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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山城重聚(1 / 1)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六月初,重庆。

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交汇,将山城割裂成半岛。湿热的空气裹挟着尘土、煤烟与江水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初来者的肩头。码头上人声鼎沸,扛着扁担的力夫、吆喝的小贩、拖家带口的难民、神色警惕的军人……各种口音嘈杂地混合在一起,汇成这座战时陪都混乱而顽强的生命交响。

沈知意站在朝天门码头高高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依旧沉睡的程念柳,孩子被一块薄布仔细遮着阳光。她看着眼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平地的城市景象,有些恍神。武汉的江汉关、黄鹤楼、法租界的梧桐树,都已远在千里之外,被硝烟与江水隔断,恍如隔世。只有灵魂深处那根连接着遥远江底铁牛的“线”,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沉闷的钝痛,提醒着她那一切并非梦境,代价真实不虚。

离开汉口已一个多月。那夜从福民医院惊险逃脱后,他们凭着周明心联系的船老大魏老大的关系,挤上一条装满桐油和药材的货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船走得很慢,沿途躲过数次日军飞机的扫射和江面检查站的盘问。程静渊的伤势在船上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杜清晏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高烧反复,全靠林静云留下的药品和沈知意、周明心、赵守拙的轮流照料,才勉强撑到宜昌。

在宜昌换船时,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难关。战时西迁的人流拥堵不堪,通往重庆的船票早已炒成天价,且需要严密的身份核查。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打算冒险走更艰难的陆路时,沈知默安排的人如同及时雨般找到了他们——一个姓吴的沈家老伙计,在宜昌经营着一家小货栈。凭着沈家的信誉和一笔不菲的“疏通费”,吴掌柜终于为他们搞到了一条运纱机部件的驳船上的几个“货位”。

说是货位,其实就是货舱角落用帆布隔出的一点空间,闷热、嘈杂、充斥着机油味。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踏上了通往重庆的最后一段航程。驳船在川江险滩中艰难爬行,马达声震耳欲聋。沈知意的“锚定”症状在这段旅程中开始变得清晰:每当船只经过某些地质结构特殊的江段,或是江流湍急、水势复杂之处,她就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仿佛灵魂被无形的手拉扯,要脱离身体,投向江底某个熟悉的、沉重的所在。她只能紧紧抱着程念柳,靠孩子微弱的体温和呼吸来锚定自己的现实感。

“知意小姐,这边走,车子在那边等着。”吴掌柜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这位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精明,是沈家多年的老人,对二少爷沈知默的安排言听计从。

一行人,沈知意抱着孩子,赵守拙和周明心搀扶着面色依旧苍白的程静渊,两个船工用简易担架抬着依旧昏迷但已退烧的杜清晏,跟着吴掌柜,穿过拥挤混乱的码头区,来到一处稍显僻静的路边。一辆半旧的福特卡车等在那里,司机沉默寡言。

卡车在崎岖不平、坡度陡峭的山城道路上颠簸行驶,时而爬坡,时而在狭窄的巷弄中穿行。空气越来越湿热,沈知意感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怀里的程念柳似乎也有些不舒服,在睡梦中微微蹙眉。

约莫一个小时后,卡车驶离了喧闹的市区,进入一片相对清静、绿意较多的区域。吴掌柜介绍,这里是沙坪坝,靠近大学区,相对疏散,不少内迁的机关、学校和避难人家都安置在此。

最终,卡车停在一处带有围墙的院落前。白墙灰瓦,是典型的川东民居样式,但规模不小,看起来有些年头,院墙上爬满了茂密的青藤。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上书“沈寓”二字。

吴掌柜上前叩门。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布衫、面相敦厚的老仆探出头来,见到吴掌柜和后面这一群风尘仆仆、带着伤员病号的人,并无太多惊讶,侧身让开:“快请进,二少爷和客人都等着呢。”

院子比想象中宽敞,三进布局,天井里种着几丛芭蕉和栀子花,正开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稍稍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山城的闷热。他们被引到第二进的正堂。

堂屋里光线明亮,窗明几净。沈知默正站在中堂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比在上海和武汉时清瘦了些,穿着简朴的灰色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依然沉稳锐利,但此刻充满了关切和如释重负。

“知意!”他快步迎上来,目光迅速扫过妹妹苍白但还算镇定的脸,她怀中沉睡的孩子,以及后面被搀扶抬进来的程静渊和杜清晏,眼神微微一沉,“总算到了!一路辛苦!”

“二哥……”沈知意声音有些沙哑,一路的艰辛、失去的痛苦、背负的秘密和此刻见到亲人的安心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热,但她强忍住了。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什么都先别说,安顿要紧。”沈知默显然早有安排,指挥若定,“吴掌柜,带程师叔和杜少爷去东厢房,请的刘大夫马上就到。周小姐,赵先生,你们住西厢,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知意,你和孩子住后院,清静些。”

老仆和吴掌柜立刻行动起来。程静渊虚弱地对沈知默点了点头,便被搀扶下去。杜清晏也被小心翼翼地抬往东厢。

正忙碌着,堂屋通往内院的侧门帘子一掀,两个人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徐砚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装,没有佩戴任何标识,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比起武汉时更显清癯,但那双眼睛依然黑沉锐利,只是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庆幸。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沈知意,将她从头到脚飞快地审视了一遍,确认她虽然疲惫憔悴,但四肢完好,眼神清明,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被布巾遮盖的孩子,和她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薄雾的疏离感时,眉头又微微蹙起。

跟在徐砚深身后的,是林静云。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套着白色的医师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神情是惯有的冷静专业,但眼底也有血丝。她手里提着那个沈知意熟悉的医疗箱。

“知意!”林静云率先开口,声音清晰,“先把孩子给我看看。”

沈知意将程念柳小心地递过去。林静云接过,熟练地检查孩子的瞳孔、呼吸、脉搏,又轻轻触摸额头和手脚。

“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层面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处于深度保护性抑制状态。”林静云快速低声对沈知默和徐砚深说道,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沈知意,“比我们预想的最坏情况稍好,但依旧非常不乐观。需要长期精细护理和观察。”

沈知默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目光转向徐砚深。

徐砚深这才走上前,在距离沈知意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半晌,他才哑声开口:“路上……很不容易。”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经历过,所以知道。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们呢?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徐砚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汇丰银行楼顶是陷阱。我们刚到不久,就被一队伪装成巡捕的日军特工袭击。詹姆斯为了掩护我和林医生撤退,腿上中了一枪,我们被迫分散。我和林医生在英租界躲藏了两天,后来通过教会医院的关系,混在一批伤员里,坐红十字会的船先到了宜昌,又辗转来渝。比你们早到半个月。詹姆斯……”他顿了顿,“我们暂时失去了联系,但他有英方背景,生存能力很强,应该也在想办法过来。”

沈知意的心紧了紧,但听到詹姆斯可能无恙,又稍松。她看向林静云,林静云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徐砚深所说属实,也暗示徐砚深自己的伤势(肋下)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

“这位是顾慎之,顾先生。”沈知默适时地插话,向沈知意介绍一直安静站在堂屋角落、此刻才含笑走过来的男子。

顾慎之约莫三十五岁年纪,身材清瘦,穿着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斯文,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眼神温和而睿智,给人一种沉稳可靠、如沐春风的感觉。

“沈小姐,一路辛苦了。”顾慎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知默兄常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目光扫过程念柳,又看向沈知意,眼神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观察和理解,仿佛对她的疲惫、她身上那种微妙的不协调感,都了然于心,且并不惊讶。

“顾先生。”沈知意礼貌地点头,心中却立刻升起警惕。此人气度不凡,出现在二哥这里,绝非寻常朋友。

“顾先生在南开中学任教,对重庆乃至川渝的人情地理、各方情况都非常熟悉。”沈知默简单介绍,语焉不详,但沈知意立刻明白了——这位顾先生,恐怕是那边的人,是二哥在重庆建立的重要关系,也是他们未来在此立足可能需要倚仗的盟友。

就在这时,东厢房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是杜清晏!声音痛苦而压抑。

沈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过去。

林静云已经抱着程念柳,对沈知默道:“我先带孩子去安顿,顺便看看杜少爷的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沈知意忙道。

“知意,”沈知默叫住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徐砚深和顾慎之,“你先稍坐片刻,有些情况,需要先跟你通个气。孩子有林医生在,你放心。”

沈知意脚步顿住,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看徐砚深和顾慎之,明白他们有要紧事要说,只得按捺下担忧,点了点头。

林静云抱着程念柳匆匆去了东厢。堂屋里暂时只剩下沈知默、沈知意、徐砚深和顾慎之四人。

沈知默请几人落座,老仆奉上清茶。茶是川地的沱茶,味道浓烈,带着一股特有的烟熏火燎气。

“知意,”沈知默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你们能平安抵达,是万幸。但重庆,并非世外桃源。有些事,你们在船上可能还不知道,或者感觉到了但还不明确。”

他看了一眼顾慎之,顾慎之会意,接口道:“沈小姐,徐先生,你们从武汉来,身上带着‘事’。这‘事’的气息,有些人已经闻到了。”

“什么意思?”徐砚深沉声问。

“两天前,我们安置在城里的眼线回报,有人在朝天门码头和几家大的客栈,暗中打听‘近期从武汉或宜昌来的、有伤员、带着小孩的生面孔’。”顾慎之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内容却让人心惊,“打听的人,手法不算特别专业,但路子很杂,有码头袍哥的人,也有……便衣。”

“便衣?”沈知意立刻想到武汉的军统。

“不只是军统。”顾慎之推了推眼镜,“重庆现在龙蛇混杂,中统、军统、川军系统、各地方势力、还有日本人渗透进来的谍报网,都在活动。你们目标不小,被注意到是迟早的事。但这么快就被多方打听,说明……要么是武汉那边有人把消息递过来了,要么是你们身上有他们特别感兴趣的东西。”

沈知意和徐砚深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本从松本身上取出的、此刻正藏在沈知意贴身衣物内的黑皮笔记本。还有沈知意自己那无法掩饰的、“锚定”带来的异样感。程念柳的特殊沉睡状态,恐怕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我们被盯上了。”沈知意陈述道,声音冷静下来。既然到了重庆,新的战斗就已经开始。

“是。”沈知默肯定道,“所以,这处宅子相对僻静,但绝非绝对安全。你们需要尽快适应环境,弄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或者……谁能被利用。”他看了一眼顾慎之,“顾先生在这方面能提供很多帮助。”

顾慎之谦和地笑了笑:“互相帮助。沈小姐和诸位在武汉做的事情,虽然具体情况我不甚了解,但能惊动如此多人,必是于国有功、于敌有害之举。这样的朋友,我们自然愿意倾力相助。”

他的表态很明确,也很真诚。

就在这时,东厢房那边,杜清晏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林静云隐约传来的、安抚的低语。

堂屋里的气氛稍稍缓和。

沈知意端起那杯浓烈的沱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热的清醒。她望向窗外,沙坪坝的天空被山峦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云层低压。远处隐约传来江轮的汽笛,悠长而沉闷。

武汉的血与火、江底的铁牛与抉择,都已暂时被这重重山峦隔断。

但新的迷雾,已经在这座潮湿闷热、遍布阶梯与缆车的山城里,悄然升起。

他们团聚了,却远未安全。

而怀揣着秘密、背负着代价的他们,必须在这雾都的迷宫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生路,并准备迎接必然到来的、新的追猎与挑战。

后院隐约传来程念柳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梦呓般的抽泣,很快又归于沉寂。

沈知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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