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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锚痕隐痛(1 / 1)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六月下旬,重庆沙坪坝。

山城的夏日被溽热和潮气包裹,白昼漫长。沈家宅院隐藏在绿荫与坡坎之间,相对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却隔不开无孔不入的闷热和沈知意灵魂深处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拉扯感。

抵达重庆已近二十日,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临时性的平静。杜清晏在刘大夫(沈知默请来的本地老中医)和林静云的合力诊治下,外伤逐渐愈合,高烧退去,人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偶尔在周明心的搀扶下,到天井里晒一小会儿太阳。他话变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或是凝神细听远处隐约的市声与江涛,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的空茫,以及更深沉的、尚未理清的思绪。

程静渊的枪伤恢复得慢一些,子弹虽已取出,但伤了肺络,说话稍多或行动稍快便会咳嗽气喘。他将大半精力放在了程念柳身上。孩子被安置在后院最安静的房间,由一位沈知默找来的、信得过的寡居婶子帮忙日常照料。孩子依旧沉睡,呼吸清浅,面色是一种剔透的苍白,仿佛一尊过于精致的瓷娃娃,碰一下就会碎掉。她偶尔会在梦中蹙眉、流泪,或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从未真正醒来。林静云每日定时检查,记录着各项细微的生理指标,眉头却越锁越紧,从纯医学角度看,孩子除了“昏迷”并无其他严重器质性病变,但这种违背常理的、长达近两个月的深度沉睡,本身就预示着极不寻常的问题。

最让众人忧心,却又难以宣之于口的,是沈知意的状态。

最初几日旅途劳顿后的疲惫褪去后,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不对劲”开始在她身上显现。她可以如常地安排事务、与兄长和同伴交谈、甚至帮忙煎药照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她的眼神时常会失去焦点,仿佛在聆听远方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她的动作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绊;在相对安静的时刻,她的眉心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仿佛在忍受某种持续的隐痛。

沈知意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着这一切。

那根连接着千里之外江底铁牛的“线”,并未因距离的拉远而断裂或变得无关紧要。相反,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背景噪音,一种灵魂上的“负重”。白天,当她在宅院内活动时,这种感觉像是穿着一件浸透了水的厚重棉衣,举手投足都比旁人费力一分,思维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难以完全聚拢。夜间则更为难熬,几乎每次阖眼,都会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冰冷幽暗的江水、缓慢搏动的青铜心脏、无声旋转的漩涡、还有铁牛那双时而紧闭、时而微睁的、仿佛蕴藏了亘古岁月的眼眸……她从这些梦境中惊醒时,往往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那种被拖拽、被“锚定”在遥远深渊的恐惧感无比真实。

她开始对某些特定的震动异常敏感。宅子不远处有一条小公路,偶尔有运送物资的卡车经过,沉重的引擎声和地面传导的震动,会让她的胃部一阵翻搅,头晕目眩。更严重的一次,是几天前的傍晚,重庆市区方向传来试射防空火炮的沉闷轰鸣(备战演练),那声音传来的瞬间,沈知意正端着药碗走过天井,突然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药碗脱手摔得粉碎,她自己也踉跄着扶住廊柱,脸色煞白,半晌喘不过气来。把闻声赶来的徐砚深和周明心吓得够呛。

她试图掩饰,但如何瞒得过身边这些历经生死、观察入微的同伴?

这一日午后,闷雷滚动,山雨欲来。众人在堂屋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动。顾慎之也在,他带来了最新的市面消息:针对他们的暗中打听似乎暂时沉寂了,但另一种隐忧浮现,市面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来源不明、印刷粗糙的小报和传单,内容看似是寻常的战时动员或社会新闻,但用词和排版隐约透着古怪,看久了让人莫名心浮气躁。

“不像是寻常的谣言或反宣传,”顾慎之将一份这样的传单放在桌上,“倒像是一种……有规律的、温和的心理暗示尝试。我请教过一位学心理学的朋友,他也觉得有些门道。”

赵守拙拿起传单仔细看,又嗅了嗅纸张:“油墨气味也有点特别,加了东西?但很微量。”

讨论间,天际滚过一声格外响亮的闷雷,紧接着,远处似乎传来了更沉闷的、像是重型机械作业或是什么东西坍塌的震动(后来才知道是某处山体小型滑坡)。

就在这声音传来的刹那,正低头看着传单的沈知意猛地身体一颤,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身。她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额角青筋隐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牙关紧咬才没痛呼出声,但喉咙里溢出的那声极压抑的闷哼,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知意!”徐砚深离得最近,霍然起身扶住她。

林静云已一个箭步上前,抓起她的手腕诊脉,又迅速检查她的瞳孔和反应。

“脉象紊乱,心跳过速,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是强烈的神经性应激反应!”林静云语速飞快,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知意,“什么样的声音能让你反应这么大?不仅仅是害怕,这是生理性的连锁反应!你在武汉之后,到底还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创伤?”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雨声和沈知意粗重艰难的喘息。

沈知意闭着眼,缓了足足一分钟,那剧烈的头痛和心悸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冰冷的虚脱感。她知道,瞒不下去了,也没必要再瞒。这些症状只会越来越影响她的判断和行动,成为团队的负担。

她睁开眼,推开徐砚深搀扶的手,自己坐直了身体,尽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向林静云,又缓缓扫过徐砚深、沈知默、顾慎之、赵守拙、周明心等人担忧而困惑的脸,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

“不是武汉的创伤,”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是江底……铁牛。”

她尽可能用平静、客观的语言,描述了在江心漩涡中,为了疏导狂暴能量、挽救杜清晏和稳定地脉,她以自身为桥,引导程念柳的血脉之力,最终与那座明代镇水铁牛的古阵产生深层连接的过程。她没有渲染其中的惊险与痛苦,只是陈述了结果:

“……所以,我现在的一部分,或者说,我的部分意识和灵魂感知,被‘锚定’在了那座铁牛和它所在的江底地脉灵枢上。”

她顿了顿,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继续道:“这种连接不会立刻要我的命,也不会把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但它是一种持续的负担。我能隐约感觉到地脉的‘呼吸’和铁牛阵法的‘脉动’。对强烈的机械震动、爆炸声、甚至某些地质活动,会有放大的、痛苦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距离那里越远,这种‘分离感’和虚脱感会越强,就像……”她寻找着比喻,“就像一棵被强行移植的树,根须却还深深扎在原来的土壤里,每一次远离,都是对根须的拉扯。”

堂屋内鸦雀无声。这番话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认知范畴。沈知默脸色凝重,徐砚深眼神沉暗如夜,紧握的拳头上骨节发白。赵守拙和周明心满脸难以置信。只有顾慎之,在最初的惊讶后,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有办法解除吗?”徐砚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紧绷。

沈知意缓缓摇头:“至少现在不知道。玄尘道长,就是程师叔在武汉认识的那位前辈,说,这种连接一旦形成,就成了维持地脉稳定、消弭‘七钟’残留影响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后果难料。可能……需要等到几十年后,地脉自然平静,古阵能量消散……或者,有远超当初设局者的力量介入。”

几十年……那几乎意味着终身背负。

“也就是说,你往后……都要这样?”周明心声音发颤。

“恐怕是的。”沈知意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失败了,“而且,我需要定期……回到长江边,回到距离铁牛不算太远的地方。就像树木需要根植于土地。否则,长期远离,这种连接可能会反过来侵蚀我的神智,或者……引发新的地脉不稳定。”

用自己,作为平息灾难后,活着的、移动的“镇物”。这就是程静山那条“生路”背后,最残酷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和芭蕉叶,声音急促而混乱。

“医学上,”林静云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专业思考,她眉头紧锁,“这可以解释为一种极深度的、涉及潜意识与集体无意识层面的创伤性联结,混合了强烈的自我暗示和可能存在的未知能量场影响。治疗……我没有把握。常规的神经镇静药物可能治标不治本,甚至干扰她自身的调节。心理疏导或许有一定帮助,但根源不在心理层面。”

“玄尘道长可有缓解之法?”沈知默沉声问。

“他教了我一套‘安魂定魄’的吐纳法门,练习时能稍微平静一些,但无法根除。”沈知意回答。

顾慎之此时轻轻叩了叩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沈小姐所说,虽然玄奇,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我国古代风水地舆之学,道家炼养之术,乃至一些民间秘传,都有涉及人与地脉山川交感、甚至神魂寄托的记载。只是通常视为传说或妄谈。”他看向沈知意,目光坦诚,“如今看来,程静山先生是利用了某些极为偏门古老的秘法,结合现代技术,才造成了如此结果。要解决,或许也需从这两个方向着手:一是寻找更精深于此类秘法的高人;二是从程静山留下的技术资料中,寻找反向操作的线索。”

他提到的“技术资料”,让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了一瞬——那本黑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破译必须加快。”徐砚深立刻道,语气斩钉截铁。

“还有念柳,”程静渊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她的血脉与那阵法、与知意都有深切关联。她的状态,或许是破局的关键。玄尘道长也提过,孩子陷入‘先天胎息’,苏醒或许需要某种‘共鸣’。”

程念柳……众人想起后院那个沉睡的瓷娃娃,心情更加沉重。一个难题未解,又添另一个。

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堂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化不开。

沈知意看着大家为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既暖又涩。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些:“大家不必太过为我担心。这‘锚定’虽然难受,但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我的命。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重庆的局势,破译笔记本,找到‘幻月’计划的线索。我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

她知道这是安慰,但也是事实。个人的痛苦,在战争与更庞大的阴谋面前,必须暂时让位。

沈知默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点了点头:“顾先生,关于寻找精通风水秘法的高人,您可有线索?”

顾慎之沉吟道:“重庆本地鱼龙混杂,自称高人的不少,但真才实学者寥寥。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位,或许可以一试。”

“谁?”

“北碚缙云山中,有一位号‘云樵子’的隐士,年纪颇大,据说早年游历极广,于道家秘传、医药卜筮乃至一些民间奇术都有涉猎,性情古怪,但不似招摇撞骗之辈。只是他深居简出,未必肯见外人。”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沈知默决断道,“过两日,我亲自去拜访。知意,你……”

“我一起去。”沈知意立刻道。她必须主动去寻找任何可能的解脱之道,不能坐等。

“我也去。”徐砚深不容置疑地说。

“徐兄的伤势……”顾慎之有些顾虑。

“无妨,走山路还撑得住。”徐砚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事情暂且议定。众人散去,各自心事重重。

沈知意回到后院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疲惫和那无处不在的“负重感”完全支配身体。她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入臂弯。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像是永无止境的倒计时,又像那根连接着遥远江底的、无形的线,在持续地、耐心地拉扯着她的灵魂。

她不知道那位“云樵子”是否真的有办法。

她只知道,这场与自身命运、与无形枷锁的战斗,和她必须面对的外在敌人一样,漫长而艰难,并且,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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