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沪江潮 > 第178章 茧中岁月

第178章 茧中岁月(1 / 1)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五日,晨五时三十分。

天光渐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长江之上,江面弥漫着一层湿冷的薄雾。汉口、武昌、汉阳三镇从一夜的混乱中逐渐苏醒,但那苏醒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许多人清晨醒来,只觉头痛欲裂,仿佛做了一整夜荒诞不经的噩梦,梦中充斥着混乱的钟声、扭曲的光影和没来由的恐慌。街头巷尾多了些神情恍惚、喃喃自语的人,医院和诊所开始接收因“突发性晕厥”或“歇斯底里症”而入院的病患,医生们困惑不解,只能归咎于战时的巨大精神压力。

江汉关大楼如一个负伤的巨人沉默矗立,四楼以上窗户尽碎,墙体布满裂纹,楼顶的钟面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日军戒严了周边区域,宣称昨夜发生了“设备故障引发的意外事故和火灾”,禁止任何人靠近。松本少佐和程博士等人被从废墟中抬出,送往日军陆军医院,生死与消息一同被严格封锁。

江心的巨大漩涡已然消失,只留下一片比往常略显湍急、泛着浑浊的水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少数在江边讨生活、起得极早的老船工,隐约记得后半夜江水异常的咆哮和远处那片令人心悸的、吞噬光线的黑暗,但无人敢深究。

在江底,铁牛旁。

那层包裹着沈知意、杜清晏以及青铜匕首的奇异光茧,表面流转着青铜与淡金交织的微光,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琥珀,将两人凝固在其中。光茧并非完全静止,它随着江底暗流极其缓慢地脉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

小船卡在铁牛背部的残骸缝隙里,船体破损严重,舱内积水过半,但奇迹般地没有沉没。赵守拙和周明心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漏、舀水,勉强维持着小船不继续下沉。他们筋疲力尽,身上多处擦伤,在清晨刺骨的江风中瑟瑟发抖,目光却须臾不离那个光茧。

程静渊胸前裹着浸透血污的绷带,躺在船舱里,面色灰败,呼吸微弱但尚存。程念柳小小的身体躺在他身边,同样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细微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灵魂已经离体。

“六个小时了……”周明心嗓音沙哑,嘴唇冻得发紫,她将最后一点干粮掰碎,试图喂进程念柳口中,但孩子毫无吞咽反应。

赵守拙趴在船边,死死盯着光茧。他曾尝试用工具去触碰,但光茧表面似乎有一层柔韧而强大的力场,工具在触及前就被无形地推开。他改装的那个频率探测仪早已报废,此刻只能靠肉眼观察。

“茧的光芒比最开始稳定了,但……”赵守拙声音干涩,“他们……还有生命迹象吗?”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光茧阻隔了一切探查。

时间在冰冷的绝望中一分一秒流逝。没有救援,不敢呼救,日军巡逻艇可能仍在附近水域搜索。他们被困在江心,与两个生死未卜的同伴、两个重伤昏迷的亲人、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以及一尊刚刚平静下来的诡异铁牛为伴。

就在晨光勉强透过江水,将昏暗的光晕投射到江底时,光茧……忽然出现了变化。

表面的脉动加快了。

青铜色的光芒向内收敛,淡金色的光芒则开始向外扩散、摇曳,如同风中烛火。光茧本身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凝实,边缘处出现了水波般的荡漾。

“有动静!”赵守拙低呼。

周明心立刻凑过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光茧内部,沈知意和杜清晏原本完全静止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杜清晏身上那套破损潜水服的某个部位,冒出了几个细小的气泡。沈知意垂落的长发,也在水中极其缓慢地飘动了一丝。

光茧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不稳定,仿佛维系它的能量正在迅速耗尽。

“要出来了!准备接应!”赵守拙说着,立刻找出船上仅剩的绳索,打了个活结,准备抛过去。周明心则紧张地看着杜清晏,他头盔破裂,长时间浸泡,还能活吗?

就在光茧淡薄得几乎透明,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光茧内部,而是来自他们脚下,来自那尊刚刚沉寂下去的巨大铁牛!

铁牛庞大的青铜身躯,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濒临崩溃的震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震动,仿佛地壳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紧接着,铁牛背部和腹部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古老金色阵法纹路,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这光芒并非攻击,也没有狂暴的能量喷发。它更像是一种……回流,或者说,反哺。

强光如水银泻地,瞬间淹没了即将消散的光茧,淹没了旁边的破船,也淹没了赵守拙和周明心的视野。他们只感到一股温暖却磅礴的力量拂过身体,并不难受,反而如同浸泡在温泉水里,一夜的寒冷、疲惫、伤痛似乎都被这股力量温和地抚慰、缓解。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然后骤然收敛,缩回铁牛体内。那些阵法纹路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柔和恒定的微光,甚至比之前更加内敛、沉静。

而当光芒散尽,赵守拙和周明心急忙看向光茧原先的位置时,两人都愣住了。

光茧消失了。

沈知意和杜清晏……漂浮在远处的水中。

杜清晏身上破损的潜水服不知何时已经松脱了大半,露出里面湿透的衣物。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胸口……竟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那柄青铜匕首的柄部,而匕首的尖端,已经不在铁牛身上,而是被他无意识地握在胸前。

沈知意的情况则更显诡异。她双目紧闭,悬浮在水中,姿态自然,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她的脸色并非苍白,反而透着一丝奇异的、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最令人震惊的是,她身体周围,隐约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这光晕与铁牛身上阵法的微光似乎存在着某种同步的脉动。

而连接两人的,除了杜清晏紧握匕首、沈知意覆盖其上的手之外,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丝线”,从沈知意的眉心延伸而出,另一端……竟然没入了铁牛腹部原先插着匕首的那个位置!

“知意!”周明心失声喊道。

沈知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深处,仿佛沉淀了无尽的时光与静谧,初看清澈如昔,细看却似乎蕴藏着远超过她年龄的沧桑与……一丝非人的空茫。她转动眼珠,看向周明心和赵守拙,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极短的茫然和距离感,仿佛从一个无比悠长的梦境中刚刚醒来,还未完全分辨清楚梦境与现实。

然后,那空茫迅速褪去,熟悉的关切和温暖涌了上来,只是这温暖背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无形的枷锁感。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细碎的气泡。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在水中,动作有些生疏地划动了一下手臂,姿态奇异,不像游泳,更像……在水中行走?她看了一眼连接自己眉心与铁牛的那道淡金色细线,眼神复杂,然后轻轻抬手,指尖触碰细线。

细线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悄然断开、消散。

沈知意这才游向小船,她的动作起初有些滞涩,仿佛不习惯身体的重量,但很快变得流畅。她先游到杜清晏身边,探了探他的颈脉,松了口气,然后费力地托着他,向小船靠近。

赵守拙和周明心连忙帮忙,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但已有呼吸的杜清晏拖上船。他浑身冰冷,呼吸微弱,但确实活着!周明心立刻用干燥的衣物裹住他,按压胸腔,进行简单的急救。

沈知意最后一个上船。她动作有些迟缓,上船时甚至踉跄了一下,赵守拙扶住了她。触手之处,她的皮肤冰凉,但并非江水的刺骨,而是一种温润的凉意。

“知意,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周明心急问。

沈知意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感:“我……没事。清晏……需要立刻救治,他肺里可能呛水了,失温严重……”她说话条理清晰,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后才吐出。

“那道光……铁牛……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守拙忍不住问,目光落在沈知意眉心——那里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旁边沉寂的铁牛,眼神再次变得悠远。

“是‘归引’……也是‘契约’。”她轻声说,仿佛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故事,“清晏的抉择是对的,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和意志不够,无法完全启动那条‘路’,反而差点被反噬吞噬。我和念柳的血脉共鸣,补足了最后的钥匙……”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解释那无法言说的体验。

“狂暴的能量被疏导回地脉深处了,暂时平静了。铁牛古阵也重新稳定下来,会慢慢消化残余的影响。”她看了一眼昏迷的程念柳,眼中闪过痛惜,“念柳耗尽了血脉灵性,可能会沉睡很久,需要精心调养,也许……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了。”

“那你呢?”周明心紧紧抓住她的手,“你眉心那道线……”

沈知意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眼望向晨曦微露的江面,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慌:

“我作为引导者和主要的‘桥梁’,承受了最大的能量冲刷和……古阵的‘锚定’。”

“锚定?”赵守拙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的部分意识……或者说,灵魂的一部分,与铁牛的古阵、与这片江底的地脉,产生了深层的连接。”沈知意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它不会立刻要我性命,也不会把我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但从此,我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这里,能清晰地感知到地脉的每一次‘呼吸’,古阵的每一次‘脉动’。距离这里越远,那种‘分离感’和虚弱感会越强。如果强行远离……或许会像断线的风筝。”

她抬起头,看向赵守拙和周明心震惊而悲痛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嘴角。

“而且,”她补充道,声音更轻了,“我需要定期……回到这里。就像树木需要根植于土地。否则,我和古阵的联系可能会逐渐侵蚀我的神智,或者……引发地脉新的不稳定。”

用自己,作为平息灾难后,新的、活着的“镇物”。

这就是程静山留下的“生门”背后,那未曾明言的、最残酷的代价。并非瞬间的死亡,而是漫长的、与这片土地、与这尊铁牛、与这份孤寂的绑定。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杜清晏微弱的呼吸声和江水拍打船帮的声音。

半晌,赵守拙哑声问:“有办法……解除吗?”

沈知意缓缓摇头:“至少现在不知道。古阵已经接纳了这份连接,它现在是维持地脉稳定、消弭残留影响的重要一环。强行剥离,后果难料。”她顿了顿,“或许……等几十年后,地脉彻底平静,古阵能量自然消散……或者,有远超程静山和我的力量出现……”

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先……离开这里吧。”沈知意移开目光,似乎不愿再谈这个话题,“天亮了,日军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清晏和师叔、念柳都需要医生。”

周明心抹了把脸,将泪水混着江水擦去,用力点头:“对,先离开!我知道下游有个地方,芦苇很深,岸上有我们一个备用联络点,可能有药!”

赵守拙也强打精神,检查了一下破船的渗漏情况,还能勉强支撑一段。

就在他们准备再次起航时,一直昏迷的程静渊,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看到沈知意,又看到旁边昏迷的程念柳和杜清晏,再看到周围环境和那尊铁牛,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

“……成……功了?”他气若游丝地问。

沈知意点头:“成功了。震荡平息了。”

程静渊眼中闪过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淹没。他看向沈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苦了……你了……”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师兄……留下的债……”

“不是债。”沈知意轻声却坚定地说,“是选择。我们所有人的选择。”

小船在周明心的操控下,艰难地脱离了铁牛残骸的卡陷,顺着平缓了许多的江流,向下游那片茂密的芦苇荡漂去。

沈知意坐在船尾,回望那尊在渐亮天光中逐渐沉入幽暗水底的巨大铁牛。

她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线”依然连接着她与它。距离在拉远,一种细微的、仿佛根系被轻轻拉扯的虚脱感和隐隐的钝痛开始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同时,铁牛方向传来的、那宏大而沉静的地脉律动,也在意识中逐渐变得模糊、微弱,却并未消失,如同远方持续的心跳。

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这份连接都将如影随形。

这是守护的代价,也是她选择的道路。

杜清晏在她身边昏迷不醒,程念柳灵性沉睡,程静渊重伤,徐砚深和林静云他们下落不明,松本和“山”的威胁仍未彻底消除……

黎明已至,但漫长的白昼,与其中必然的跋涉、伤痛和未解的阴影,才刚刚开始。

小船驶入芦苇荡的阴影,消失在水道深处。

江面恢复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惊涛骇浪、生死抉择,都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

只有江底那尊铁牛,以及某个灵魂深处被烙下的无形印记,知道真实发生过什么。

而武汉这座城市,在经历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针对心灵的浩劫边缘后,将继续它战火纷飞、沉重而顽强的日子。

新的故事,将在漫长的恢复、寻找与背负中,缓缓展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