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英没好气地瞪向两个好友:“我说你们两个够了啊,多大的人了,还合起伙来欺负我儿子。喜欢孩子就自己生去,我家允修招你们惹你们了?看把我儿子给祸害的。”
宋言英控诉完好友,又转头哄儿子:“允修乖,不哭不哭,爹爹回头给你买糖人,不理这两个坏叔叔。”
赵尔忱忍着笑意,递过去一块帕子:“是我们的不是,不过我们也没想到允修脸皮这么薄,不禁逗。”
以前只是把允修逗得有些窘迫而已,今日过火了,把人逗哭了。
程文垣也凑过来,捏了捏宋允修哭得红扑扑的脸蛋,笑道:“好啦好啦,世叔错了,世叔不该逗你。允修最聪明了,是我们不好。不哭了啊,改天世叔带你去西郊马场,教你骑小马驹,好不好?”
小宋允修把脸埋在父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渐渐止住了哭声,但依旧不肯抬起头来,只用后脑勺对着两个可恶的世叔。
宋言英看着怀中平静下来的儿子,又埋怨了几句两位好友,倒也没有真生气。
他知道赵尔忱和程文垣是真心喜欢允修,平日里也没少关照,只是他儿子的性子不知像了谁,沉静早慧,像个缩小版的先生,难得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倒也有趣。
半月后,春闱之期至。
贡院门前再现人头攒动之盛况,赵尔忱着六品侍讲的官袍,和许言一起簇拥着主考官邱学士,在礼部官员和护卫的扈从下,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步入贡院大门。
钟磬齐鸣,香烟缭绕,赵尔忱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的考生。
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宋言英,对方也正好抬眼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互相挑眉,算是打过招呼。
锁院仪式开始,贡院大门缓缓关闭,贴上封条,内外隔绝。
接下来半个月,赵尔忱和所有考官一同被锁在这里,负责审阅和拟定策论题目,监督考场秩序,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批阅部分试卷,并最终参与核定名次。
邱东阳学士为人刚正,治学严谨,对考务要求极高,赵尔忱不敢有懈怠,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应对这位上司。
策论是她的长处,所以她参与讨论题目时,提出切中时弊的见解,让邱学士多次颔首赞许。
许言更游刃有余,不仅在学问上令人信服,在协调各方关系和统筹考务安排上展现出成熟与老练,已成为邱学士最得力的臂助。
赵尔忱:果然许师兄才是位面之子。
半月后,贡院大门再次开启,阳光重新洒落时,赵尔忱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春闱尘埃落定,只待弥封、誊录、阅卷之后放榜,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永安侯府,沐浴更衣,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慰劳这半月来的殚精竭虑。
考试遭罪,监考也遭罪啊。
当晚,万籁俱寂。赵尔忱穿着舒适的常服,在灯下翻阅闲书,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谢迟望回来了,而且比平日晚了许多,宫门下钥的时辰早过了。
赵尔忱起身迎出,见谢迟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更有一层深重的忧色,她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侍从,房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阿迟,怎么这么晚?宫中……”赵尔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谢迟望抬眸看她,烛光摇曳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压低声音道:“尔忱,我皇兄他怕是快不行了。”
赵尔忱心中一沉,呼吸都为之一滞,虽然早有传闻陛下龙体欠安,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不是她对承平帝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她知道,谢迟望嘴上总说他皇兄如何如何,心底还是挺在意他皇兄的。而且承平帝驾崩意味着皇位更迭,但几个皇子到底谁为储还没个着落呢。
谢迟望继续道:“皇兄今日召了几位心腹太医会同诊脉,结果很不乐观。太医们已束手,言外之意不过是靠着珍稀药材吊着日子,拖一天是一天,皇兄他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顿了顿:“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七皇子身上。你也知道,七皇子今年才七岁,母族单薄,在朝中毫无根基。为了给七皇子铺平道路,确保他能顺利继位,皇兄近来动作频频,已有些失了方寸,着急了。”
赵尔忱咽了咽口水,皇帝病重,幼主临朝……这是要掀起腥风血雨的节奏。
巨大的权力真空能吸引朝堂下的各方势力,使各方蠢蠢欲动。
至于天子近臣和潜邸旧人,所有与皇室、与储位之争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勋贵和官员,都将被卷入其中。
永安侯府也在其中,谢迟望是承平帝跟前的红人,姻亲杜若卿是天子近臣,与赵家交好的温国公府、安国公府、孔家都是承平帝的势力,赵尔忱是必然不能独善其身了。
赵尔忱不禁扶额,夺嫡什么的,运气不好还要把爵位和官职给搭进去,不过要是走运了,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定。
赵尔忱冷静下来,抓住了谢迟望话中的关键,“动作频频是指哪些方面?”
谢迟望摇了摇头:“具体的细节我不能说,我只告诉你,近来不少心腹老臣被单独召见的次数明显增多,宫中禁军侍卫统领也有了些调动。皇兄在竭尽全力的为身后事布局,在为七皇子扫清障,你我也该警戒起来了。”
谢迟望没再说下去,但赵尔忱听明白了,承平帝的未雨绸缪在那些可能被清扫或利益受损的人眼中,就是步步紧逼的威胁,风雨欲来了。
赵尔忱握紧了谢迟望的手,“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反正他俩没有追随哪位皇子,也没有犯罪,更没跟新帝结下死仇,新帝上位后看谢迟望不顺眼也顶多将他软禁,逼迫自己致仕。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新月被飘来的乌云遮蔽,最后一点清辉也消失不见。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滞的黑暗之中,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添了几分寂寥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