃。这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声的磨损战。她只能用那一点不规则的金属边缘,反复地、用力地在同一位置来回刮擦、锯磨。手腕早已被粗糙的胶带边缘磨破,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浸湿了胶带表面,让摩擦变得更加滞涩和疼痛。每一次刮擦,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发出任何吃痛的声音,只是咬紧了塞着布团的牙关,额头青筋微微凸起。
就在胶带表层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希望初现时,外面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更清晰,正向门口走来!
她心脏骤停,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手腕僵住,迅速将铁条用脚推到椅子下方的阴影里藏好,然后猛地向后一靠,仰头抵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因疲惫、恐惧或药物而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门把手转动,铁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郑天豪,也不是最初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是一个体型矮胖、面容粗犷的中年男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对讲机。他晃悠着走进来,先瞥了一眼似乎“昏迷”的岑晚秋,然后慢慢走近,伸出手,探到她的鼻下试了试呼吸。接着,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脸颊。
“别他妈装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老大说了,你醒着呢。老实点。”
他狐疑地环视了一圈屋内,目光在那张破木桌和地上的杂物上扫过,没发现什么明显异常。他走到木桌前,拿起那半瓶脏水,拧开,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拿起那块干硬的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吃完,他把包装纸随手扔在岑晚秋脚边不远的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重新锁死。
岑晚秋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确认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睁开眼,重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铁条还在原地。她再次弯腰,找到它,继续那残酷而缓慢的切割工作。血已经将那一小段胶带染成了暗红色,粘腻湿滑,反而增加了切割的难度。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裂缝在加深,胶带的束缚力在一点点减弱。
就在这时,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外面隐约传来——是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咆哮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好几扇车门被用力打开又关上的砰砰声。隐约的人声交谈,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紧迫感。
她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向这个房间接近!
不止一个人!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最快的速度将铁条再次踢进椅子底下更深的阴影中,然后恢复原状,仰头闭眼,调整呼吸频率,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自然”。
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郑天豪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与离开时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截然不同,似乎笼着一层隐隐的怒气或焦虑。他身后跟着两个手下,其中一个正是刚才那个矮胖男人。郑天豪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
“齐砚舟取消了明天原定的两台核心手术。”他停在房间中央,语气听起来似乎很“轻松”,但眼神冰冷,“他还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给那个叫林夏的药师,破译出来只有两个字——‘路线二’。”
他走到岑晚秋面前,再次蹲下,这次没有平视,而是微微俯视着她“昏迷”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他知道你不见了。但他现在就像只无头苍蝇。猜猜看,等他终于‘找到’这里的时候,我会让他看到什么?嗯?”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或“评估”。
岑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剧烈地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郑天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空洞和诡异。“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一点。”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惜啊,从一开始,你就选错了边。选边站的代价,有时候很高。”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对那个矮胖手下吩咐:“给她五分钟‘清醒’时间。然后,拍几张清晰点的照片,特别是现在的样子,发到该发的地方去。我要让齐医生……清清楚楚地看到,是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门再次关上,但这次,门口留下了那个矮胖的看守,他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目光时不时扫过屋内。
岑晚秋依旧闭着眼,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路线二”……齐砚舟没有放弃,他在行动!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冲淡了部分的恐惧和绝望。但她现在的处境,也正因为齐砚舟的反应,而变得更加危险。郑天豪要利用她,狠狠地打击齐砚舟。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假装刚刚“悠悠转醒”,艰难地抬起头,眼神“迷茫”而“虚弱”地看了一眼门口的看守,然后又“无力”地垂下头。但垂下的视线,却迅速而精准地再次锁定了椅子阴影下的铁条。
趁着门口看守似乎有些走神,正低头摆弄对讲机的瞬间,她极其缓慢地,再次用脚将铁条勾近。然后,以更隐蔽、更小幅度的动作,继续那未完成的切割。胶带的裂缝越来越深……
门外忽然又传来了说话声,比之前更近,似乎郑天豪去而复返。
她立刻停止动作,铁条滑落脚边。
门把手转动。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向门口。
郑天豪推门进来,但这一次,他的脸色完全变了。之前的阴沉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性的怒意取代。他没有废话,快步径直走到她面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就落在了她反剪在背后的手腕上——那里,染血的胶带,已经明显松动,甚至翘起了一角!
他猛地俯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向上一扯!
“刺啦——!”
本就岌岌可危的胶带,应声而断!
他盯着她重获自由、但布满血痕和青紫的左手腕,又看了看地上那根沾着血污和胶带碎屑的铁条,眼神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你以为,”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能从这里逃出去?”
岑晚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脸上沾着灰尘和汗渍,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郑天豪松开了她的手臂,向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卷全新的、更宽更厚的银色工业胶带。
“下次,”他弯腰,动作粗暴地重新抓起她的双手,交叉叠在身后,用那崭新的胶带一层层紧密地缠绕,比之前更紧,几乎要勒进骨头里,“不会这么‘松’了。”
他绑得极其用力,像是在宣泄某种情绪,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的工作。绑完后,他直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很久,眼神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件超出预期的、麻烦的“物品”。
“知道整件事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荒谬的嘲讽,“岑晚秋,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开你的花店,过你的小日子。齐砚舟查他的,我谋我的,你们甚至不会有任何交集。可你偏偏……要自作聪明地跳进来。为了什么?正义感?还是为了他?”
她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神更冷,转身作势要走。
就在这时,岑晚秋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冲破了干渴疼痛的喉咙和布团的阻碍,虽然模糊,却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你们……动医院的钱。”
郑天豪的脚步,瞬间定格。
“德发药业……转出去的三笔大额款项……合同都是假的。”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但逻辑清晰,“你们……在洗钱。对不对?”
郑天豪的身体,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她抬起头,尽管姿势狼狈,但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陡然变得无比幽深、锐利的视线。“齐砚舟……会查到的。你们……拦不住。”
郑天豪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回来,重新在她面前蹲下。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嘲讽或怒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晓了太多秘密、因而必须被重新计算价值的……麻烦。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语气竟然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他很可能会查到。也许已经开始查了。”
他顿了顿,嘴角再次勾起那个没有温度的笑。
“但那时候,你,”他的手指,隔空,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方向,“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说,不‘完整’地在这里了。”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西装前襟,向门口走去。
“让她保持清醒。”他对那个矮胖看守,以及门外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要她,能听清楚接下来外面的每一通电话,每一条消息。”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希望。
岑晚秋被重新禁锢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比之前更甚。新鲜的胶带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在绝境中,抓住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线索后的、本能反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早已愈合、却留下淡淡白痕的旧疤上。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对抗不公时留下的印记。疼痛早已遗忘,但疤痕还在,提醒着她是谁。
她开始有意识地、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地吐出。
调整心率。
积蓄体力。
等待时机。
一。
二。
三。
……
门外,原本规律的皮鞋踱步声,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轻微但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呼吸,也随之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