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寒暑,赵尔忱在翰林院潜下心来打磨,主要埋首典籍,参与修撰实录,有时会奉诏入宫,为皇帝或小皇子们讲读经史。
她日常行事低调,做事又沉稳,还有谢迟望在宫内外的维系,和程文垣、许言等好友在同年与士林中相互呼应,她的仕途不仅没有耽搁什么,反倒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往上走。
三年考满,吏部铨选,她顺利升任翰林院侍讲。
此职仍然属于清流闲曹,却正式具备了经筵讲官的资格,得以在御前侍讲,地位更加清要,直白点讲就是离权力中枢又近了一步。
与她同时进翰林院的几人也各有长进,许言学问精深,参与编修大型官修书籍时还显露出了统筹与实务能力,深得李掌院的赏识。
翰林院中还有流言称李掌院有意招他做女婿,不过许言平常并未透露婚姻方面的消息,赵尔忱等人也就没有去问——若有好消息,许师兄自然会和他们说。
如今许言升任了翰林院侍读,位次略高于侍讲,经常参与机要文书的草拟与审议,俨然成为翰林院年青一代的翘楚了。
赵尔忱打心底佩服许师兄,寒门的出身,却考中顶尖的功名,没有背景,却把仕途走得稳稳当当,他才是位面之子吧。
程文垣虽不及许、赵二人,但凭着实干和家世背景,升任了翰林院修撰,他的仕途起点就比前三名低,这个升迁速度算不错了。
至于沈玫,清流背景的加持和自身的努力,同样升任翰林院侍讲,与赵尔忱品级相同。
又逢三年一度的春闱,朝廷钦点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邱学士为主考官,而赵尔忱与许言被皇帝点选为副主考,共同辅助邱学士主持本届会试。
春闱前几日,京城早就躁动起来,各地举子云集,客栈间间爆满,书铺和文房店的生意格外兴隆,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气息。
这日休沐,赵尔忱与程文垣做东,在离贡院不远处的听雨轩定了雅间,为即将下场应试的宋言英饯行,也算是考前放松。
三年过去,宋言英依旧是一副风流倜傥、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他今天不是独自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是他的长子。
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清澈明亮,穿一身宝蓝色小锦袍,头发梳成两个小小的总角,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但他身上没有寻常孩童的活泼好动,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与稳重,他安静地跟在宋言英身侧,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
赵尔忱和程文垣见他来了,努力憋着坏笑着,他们最喜欢逗这个小古板了。
看到早已在雅间内等候的赵尔忱和程文垣,不用父亲提醒,小家伙上前几步,像模像样地抬起小手,拱在一起,奶声奶气的见礼:“侄儿宋允修,见过赵世叔,程世叔。”
赵尔忱尚能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程文垣已是按捺不住,直接蹲下身来,与宋允修平视笑道:“我们的小大人来了?听说你上回把阿令治得服服帖帖的,世叔还想请教你是怎么办到的呢,我们允修还有这种本事?”
阿令是赵青棠和杜若卿的长女,杜令仪,一个整天上蹿下跳的活泼小姑娘,被宠得性子有些娇纵,却在宋允修这里碰了壁,被宋允修噎了不少回,但还是喜欢跟在宋允修身后。
赵尔忱都叹为观止,他们家备受宠爱的小姑娘,怎么就遇上宋允修这个克星了?
宋允修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地回答:“程世叔此言不妥,夫子常教导我,君子重仪容,守礼节,言行当端方,我只是将这些教给杜姐姐罢了,算不得什么治得服服帖帖。”
这番老气横秋的回答,配上他那张粉嫩的小脸,反差之大,让赵尔忱也忍不住莞尔,温声问道:“允修这些日子在家,读了些什么书?”
“回赵世叔,”宋允修仰头,目光清澈,“刚念完《千字文》与《百家姓》,正在跟随夫子学习《论语》句读。”
程文垣逗他:“《论语》啊?那世叔考考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什么意思?”
宋允修蹙了一下小小的眉头,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简单,但还是耐心地认真回答:“孔圣人教导我们,学习之后,要时常温习和实践,这样才能牢固掌握,心中感到愉悦。”
“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呢?”赵尔忱也加入了考校的行列。
“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相互切磋学问,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宋允修对答如流,那小模样严肃得让人忍俊不禁。
赵尔忱和程文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小古板与他那跳脱不羁的父亲简直是两个极端,两人再次恶趣味大发。
于是,两位翰林官围着一个小豆丁,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地问了起来。从《论语》问到《诗经》,又从蒙学问到日常起居,甚至还故意曲解文义,提出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起初,宋允修还能凭借其早慧和夫子平日的教导应对,努力维持着君子风范,只是抿紧的嘴角和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的窘迫。
但随着问题越来越偏离常规,两个无良世叔笑得越来越不怀好意,甚至还模仿他严肃的样子,小家伙终于招架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学问和定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那努力维持体面的小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却也更想逗他。
终于,程文垣夸张地一拍桌子,说道:“哎呀,允修,这个问题答不上来了吧?看来还得回家让你夫子多教教,你要多用功啊,读书可不能偷懒。”
小宋允修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小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还带着哭腔控诉:“呜呜,赵世叔,程世叔,你们欺负人,问的问题都不在书上。还有,我没偷过懒”
宋言英本来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见儿子真被逗得破了防,哭得伤心,赶紧把小家伙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