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第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如同利刃划破紧绷的鼓膜。齐砚舟的手指悄然从耳廓内的微型接收器上移开,指腹残留着塑料外壳微凉的触感。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站在原地,任由夜风更加猛烈地灌入,将他的白大褂紧紧贴在背后,勾勒出瘦削而紧绷的脊梁线条,又在风势稍歇时弹开,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郑天豪闻声转过身来,手机依然握在掌心,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他先是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阴影中的齐砚舟,脸上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笃定。
“他们快到了。”他宣布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齐砚舟这才缓缓抬起脸。他的眼窝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底沉淀着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阴影,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精神高压共同作用的痕迹,真实得无需伪装。他开口时,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气音:“你说……只要我明天在发布会上,按照你的要求签了那份声明,她……今晚就能安全回来?”
“前提是,你必须完完全全、不折不扣地照做。”郑天豪强调,眼神锐利,“别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别耍任何花样。”
齐砚舟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他抬起一只手,扶住自己的额头,食指和中指的指节用力按压在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缓慢地揉了几下,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剧烈的、难以忍受的头痛。“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了什么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虚浮感,“医院也好,那些所谓的责任也好,甚至……人命关天的大道理也好……我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的姿态仿佛又萎顿了几分,肩膀明显地向内扣塌下去,之前那股硬撑着的精气神似乎被彻底抽离,只剩下无尽的倦怠。
郑天豪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来回扫视。半晌,他眼底深处那种时刻保持的、如同猎豹般的紧绷防备,终于不易察觉地松懈了一丝。猎物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你终于……想明白了?”他试探着问,语气里混杂着确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不是想明白了。”齐砚舟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真的扛不住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这双曾经被誉为“外科金手指”、稳定到能在显微镜下进行神经缝合的手,此刻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是自己刻意引导肾上腺素分泌和肌肉控制的结果,但他演得毫无破绽,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都符合一个精神濒临崩溃者的生理反应。他知道郑天豪需要看到这一幕——一个曾经骄傲、固执、坚守原则的医生,是如何被现实和软肋逼到悬崖边,最终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如果……如果只需要我站在台上,说几句违心的话,签一个名字,”齐砚舟终于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郑天豪,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沙哑,“就能换她平安回来……我愿意说。我说。”
郑天豪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终于将棋子推入预定位置的、冰冷的满意。猎物彻底落入了陷阱。
“那你准备好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催促。
“我……想听她说句话。”齐砚舟忽然提出要求,声音里透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就一句。让我……亲耳听到她的声音,确认她还在,还……还好。”
郑天豪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耐烦的神色一闪而过:“到了现在,你还信不过我?”
“我不是信不过你。”齐砚舟连忙解释,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走投无路般的慌乱,“我是……怕我自己。我怕我撑不到明天走进那个发布厅。我得……我得先听见她的声音,听到她亲口说一句什么,我才能找到……找到一点力气,走进去,站到那个台上。”
郑天豪沉默地审视了他几秒钟,似乎在权衡这个要求的风险和意义。最终,或许是觉得这不过是猎物临死前无谓的挣扎,或许是为了进一步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他再次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一个号码,按下拨通键,并且刻意按下了免提。
“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喂。”
“人在吗?”郑天豪言简意赅。
“在。”
“让她说句话。”
那边传来短暂的沉默,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布料摩擦或者身体移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女性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很短促,只有一个含糊的鼻音:
“嗯。”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齐砚舟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缓缓闭上双眼,足足三秒后才重新睁开。当他再次看向郑天豪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似乎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我信你一次。”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郑天豪将手机利落地收回口袋,整个人的姿态明显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施舍者的宽容:“这才对。齐医生,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能这么‘懂事’,事情根本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都省心。”
齐砚舟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解释。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加诸于身的指责和命运的安排。
“发布会之后呢?”他忽然又低声问道,语气里藏着最后一丝不确定的担忧,“你们……真的会放她走?安全地、完整地放她走?”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郑天豪失笑,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凉薄,“能活着出来,不就是你最大的诉求吗?”
齐砚舟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的手又无意识地摸上了那块旧表带,开始一圈、又一圈,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这个看似习惯性的小动作,此刻却成了他心中默数的节拍器。他知道,警方布置的外围包围圈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如同猎人拉满的弓弦。他不能急,急躁会引发怀疑;也不能慢,迟缓可能错失良机。
他还需要争取几分钟,至关重要的几分钟。
“你说得对。”齐砚舟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我现在……确实没资格谈任何条件。”
郑天豪看着他这副彻底服软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警惕也消散了。他甚至向前踱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施舍的“开导”:“知道吗,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就是因为你这人……太‘干净’了。别人能为了利益低头,你不肯;别人能为了自保装傻充愣,你也不屑。你非要站在那个所谓的‘正确’一边,当那个不合时宜的‘英雄’。现在呢?现实告诉你,英雄也得低头。”
齐砚舟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焦和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
“英雄?”他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苦涩而干涩,“我从来不是。我只是个……医生。而从明天起,或许连医生……也不是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确实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放弃一切后的疲惫与自嘲。
郑天豪看着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模样,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驰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近乎酣畅淋漓的快意。这个人,曾经在董事会上拍案而起,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驳得他哑口无言;曾经在媒体面前冷静拆穿他精心布置的水军和舆论;曾经在警局里固执地要求彻查到底,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而现在,这块石头就站在自己面前,低下了从未低过的头,亲口承认了失败。
“你知道吗?”郑天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独有的、慢条斯理的残忍,“我就喜欢看你这样。”
齐砚舟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泥塑木雕。
“以前你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正确的样子。”郑天豪继续说着,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手术台、医学伦理、道德高地……好像所有的道理都站在你那边。现在,你也该尝尝,喉咙被人死死捏住、呼吸都身不由己的滋味了。”
齐砚舟慢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认命的屈从:“我尝到了。”
“那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郑天豪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压抑的气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赢家,才有资格定义对错,才有资格说话。”
“我明白了。”齐砚舟顺从地重复,“所以,你现在是赢家。”
郑天豪终于笑了出来。这一次,是真正开怀的、志得意满的笑声。他彻底放松下来,将双手悠闲地插进裤兜,挺直了腰背,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征服。
“你早该这么想。”他总结道,语气里满是教训后辈的意味。
齐砚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残留的、仿佛纯粹出于好奇的不解:“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你说谁?”郑天豪一时没反应过来。
“岑晚秋。”齐砚舟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她一直……都很小心。反跟踪意识很强。”
郑天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本可以拒绝回答,或者用一句“与你无关”搪塞过去。但此刻,那种膨胀到极点的胜利感和掌控欲,让他忍不住想要炫耀,想要看到对方得知自己精心保护的弱点是如何被轻易击破时的、更深的绝望。
“她每天下午三点十五分,会准时去那家花店后巷倒包装废料和凋谢的花枝。”郑天豪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平静口吻说道,“我们跟了三天,摸清了规律。那天,她的手机刚好没电关机,开门时用的是藏在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可惜,那扇门的智能锁带有隐藏的开门感应记录,数据直接同步到物业云端服务器。调取记录,交叉比对时间……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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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以为她藏得很好?”郑天豪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这座城市里,只要我想知道,没有人能真正躲开我的眼睛。”
齐砚舟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是一个学生在认真记下老师的教诲。
他停顿了一下,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对未来的不安:“那……等发布会结束,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处理她?是立刻就放人,还是……”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送’她回家。”郑天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只要你在台上,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我不会。”齐砚舟立刻保证,声音急切,“我……我只想她平安。”
郑天豪看着他这副急于表忠心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残存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甚至开始漫不经心地盘算起下一步:并购案一旦通过法律和舆论关口,市一院的外科中心和尖端实验室就将归入他的实际控制。眼前这个齐砚舟,到时候要么卷铺盖滚蛋,要么就得乖乖留下来,当个听话的、用来撑门面的“招牌医生”。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大局已定。
“你如果能一直这么‘配合’,”郑天豪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赞赏”,“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继续合作。”
齐砚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腕间的手表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表带。他在等待。他知道,下一波代表警方行动的刹车和脚步声会更近、更密集。他知道伏击小组的枪口早已锁定这个区域。他还需要……大约一分钟。
“你说……她刚才在电话里,只说了‘嗯’。”齐砚舟忽然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自我怀疑般的迟疑。
郑天豪眉头一挑。
“她平时……不会只说一个字。”齐砚舟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困惑和隐隐的不安,“她习惯说‘我在’,或者‘我没事,还好’。她很少……只用鼻音回应。”
郑天豪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你想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人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情况下,什么习惯都会改变。”
齐砚舟直直地看着他,不再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质疑。
“齐砚舟,”郑天豪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充满了压迫感,“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你居然还敢……质疑我?”
“我不是质疑。”齐砚舟连忙否认,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卑微的挣扎,“我只是……心里有点不安。就一点……我控制不住。”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瑟缩,那模样像是一个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仅靠一根稻草维系平衡的人,在最后时刻还在徒劳地抓着那一点可怜的“真实感”不放。
郑天豪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看清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或许是觉得彻底粉碎对方最后一点无谓的坚持更能彰显自己的绝对权威,郑天豪再次掏出了手机。
他找到刚才的号码,又一次拨通,并且重重按下了免提键。
“嘟——”
电话被迅速接起。
“让她再说一句。”郑天豪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说句完整的话。”
听筒那边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然后,那个女性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吐字清晰了一些,是一句完整的、简短的句子:
“我没事,别担心。”
电话再次被挂断。
齐砚舟的目光随着手机屏幕的光芒一同熄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齐砚舟”的锐气和光亮,似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和……认命的灰暗。
“我……信你了。”他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郑天豪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算是笑容的表情,带着彻底掌控局面的倨傲。他转过身,望向东侧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空地,说:“车应该快到了。你既然‘准备好了’,那就跟我过去接人吧。早点完事,对大家都好。”
齐砚舟站在原地,双脚如同生根,一动不动。
“怎么?”郑天豪回头,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
“我……不想走太远。”齐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就在这儿等。如果……如果她真的安全出现在我面前,我会遵守承诺,去发布会。但如果……如果我看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明天的发布会,我绝对不会出现。”
郑天豪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审视的目光在齐砚舟脸上逡巡。几秒后,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一种“随你便”的宽容:“行。那就在这儿等。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找出什么‘不对劲’。”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重新插进熨帖的西裤兜里,身姿挺拔地站定,仿佛一位耐心等待戏剧落幕的观众。
夜风愈发凛冽,卷起地面的沙尘,扑打在齐砚舟单薄的白大褂上,衣料剧烈地翻飞鼓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移动,轻轻碰触到了后腰处那柄硬质合金军刀冰凉的刀柄。细微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剂清醒剂。
他知道,时间到了。
他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他更知道,眼前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已经一步一步,分毫不差地走进了他精心计算、并与警方协同布下的节奏里。
郑天豪忽然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居高临下的感慨:“你知道吗?其实最开始,我本来没打算找你麻烦。”
齐砚舟抬起眼,静静地看向他。
“只要你当初,爽快地签了那份独家顾问和专利授权合约。”郑天豪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惋惜”,“你本可以成为我的私人医疗团队首席,金钱、顶尖资源、业内地位……你要什么有什么。可你偏偏选了这家日渐式微的公立医院,偏偏要去管那些……根本不该你管、你也管不了的闲事。”
齐砚舟沉默着,没有回应。
“现在呢?”郑天豪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当初不屑一顾的,现在不也得跪下来,求我开恩?”
齐砚舟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忽然问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郑总,你女儿……今天几岁生日?”
郑天豪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逆鳞。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我知道她一直住在市三院的特殊监护病房。”齐砚舟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对方精心掩藏的伤疤,“每年的这一天,你都会派人送去一个纯白的花圈,署名空白。但到了半夜,你会独自开车去医院,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站上整整一个小时。你左手小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内侧有一道细微的、被重新打磨过的裂痕——那是她出生那天,你在产房外失手摔在地上造成的。后来你请了最好的工匠修补,却执意要留下这道痕迹。”
郑天豪死死地瞪着他,瞳孔收缩,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恨医生,恨医院,恨所有的医疗体系。”齐砚舟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你坚信,是他们当年的‘失误’或‘冷漠’,导致了你现在承受的一切。可你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绑架一个无辜的女性,用她的安危来威胁、操控另一个人的意志和命运——和你当年最深恶痛绝、恨不得其消失的那些人、那些事,在本质上,又有什么真正的区别?”
“你闭嘴!”郑天豪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伸手指着齐砚舟的鼻子,因为极致的暴怒,手指和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你少拿我女儿来碰瓷!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齐砚舟没有后退半步。他的双脚如同焊在地面上,站得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种悲悯的平静。
他看着对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知道你恨。可你现在,不也在让另一个人,经历同样失去至爱、恐惧无助的痛苦吗?你正在成为,你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
郑天豪咬紧了牙关,脸颊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眼中翻涌着狂怒、痛苦和一种被彻底揭穿的羞恼。他死死盯着齐砚舟,忽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冰冷,充满了绝望和扭曲的自我辩护:“不一样!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在重建!是在打破那些无能的旧规则,建立新的秩序!不是破坏!”
“那你‘重建’的方式,”齐砚舟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像重锤敲打在对方摇摇欲坠的堡垒上,“就是绑架、威胁、操控他人的生死和自由?这就是你定义的……‘赢’?”
郑天豪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他死死盯着齐砚舟,眼神里最后一点理智似乎也在崩断的边缘。突然,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洞。
“赢,就是赢。”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输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哪有资格……来讨论过程的‘区别’?”
他说完,猛地再次转过身,动作粗暴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刺眼夺目。
“我最后确认一次进度。”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拇指用力划过屏幕,解锁。
就在他的拇指即将触碰到通讯录图标、整个背部毫无防备地完全暴露在齐砚舟视线中的那一瞬间——
齐砚舟的目光从他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指上移开,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在自己右耳廓内那个微型接收器的表面,按下了约定的、代表“行动”的特定频率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比刚才第一声更加尖锐、更加急促、仿佛带着金属摩擦火花的第二声刹车巨响,如同死神的咆哮,猛然撕裂了废墟上空浓稠的黑暗,由远及近,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