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铁门被从外推开时,铰链发出一种仿佛垂死呻吟般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岑晚秋立刻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向内收紧,微微颤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恨不得就此消失。她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却始终没有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锁定那双停在她面前不远处、沾满泥渍的军靴。
“水。”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响起,语调平淡,没什么情绪。
她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只听“咚”的一声轻响,一个半满的塑料水瓶被随意丢在地上,又被他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瓶子骨碌碌滚到岑晚秋的布鞋边,停了下来。“喝不喝随你,”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别死在这儿给我们添麻烦就行。”
岑晚秋这才像是被惊醒,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瓶身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她费力地拧开瓶盖,凑到嘴边,只抿了一小口,便如同耗尽力气般将水瓶放下。她抬起头,凌乱发丝下的眼睛红肿,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带着卑微的乞求:“求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就见一面……我保证,之后我一定听话,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门口倚着门框的疤脸男人闻言嗤笑一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见谁?齐砚舟?”
岑晚秋用力点头,泪水瞬间蓄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救我的……让他来吧……我不怕了……我真的不怕了……我什么都答应,只求你们别伤害他……”
两个看守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那个直接笑出了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还真信那姓齐的会来?醒醒吧大姐,他现在自身难保,搞不好正跪在哪儿写悔过书和转让协议呢。”
疤脸男则显得更谨慎一些,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少说两句。上面交代了,时间差不多,等消息就行。”
“就她这样儿,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年轻人朝岑晚秋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轻蔑,“瞧见没,吓都吓傻了,路都走不动。”
“别大意。”疤脸男沉声警告,目光锐利地扫过岑晚秋蜷缩的身影,“这女人……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能有多不简单?”年轻人不以为意地耸肩,“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门是加厚的,锁是三道保险的,手机早没了,外面荒得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她还能徒手拆了这厂房不成?”
说完,两人似乎都觉得这话题无聊,转身便走。沉重的铁门被重新拉上,伴随着“咔嚓、咔嚓”两声干脆利落的锁舌转动声,将内外彻底隔绝。
岑晚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水瓶。她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直到门外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最终消失在空旷厂房的深处,她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就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眼中所有伪装的惊慌、无助和泪意,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和全神贯注的锐利,仿佛刚才那个瑟瑟发抖、语无伦次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她轻轻放下水瓶,确保它不会倾倒发出声响。然后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手背,极其轻柔地抹去脸颊上残留的、已经微凉的泪痕。右手虎口处一道陈年的旧伤,在碰到皮肤时传来隐隐的刺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忽略。
她先低头审视自己的脚下——一双深灰色的平底布鞋,鞋头已经有些磨损起毛,沾满了尘土,但鞋底完好,绑带牢固。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在之前的挣扎中被扭伤。
接着,她以极慢的速度站起身,每一个关节的动作都刻意放轻、放缓,像一只在丛林中潜行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声响。脚底与地面接触时,她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几片可能碎裂的碎玻璃。
房间比她想象的更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四壁是裸露的、布满污渍和水痕的水泥墙,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铁锈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味。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装着锈蚀严重的铁栅栏,其中一块玻璃已经碎裂,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夜风正从那个破洞灌进来,带着郊外荒凉的寒意。
她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蹲下身,仰头仔细观察那些铁条。栅栏的焊接点早已锈蚀,铁条之间的缝隙,从下面看似乎很窄,但以她的体型和角度判断,实际宽度可能比视觉上要乐观。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其中一根看起来最锈蚀的铁条中部,屏息,施加一个极轻微的横向力——铁条竟随之产生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清晰感知的晃动!固定它的水泥边缘,有细微的碎屑簌簌落下。
她默默记下这根铁条的位置和松动程度,没有立刻尝试进一步动作。转身,她的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板外面包覆着一层铁皮,看起来坚不可摧。门锁是老式的挂锁,从内部无法触及锁芯,但她蹲下身,从门板与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内观察,能看到内部的锁舌结构。刚才疤脸男关门时,并没有用力撞击门框,这说明门框可能因潮湿变形,或者锁舌本身有些错位,导致闭合并不严丝合缝。她试探着用指尖极轻地推了推门板靠近锁舌的下沿——果然,门板微微向内移动了一丝,留下了一道足以塞进一张硬纸板的缝隙。
房间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不知废弃了多久的杂物:破损的木箱、缠绕在一起的生锈铁丝、几块沾满油污的破布。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一截半掩在废料下的、拇指粗细的螺纹钢筋上。钢筋一端是整齐的断口,边缘锋利,另一端则深深埋在其他垃圾下面。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将它从杂物堆里抽出来,尽量不带动其他物品发出声响。钢筋入手沉甸甸的,长度约半米,正好可以单手牢牢握持。她将它拖到门后的视觉死角,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草草盖住,只露出一点点不起眼的末端。这个位置,如果门外有人贸然闯入,她可以在第一时间抓起它作为防身或制造混乱的工具。
做完这些初步的勘察和准备,她迅速回到最初蜷缩的墙角位置,重新将自己“缩”成一团,把长发拨散下来,几乎完全遮住脸庞,呼吸调整到一种微弱而平缓的节奏,仿佛已经疲惫或绝望到昏昏欲睡。整个过程,从起身到回归原位,不超过三分钟。
几秒钟后,门外果然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人,步伐比之前那两个看守更随意些。
门上的小观察窗被拉开一条缝,一双眼睛向里窥探——是那个年轻人。他看到岑晚秋依旧维持着那副可怜兮兮、毫无生气的模样,鼻腔里哼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啧,真可怜啊。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连命都快不要了。”
岑晚秋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他似乎觉得无趣,但又有点不甘心,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就停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喂,我说,那姓齐的到底图你什么啊?就因为你长得还算周正?还是……你会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开了个挺有情调的小店?”
岑晚秋这才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极其缓慢地抬起脸,露出红肿的眼睛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种虚幻的、回忆般的飘忽:“我……我喜欢他……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本来……说好了那天晚上一起吃饭的……他说,要请我去吃新开的那家重庆火锅……”
她说着,泪水又开始无声地滚落,声音哽咽起来,“我等到打烊……他都没来……然后……就被你们带到这里了……我就想……就想再看他一眼……最后一眼也行……求求你们……让我给他打个电话吧……就说一句……就说一句‘再见’也好……”
年轻人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混杂着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神情:“最后一眼?瞎说什么呢!只要你老老实实别惹事,命肯定丢不了。”
“可……可我害怕……”她抽泣着,肩膀瑟缩,“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什么都听你们的……能不能……能不能就让我听一下他的声音?就一下……听见了,我死了也甘心……”
“神经病!”年轻人低骂了一句,但语气里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些,“你男人现在巴不得跟你划清界限呢。他要真那么在乎你,早他妈跪着来求我们老板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他已经投降了……对不对?”岑晚秋猛地抬起泪眼,死死盯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所以他……他能换我回去吗?是不是?”
年轻人被她问得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收敛了表情,粗声粗气地斥道:“少套老子话!”说完,像是要摆脱某种不适感,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岑晚秋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们……你们的人……有没有受伤的?他……他会不会……跟你们动手?”
“闭嘴!”年轻人霍然转身,脸上掠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恼怒,恶狠狠地瞪着她,“再敢多问一句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尝尝厉害?!”
铁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簌簌落灰。
岑晚秋慢慢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臂弯。但在那散乱发丝的遮掩下,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得到确认的了然。
她听出来了。这些看守,尤其是这个年轻人,语气中带着不确定和隐隐的焦虑。他们并不完全清楚齐砚舟那边的具体状况,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看守”命令,并且……在等待新的指示。这传递出一个关键信息:外面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超出了他们这个层级的掌控,他们只是链条末端的棋子,信息闭塞。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墙坐得更稳一些,然后闭上双眼,屏蔽掉这个令人窒息的囚室,开始在脑海中高速回放最近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一切细节。
被带走是在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她像往常一样,提着分类好的垃圾袋走向花店后巷。巷口停着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灰色面包车,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脚步下意识加快,但已经晚了。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痹感,随即被带着刺鼻化学药剂气味的布料捂住口鼻,视野迅速变黑……再醒来,就已经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房间里。
手机、随身的小包、甚至腕上的手表都被搜走了。身上只穿着昨天那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袖口绣着精致的、不易察觉的缠枝暗纹。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臂,指尖悄悄探入左侧袖口的内侧边缘——那里有几处她自己缝纫时留下的、用于加固的针脚,线头特意留得稍长以便日后拆改。此刻,这些不起眼的线头成了她仅有的、可能派上用场的“工具”。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住其中一根相对结实的线头,屏住呼吸,一点点将它从紧密的针脚中抽离出来,过程缓慢而无声。得到一段约十厘米长的深绿色丝线后,她迅速将其缠绕在左手手腕内侧,用袖口妥善遮住。
然后,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外面并非一片死寂。大约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会有一组(通常是两人)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她这扇门外,停留片刻,有时会透过观察窗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向厂房深处,再过大约同等时间,脚步声再次返回。规律而枯燥。
车辆进出的声音则集中在东侧方向,距离她这里似乎有一段距离,引擎声模糊,但能听出至少有两到三次较为明显的发动和熄火。那里应该是这个废弃厂区的主要出入口或车辆停放点。
刚才那个年轻看守进来送水时,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微但可辨的回响,这说明他刚才所在的“外面”,空间比她这个囚室要大得多,很可能是厂房的中央大厅或者某个带有挑高结构的旧办公室。
而最重要的信号,出现在大约五分钟前。
当时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然后,她清晰地听见了——从很远的地方,可能是厂房的另一端,也可能是透过某处通风管道传来的——三声短促的、间隔均匀的金属敲击声。
“铛、铛、铛。”
短暂的停顿。
“铛、铛、铛。”
再次重复。
这绝非偶然的噪音或机器故障。这个节奏和频率,她记得。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医院急诊室遭遇突发暴力事件后,齐砚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教过她的一种简易联络方式。不同的敲击组合代表不同信息。三声短促而均匀的敲击,代表的含义是:“我在附近,安全,保持安静,等待。”
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此刻任何异动都可能暴露自己,也暴露可能正在靠近的齐砚舟。但她内心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悄然落下了一角。她将腕上那截丝线又缠绕紧了一圈,指腹摩挲着光滑的丝质表面,仿佛在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和联系。
时间在极致的紧绷和静默中缓慢爬行。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失魂落魄的姿态,仿佛真的已经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击垮。但她的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持续扫描着外界的一切声波。
半小时后,变化终于到来。
外面传来了明显的、不同于巡逻的动静。是汽车驶入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噪音比之前更清晰,似乎就停在了离这栋房子不远的地方。引擎熄火,车门打开、关闭,接着是几个人压低了嗓音的快速交谈。距离和墙壁的阻隔让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中的急促和某种……争执感,却透过砖石隐隐传来。
然后是骤然加快的、直奔她这个方向而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铁门上的锁被迅速打开,门被猛地推开。疤脸男率先走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阴沉,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警惕。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人影,但停在门外光线较暗处,看不真切。
“喝水了吗?”疤脸男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干涩。
岑晚秋怯怯地点头,声音细弱:“喝……喝了……谢谢……”
“别谢我。”疤脸男打断她,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她身上,“刚接到上面通知,情况有变。”
她适时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满是茫然和不安:“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疤脸男生硬地拒绝,但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警告,“总之,从现在起,我们的人会盯紧你,不会再单独进来送任何东西。你,也不准再发出任何声音,明白吗?”
“可是……”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声音发颤,带着生理性的瑟缩,“我好冷……这里风太大了……能不能……给我一条毯子?或者……让我挪到那边背风的角落?就一会儿……”
“不行。”疤脸男拒绝得毫无余地,“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
岑晚秋低下头,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疤脸男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的严厉似乎松动了一丝,但很快又绷紧。他看了看腕表,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出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不确定:“老实待着,对你没坏处。你男人……要是真按说的做了,你明天,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他……真的会……按你们说的做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问,每一个字都透着深切的怀疑和微弱如风中残烛般的希望。
“你觉得呢?”疤脸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含义复杂的笑容,“人都已经跪下了,字……总得签吧?”
岑晚秋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重新将脸埋进膝盖,瘦削的脊背起伏着。
疤脸男没再说什么,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退一步,反手带上了门。“咔哒、咔哒”,锁舌再次扣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囚室内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从破窗灌入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岑晚秋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凝固。但她的右手食指,却极其轻微地、用指节在地面敲击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轻得如同蚊蚋振翅。
没有回应从墙壁或地板传来。
她并不着急。她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正在空气中蔓延。齐砚舟肯定在行动,外面的骚动和看守态度的变化就是证明。她只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伪装,不暴露自己任何清醒的意图和准备,就是对他最好的配合,也是为自己赢得最大的机会。
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刚才盖过钢筋的那块颜色较为特别的深蓝色破布,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塞进门板与地面之间那道缝隙的下方,只让一个不起眼的布角露在门外侧。如果外面有人例行检查,大概率会以为是被风吹进去的普通垃圾。但如果……是熟悉她衣物特征、或者正在寻找特定标记的人,这块与周围灰黑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或许能成为一个无声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恢复原状,坐回墙角最深处,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只留下几缕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
夜风更急了,从破碎的窗洞呼啸而入,卷起地面的微尘,扑打在她的头发和旗袍上,带着深秋荒野特有的、刺骨的凉意和尘土的气息。
她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生命的玩偶。
但她的眼睛,在手臂的遮掩下,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了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
门外的光线没有明显变化,依旧是从远处某个光源投来的、黯淡模糊的一片。
然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沿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巡逻,也不是急躁的查看。
是一种更沉稳、更谨慎、带着明确目的性的靠近。
她的手,无声无息地滑入口袋——那是旗袍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暗袋。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边缘带着毛刺的薄金属片。这是她被拖进这个房间、挣扎时,手无意中扫过门把手,感觉到松动,便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和力气,硬生生掰扯下来的一小片装饰金属。不大,但边缘足够锋利,能划破皮肤,也能……在关键时刻,制造一点麻烦,或者留下一点信息。
她用掌心紧紧包裹住这块金属片,用体温去温暖它冰冷的触感,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外界产生联系的凭依。
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异常清晰。
不是胶底鞋或军靴摩擦地面的声音。
是皮鞋。
鞋底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一种克制而稳定的“嗒、嗒”声,节奏均匀,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了她的门外。
再无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