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
汉口下游约十五里处,一片荒芜的江滩芦苇荡深处,几条破旧的小渔船挤在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水坞旁。此处河道岔口众多,芦苇茂密如墙,是走私者和渔民躲避风头的老地方,如今也成为各路逃亡者的临时落脚点。
最大的一条乌篷船内,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杜清晏躺在干燥的草垫上,身上盖着几层粗布,面色依旧苍白,但胸膛的起伏明显了许多。周明心正小心地用烧开的凉水为他清洗脸上的污迹和细小伤口。他肩头被江底礁石撞出的伤口已经过简单的清创包扎,肋骨似乎也有骨裂,但万幸没有严重内出血的迹象。
旁边的程静渊靠着船舱壁半坐着,胸前重新包扎过,服下了联络点储备的消炎药粉,呼吸虽弱但平稳,正闭目养神,保存着每一分体力。
最让人揪心的是程念柳。孩子躺在沈知意怀里,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瓷白,仿佛全身的血液和生气都被抽空了。沈知意用指尖沾着温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哀伤。她能感觉到,孩子的身体机能还在,但那曾经让她惊异的、充沛的灵性与精神感应,已经如同熄灭的烛火,只余一点微温的灰烬。
赵守拙在船尾,正用最后一点工具和材料,试图修复小船最严重的漏水处。他的动作有些急躁,昨晚以来连番的惊吓、搏斗、失去战友(詹姆斯和徐砚深等人下落不明)的焦虑,以及对沈知意所描述的那种“锚定”代价的无力感,都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沈知意坐在船舱中央,她换上了一套从联络点找到的、不合身的粗布衣裤,长发简单束起。她的脸色比其他人好些,甚至有种异样的平静,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的眼神偶尔会失去焦距,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倾听或感应着什么遥远的东西。每当这时,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眉心微蹙。
她在适应那种“锚定”的感觉。就像一个人突然多了一条无形的、连接着大地的脐带,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沉重而缓慢的脉动。距离铁牛越远,这种联系带来的不是断裂的疼痛,而是一种逐渐加深的“虚浮感”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一部分生命力和感知被永远留在了那片江底。她必须刻意集中精神,才能让自己完全“存在于”当下这个船舱里。
“联络点留下的药不多,主要是止血消炎的。”周明心处理完杜清晏的伤口,擦了擦手,神色忧虑,“清晏需要更好的医生,肋骨可能断了。师叔的子弹必须尽快取出。念柳……她这样不吃不喝,光靠水撑不了多久。而且,我们在这里也不安全,日军白天很可能沿江搜索。”
沈知意点点头,这些她都清楚。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杜清晏,又望向船舱外被芦苇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徐砚深、林静云、詹姆斯……他们在哪里?汇丰银行楼顶没有滑索,他们是不是遇到了危险?还是成功撤离了?
“我们必须尽快去重庆。”沈知意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决断,“二哥和家里在那边有安排,医疗条件也相对好些。汉口不能久留。”
“怎么去?”赵守拙停下手中的活,“水路被封锁,陆路关卡重重,我们这一船伤员病号,还有孩子,太显眼了。”
沈知意思索片刻:“联络点有没有留下备用的身份证明或者通行文件?”
周明心摇头:“我检查过了,只有一些零钱和应急药品,文件和电台都被转移或销毁了,应该是防备这里暴露。”她顿了顿,“不过……我或许有个办法。”
众人都看向她。
“我在汉口活动时,认识一个跑宜昌、重庆水路的船老大,姓魏,人很义气,专帮一些‘不方便’的人走货。”周明心压低声音,“他的船偶尔会走偏僻水道,绕过一些检查站。但收费不菲,而且只接熟客介绍。”
“能找到他吗?”沈知意问。
“他常年在江汉关下游的龙王庙码头一带揽活,但昨晚那么大的动静,今天码头肯定查得严。”周明心看了看天色,“我晌午过后想办法混出去打听一下,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打点的钱。”
钱。他们现在身无长物。沈知意身上值钱的东西在江底早不知去向,程静渊、赵守拙等人亦然。周明心身上或许还有点零钱,但绝对不够贿赂一个胆大包天的船老大。
船舱内陷入沉默。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尤其在战时。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杜清晏,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嗬嗬的异响,身体轻微抽搐起来!
“清晏!”周明心连忙俯身查看。
只见杜清晏眉头紧锁,表情痛苦,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嘴唇翕动,仿佛在梦魇中挣扎。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草垫。
“他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伤口感染发烧了?”赵守拙也凑过来。
沈知意却察觉到了不同。她靠近杜清晏,屏息凝神,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那种与地脉连接后变得更为敏锐的、近乎直觉的感知去“感受”。她感觉到,杜清晏身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铁牛古阵同源但却更加锋锐、更加“人性”的气息——那是青铜匕首留下的印记。而此刻,这丝印记正在微微发烫,与他自身混乱的意识产生共鸣。
“他在‘看’到东西……”沈知意轻声说,“可能是匕首残留的……记忆碎片,或者……与他自己的梦境混合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杜清晏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笔记本……黑……松本……衣……口袋……”
几人面面相觑。
“笔记本?黑皮的?”周明心反应最快,“难道是那个神秘纸条上说的,松本怀里的黑皮笔记本?”
杜清晏在昏迷中,无意识地重复着:“数据……备份……微型……胶片……”
赵守拙脸色一变:“如果松本把核心实验数据用微型胶片做了备份,随身携带……那笔记本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那里面不止有‘七钟’的秘密,可能还有‘启灵散’配方、频率算法、甚至他在东北和武汉做人体实验的全部记录!”
“松本现在应该在日军医院,戒备森严。”程静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而且,我们自身难保……”
“但那个给纸条的神秘人想要它。”沈知意缓缓道,“那人能在日军内部活动,知道清巢行动,还愿意冒险帮我们一次。他要笔记本,也许是为了阻止技术扩散,也许是另有目的。但无论如何,那笔记本留在松本手里,或者落入日军高层手里,都是祸害。”
“你想去拿?”周明心瞪大眼睛,“这太疯狂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松本在哪家医院,也不知道他死没死。就算知道,怎么进去?怎么找?怎么出来?”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感到那种源自江底的“虚浮感”又加重了些,同时,一种奇异的、模糊的“方向感”却在意识中隐约浮现。这不是视觉或听觉,更像是……铁牛古阵对残留的、强烈的“能量印记”或“因果纠缠”的微弱反馈?松本作为事件的核心反派,又在那主厅被混乱能量近距离冲击,或许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可以被古阵隐约感知到的“痕迹”?
这感觉很玄妙,无法证实,但她此刻愿意相信这份直觉。
“我们不需要知道具体医院。”沈知意说,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我猜得没错,松本被那股能量冲击,他所在的地方,会残留一种特殊的‘混乱场’,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我能。”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我应该能大致定位。”
“然后呢?就算你找到他,怎么拿到笔记本?”赵守拙追问。
沈知意看向周明心:“明心姐,你出去打听魏老大消息时,能不能也想办法弄到一套日军医院的护士或清洁工衣服?还有,最好能了解一下今天早上,有哪些医院的戒严级别突然提高,或者有高级军官频繁出入。”
周明心明白了她的打算,倒吸一口凉气:“你想伪装混进去?太危险了!你的脸可能已经被松本的人记住了!”
“所以要快,要在他们从昨晚的混乱中完全恢复过来、建立起有效排查之前。”沈知意冷静地分析,“而且,我不需要进入核心病房区。我只需要靠近那栋建筑,确认位置,然后……”她看向赵守拙,“赵工,你能不能用剩下的材料,做个最简单的、能短暂干扰小范围电子设备或者让人轻微晕眩的东西?不需要威力大,只要能制造几秒钟的混乱,比如让走廊的灯闪一下,或者让门口守卫突然头晕一下。”
赵守拙思考着可能性:“材料有限……但做个强磁脉冲或者次声发生器的小型触发装置,也许可以,但效果和范围没法保证,而且只能用一次。”
“一次就够了。”沈知意说,“我只需要确认笔记本在不在他身上,如果在,并且有机会,就尝试取走。如果没机会,至少确认位置和情况,或许可以通知那个神秘人,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们不能在这里空等。”
“可你的身体……”周明心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种时而恍惚的状态。
“我还撑得住。”沈知意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心火”余温,“而且,距离铁牛不算太远,那种‘虚浮感’还在可控范围。再往西走,进入四川盆地,山峦阻隔,地脉走向不同,可能感觉会更糟。所以,必须在离开汉口前,解决这件事。”
她的理由充分,决心已定。众人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是打破僵局的一个可能方向。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条。
“我跟你去。”周明心咬牙道,“两个人有个照应。我对汉口街道比你还熟。”
沈知意想了想,点头:“好。赵工,你留下照顾师叔、清晏和念柳。我们尽量在傍晚前回来。”
计划草草拟定,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去做的事。
午后,周明心换了身更破旧的衣服,将脸抹脏,像个逃难的妇人,悄悄离开芦苇荡,前往码头区和黑市打听消息,并尝试获取需要的衣物和工具。
沈知意在船上等待。她坐在程念柳身边,握着孩子冰凉的小手,尝试将一丝丝温润平和的“心火”余烬渡过去,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孩子苍白的脸颊恢复一点点血色。杜清晏又陷入了昏睡,不再说胡话。程静渊则继续闭目调息,争取尽快恢复一丝体力。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沈知意能感觉到,自己与江底铁牛的联系,如同一条被逐渐拉长的皮筋,那种“虚浮感”和灵魂深处的钝痛确实在缓慢加深,但并不剧烈,尚能忍受。她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应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属于松本的“混乱印记”,起初一片混沌,但随着她静下心来,排除杂念,一种极其微弱、如同污水中一丝油渍般的“不协调感”,隐约出现在西北方向。
约两个时辰后,周明心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帆布包裹。
“魏老大那边有眉目了。”她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他后天凌晨有条船要跑宜昌,走南岸支流小路,愿意带我们,但开价很高,而且要预付一半。我暂时稳住了他,说最迟明天中午前给答复。”
“钱的问题……”沈知意蹙眉。
“这个等下说。”周明心打开包裹,“衣服搞到了,一套日军陆军医院洗衣房女工的旧制服,还有这个——”她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的粗糙金属盒子,上面有个按钮和一小截导线,“赵工,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我在黑市找懂行的人现买的零件,那人说这玩意能瞬间释放很强的磁场,能让靠近的怀表停摆、灯丝烧断,但对人效果不大,顶多吓一跳或者有点耳鸣。”
赵守拙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原理差不多,改改能用。给我点时间。”
“还有,”周明心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打听到,今天早上确实有救护车频繁进出日租界福民医院,而且医院后门增加了岗哨,盘查极严。福民医院是日军在汉口最好的陆军医院之一,松本很可能在那里。”
沈知意闭眼,再次感应西北方向。果然,那股微弱的“不协调感”大致指向日租界方位。
“就是那里了。”她睁开眼。
“钱呢?”赵守拙一边改装设备一边问。
周明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金饰和两块大洋:“我把联络点最后那点值钱的和我的耳环手镯都当了,凑了这些,离魏老大的要价还差得远。除非……”她看向沈知意,欲言又止。
沈知意明白她的意思。除非,松本那个笔记本,或者里面可能夹藏的微型胶片,本身价值连城,或者能用来和那个神秘人交易,换取他们急需的通行资格和金钱。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准备一下,天黑前行动。”沈知意站起身,换上了那套略显宽大的洗衣工制服,将长发全部塞进同色的帽子里。镜子(一块破镜片)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沉静,少了几分大小姐的娇贵,多了些历经风霜的坚韧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疏离感。
她将赵守拙改装好的磁脉冲触发器小心藏在袖口的暗袋里。周明心也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带上防身的小刀和一小包石灰粉(下三滥但有时管用)。
“如果日落时我们还没回来,”沈知意对赵守拙和程静渊交代,“你们就不要再等了。想办法联系魏老大,把剩下的钱都给他,求他先带上你们和念柳、清晏离开。去重庆,找我二哥。”
“知意……”赵守拙喉头哽咽。
程静渊睁开眼,深深地看了沈知意一眼:“万事……小心。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沈知意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杜清晏和程念柳,转身,与周明心一起,再次踏入芦苇荡的小径。
夕阳西下,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风带着凉意,吹动无边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低语。
这一次,她们不是潜入军事重地破坏装置,而是要去一所戒备森严的陆军医院,从一个可能昏迷也可能醒着的敌军少佐身上,盗取一份可能引发新风暴的秘密文件。
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但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薄暮的微光中,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芦苇丛的尽头。而她们身后的小船上,杜清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