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声在厚重的铁门外停顿,仿佛一道冰冷的休止符,压在岑晚秋的心跳上。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铁门被向内拉开一道缝隙,疤脸男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外面走廊微弱的光,影子被拉得斜长,几乎吞噬了半个房间的地面。他没有跨进来,只是将握着手机的右手臂向前平伸,举到让室内人能清楚看见的高度,拇指按下,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
岑晚秋依旧维持着蜷缩低头的姿势,指尖早已从地面收回,紧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起伏都传递着被恐惧彻底浸透的瑟缩。
“看清楚了。”疤脸男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冷漠,将手机屏幕又往前递了几寸,“你男人,签了。”
屏幕上,一张高清照片被放大。齐砚舟坐在一张光洁的木桌前,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他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他面前摊开一张印有抬头的正式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最上方,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标题赫然醒目:《关于支持市一院相关科室与振虎生物技术集团战略并购案的联合声明》。他的手轻按在纸页边缘,指节分明,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悬停在纸张末尾签名处的上方,仿佛刚刚写完最后一笔,墨迹未干。
岑晚秋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泪痕在苍白脸颊上交错,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的、近乎虚无的气音。
疤脸男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带着胜利者对败者的轻蔑:“识相点,别再闹腾了。他都认了,你还在这儿死撑个什么劲儿?”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收回手臂,拇指一划,屏幕熄灭。他转身,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被用力带上,“咔嚓”两声,锁舌再次无情地咬合。
囚室内重新被昏暗和死寂笼罩,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岑晚秋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扇隔绝了她与外界一切联系的铁门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然后,她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的动作,抬起了右手,摊开掌心——那枚边缘锋利、带着毛刺的薄金属片,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汗湿中,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闪了一下,像黑暗中转瞬即逝的星火。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极其灵巧地将金属片翻了个面,让更锋利的那一侧朝外。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压进左侧旗袍袖口的内侧夹层里,那个她自己缝制的、极其隐蔽的暗袋。动作轻、稳、准,没有一丝多余。
做完这个,她挪动身体,让自己更紧地贴向背后的墙角,脊背完全抵住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脸转向内侧,背对着门的方向。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到身后,指尖精准地摸到了之前从门缝下方塞出去的、那截深蓝色破布的一角。她不是要把它拉回来,而是极轻、极快地用手指捏住,向外微微扯动了两下。
布料传来轻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阻力——它还在那里,卡在门缝与地面之间,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被外面的人发现或清理。
一股微弱的、近乎安慰的暖流,从指尖传递到心底。
风从高处的破窗洞持续灌入,带着郊外深夜特有的清冷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的光污染。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让它变得平稳而悠长,胸口规律的起伏,像极了因极度疲惫和精神崩溃而陷入昏睡的人。
但她的左脚,穿着灰色布鞋的脚尖,正以毫米为单位,极其谨慎地、一点一点地,向藏在门后杂物堆下的那截螺纹钢筋的方向挪动。鞋底与地面粗糙的水泥摩擦,发出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细微沙沙声。
时间在极致的感官放大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外面再次传来车辆驶入的动静。
这次的引擎声与之前看守们使用的车辆截然不同,是那种经过良好调校、运转平稳而低沉有力的高档轿车发动机特有的嗡鸣。轮胎碾过厂房外碎石路面的声音清晰可辨,而且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这栋建筑正前方的空地上,距离她的囚室,可能只有二三十米。
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的脚步声,也完全不同了。
不是巡逻人员那种随意或疲惫的胶底鞋摩擦声,也不是年轻人略显毛躁的运动鞋踏地声。
是皮鞋。擦得锃亮、鞋底坚硬的优质皮鞋。鞋跟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一种克制、稳定、带着明确节奏感的“嗒、嗒”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压迫感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倍增。
那双皮鞋的主人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并不陌生。他穿过空旷的前厅,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响。沿途似乎有守卫上前,但只听到极简短的、几乎听不清的低语,然后守卫的脚步声便迅速退开,带着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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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皮鞋声停在了三号车间——也就是她所在囚室——的门外。
“人呢?”一个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的男声响起,但温和之下,是磐石般的笃定和不容置疑。
“在里面。手机也按您吩咐给她看了,照片确认过。”是疤脸男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反应?”
“吓傻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出来。”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简洁地命令:“开门。”
疤脸男立刻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老旧的挂锁被打开,生锈的铁门铰链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摩擦声,被向内拉开。
郑天豪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踏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深色高定西装,面料在走廊灯光的折射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袖口处,两枚设计简洁却材质非凡的袖扣,在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冷冽的金属光芒。他没有先去看墙角蜷缩的人影,而是微微侧头,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缓慢而细致地扫视着囚室内部的环境:高窗上松动的铁栅栏、门板与地面之间那道不起眼的缝隙、墙角那堆覆盖着灰尘的废弃杂物……
他的眼神在扫过门缝下那一点突兀的深蓝色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并未就此发表任何言论。
“她知道了吗?”他问,视线依旧没有落在岑晚秋身上。
“知道了。照片看得很清楚,齐砚舟亲笔写的声明,那边反馈,马上就要正式发布了。”疤脸男快速回答。
郑天豪这才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锃亮的皮鞋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而笃定的声响,在这个狭小空间里被放大。他在距离岑晚秋蜷缩之处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
“你不用再装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我知道你能听见,也知道你醒着。”
墙角的身影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你男人已经签字了。半小时后,发布会准时开始,他会当着所有媒体和业内同行的面,亲口宣布支持并购。只要你接下来继续‘配合’,安安静静待着,我保证,你可以安全地离开这里。”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公允”,像是在陈述一笔即将完成的交易。
蜷缩的人影依旧如同凝固的雕塑。
郑天豪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个埋在臂弯里的头颅大致持平。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稍微减弱,却更添了一种近距离审视的、令人不适的亲密感。
“你以为他真能救你出去?”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放慢,像在分享一个残酷的真相,“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我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跪着,但还能活;另一条,是站着,但会死。他选了第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要穿透那些散乱的黑发,直视对方可能存在的眼睛:“所以,岑小姐,你也该做个聪明人。识时务,才能活得久。”
岑晚秋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依旧是红肿的,脸颊上交错着干涸和新鲜的泪痕,一切看上去都与之前那个崩溃无助的女人别无二致。然而,当她的目光与郑天豪接触的刹那,一切都不同了。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封般的冷静,以及一丝极淡、却不容错辨的……冷诮。
“你说他签字了?”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异常沙哑,像砂纸摩擦。
“对。”郑天豪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让我听听他说话。”她的要求直接而平静,“现在,立刻,电话接通,我要亲耳听到他的声音。”
“不可能。”郑天豪拒绝得同样干脆。
“那就不是真的。”岑晚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嘲讽,“你不让我亲耳确认,只能说明……你在骗我。你不敢。”
郑天豪的眼睛眯了起来,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眼底深处掠过寒冰般的锐利。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着她,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信不信,”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现在一个电话,就能让外面守着的警察立刻撤离,或者……换一种方式‘保护’这里?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大的价值?你不过是个筹码,一个用来让他低头的工具。我不需要你‘活着’发挥多大作用,我只需要你‘消失’一段时间,足够他把该做的事做完就行。你明白吗?”
岑晚秋仰头看着他,脸上那些伪装出的脆弱痕迹还在,但眼神却清澈得可怕。她看着他,忽然,嘴角真的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像湖面被蜻蜓点过的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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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齐砚舟……为什么总是看起来能‘赢’你们这种人吗?”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
郑天豪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住她。
“因为他不怕输。”她自问自答,语速平稳,“而你们,最怕的就是失控。所以,他只要轻轻动一下,哪怕只是做出一个你们意料之外的姿态,你们的阵脚就乱了。你不敢让我听电话,不是因为你‘不能’,而是因为你‘不确定’——你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签了,你不确定那照片是不是最后的定局,你甚至不确定……他此刻是不是正在做着和你预料完全相反的事情。”
郑天豪的脸色沉了下去,下颌线绷紧。他没有立刻反驳,但那瞬间的沉默和眼神的细微变化,已经印证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岑晚秋,对门口的疤脸男厉声道:“把她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再进来!再有那边任何消息传过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迈开大步向外走去。锃亮的皮鞋踩在地面上,脚步声比来时更快、更重,带着一股被冒犯后的怒意,迅速远去。
囚室的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疤脸男透过观察窗警惕地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岑晚秋已经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才稍稍放松,但并未离开,而是就守在了门外不远处。
车间内重新陷入寂静,但这寂静中,多了一丝风雨欲来的紧绷。
大约十分钟后,外面传来那辆高档轿车引擎启动、平稳驶离的声音。
岑晚秋靠在冰冷的墙角,慢慢地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抽了回来。摊开掌心,那截从旗袍袖口拆下的深绿色丝线,已经被她无意识地、反复地拧绕,在汗湿的掌心形成了一个紧紧的小圈。她将它仔细地、重新塞回袖口的暗袋,紧贴着皮肤存放,仿佛那是最后的护身符。
她闭上眼,这一次,不再是伪装疲惫或昏睡。而是彻底屏蔽掉外界一切干扰,将所有的感官和思维,都聚焦到“等待”这件事本身。
她在等。
等下一个不同的脚步声。
等一个打破这僵局的、属于救援的节奏。
她的信念清晰而坚定:齐砚舟不会签字。那张照片,无论看起来多么真实,都一定藏着玄机。而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外面活动,他就绝不会让她死在这里。
外面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地响起,大约十五分钟一个循环。但此刻,她的耳朵已经能清晰分辨出不同人的步伐特征。刚才离开的那个——郑天豪——他走路时,左脚落地的力度似乎比右脚稍重一丝,极细微的差别,可能是陈年旧伤留下的习惯。她将这个特征牢牢刻在脑海里。
她再次取出那枚薄金属片,冰凉的触感让掌心微微一缩。她将它紧紧贴在掌心,用体温去温暖它,也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敏锐。然后,她将它轻轻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随时可以在一秒钟内握紧,化作武器或工具。
她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透着一丝外界微光的缝隙。
光线没有明显的变化,依旧是远处某个固定光源投来的、模糊黯淡的一片。
但她的皮肤,她对空气流动的感知,告诉她——风向变了。
原本从破窗直灌而入的、带着干燥尘土味的风,此刻掺入了一丝来自东南方向的、湿润的、微凉的气息。
是夜雨将至的征兆。
她的左脚尖,又向钢筋藏匿的位置,无声地挪动了半寸。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沉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不是爆炸的巨响,也不是枪械的尖鸣。
更像是某种重型机械或设备,在极短距离内启动时产生的低频轰鸣,带着金属摩擦和能量释放的质感。震动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戛然而止,余韵在空旷的厂房间隐隐回荡。
岑晚秋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这个废弃工厂该有的动静。她很清楚,这片厂区早就断水断电,沦为废墟,根本不可能有还能正常运转的大型设备。
她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振动。
三秒钟后。
“嗡……嗡……嗡……”
同样的低频震动,再次传来。
这次,它有了清晰的节奏:一下,停顿,两下,稍长停顿,三下。
然后,再次陷入寂静。
几秒后,同样的“一下、两下、三下”的震动节奏,被重复了一次。
岑晚秋蜷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不是随机的设备噪音。
这是信号!
是有人,利用可以制造这种低频震动的设备(可能是车辆引擎的特定频率轰油,也可能是其他便携设备),在模拟某种通讯代码!
三短。
这个节奏,这个含义……与之前那通过金属敲击传来的信号,一模一样!
“我在附近。保持安静。等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门外看守察觉的回应动作。
但她一直垂放在身侧的左手,极其缓慢地、以最小的幅度,移动到了胸前,指尖轻轻触碰到颈间那串贴身戴着的、细小的珍珠项链。冰凉的珍珠贴在指腹,她用指肚,以几乎无法被肉眼观测到的力度,在最大的一颗珍珠表面,极其轻微地、连续按压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指腹传递到珍珠、再传回指腹的微小压力变化。
她在回话。
用只有她和齐砚舟才明白的、另一种无声的“语言”。
她不知道他能否“听”到或“感知”到。但她必须尝试。
五秒钟后。
外面那规律性的、人为制造的低频震动,停了。
一切重新归于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但岑晚秋知道,不一样了。
死水被投入了石子。僵局出现了裂痕。
他们来了。或者,他就在很近的地方。
一股混合着希望、紧张、以及破釜沉舟决心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冷静。
她将金属片紧紧攥进右手掌心,锋利的边缘立刻割破了汗湿的皮肤,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让那痛感刺激着神经,保持极致的清醒。
她调整了一下靠墙的姿势,脊背离开墙面少许,腿部肌肉微微绷紧,膝盖曲起一个便于瞬间发力的角度。
她的左脚尖,已经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那截覆盖在破布下的、冰冷的螺纹钢筋的一端。
坚硬的触感从鞋尖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和……安全感。
只需要一个机会。
只要这扇门,再被打开一次。
无论进来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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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郑天豪的座驾正平稳地驶出这片荒凉的工业区,汇入通往市区的高架路流。车内寂静无声,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他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西装内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取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某个加密号码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附件。
他点开。
图片加载完成。
正是那份《关于支持市一院相关科室与振虎生物技术集团战略并购案的联合声明》的高清照片。纸张平整,字迹清晰。在末尾的签名处,“齐砚舟”三个字力透纸背,旁边还盖有红色的私人印章。照片一角的时间戳显示,拍摄于二十分钟前。除此之外,信息里还附带了一小段视频的截图,画面中,齐砚舟正低着头,握笔在那份文件上书写,侧脸神情专注(或者说,疲惫认命)。
郑天豪的目光在那签名和印章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他面无表情地退出图片,将手机锁屏,重新放回西装内袋。
他抬手,按下司机座位旁的通讯按钮。
“去云顶轩。”他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是,郑总。”司机立刻应声,方向盘轻转,车辆流畅地变道,驶向江城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
四十分钟后,位于江城地标建筑顶层、需要特殊邀请才能进入的私人会所“云顶轩”,已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般的城市夜景。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身穿定制礼服的男男女女手持香槟,低声谈笑,侍者训练有素地穿梭其间,无声而高效。
郑天豪步入大厅的瞬间,几乎所有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聚焦过来,带着敬畏、探究、或谄媚。他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向今晚宴会的主宾席。
在主位落座,立刻有侍者躬身递上醒好的红酒。他接过,指尖在冰凉的水晶杯脚上轻轻一触。
全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西装笔挺,袖扣闪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微笑。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清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不高,却充满力量,“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一场宴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是为了,共同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就在此刻,市第一人民医院——这家承载着江城无数人记忆和信任的百年老院——其最核心、最具价值的科室与科研板块,正式纳入我们振虎医疗集团的战略版图。”
话音落下,如潮的掌声瞬间响起,热烈而持久。有人用力鼓掌,脸上洋溢着兴奋;有人面带微笑,眼神复杂;也有人只是象征性地拍着手,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郑天豪微微抬手,掌声渐息。
他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酒液,目光似乎投向窗外遥远的夜空,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玩味。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回荡,“喜欢扮演英雄的角色。执着于一些……虚无缥缈的原则,或者道义。”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在场的众人,眼神深邃。
“但历史和经验告诉我们,”
他微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英雄……往往是活不到最后的。”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他手中酒杯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如同血液般暗红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