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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父女残响(1 / 1)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五日,凌晨零时零七分。

铁牛的震颤像一位垂死巨人的心跳,透过冰冷的江水、破裂的船体、以及紧贴着的青铜身躯,沉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骨髓深处。暗红色能量在背部的空洞里翻腾哀嚎,金色阵法纹路明灭的频率越来越快,光芒却越来越黯淡,仿佛燃烧最后的烛芯。

沈知意的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水中那具无声漂浮的潜水服身影上。杜清晏……没有动静。巨大的悲痛和寒意几乎将她冻结,但铁牛即将崩溃的危机感又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神经。

不能……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赵工!”她嘶哑的声音在狭窄、水声回荡的空间里响起,“那设备……还能用吗?能不能……能不能再干扰一下,哪怕争取几秒钟!”她需要时间,需要把杜清晏拉回来,需要带着所有人离开这个即将爆炸的铁牛!

赵守拙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正拼命从浸水的工具箱里往外掏东西。他闻言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水珠和绝望:“不行了……核心元件刚才过载已经烧了……而且,我们现在的位置,能量场太乱太强,任何小扰动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引信!”

周明心尝试用橹桨去够杜清晏,但距离太远,水流又带着旋转的力量,根本够不着。她急得眼睛发红:“清晏他……”

就在这时,被沈知意牢牢护在身下、一直昏迷滚烫的程念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呜咽。

紧接着,孩子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某种内在的、激烈的冲突。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眉心蹙紧,嘴唇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抗争。

“念柳!”沈知意慌忙低头查看。

就在她的目光与孩子痛苦的小脸相对的刹那——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精神共振,如同无形的海啸,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沈知意的意识!不是来自外部混乱的能量场,而是直接源于程念柳的血脉深处,被濒临极限的铁牛阵法、残存的装置能量、以及这生死一线的绝境共同引爆!

沈知意眼前一黑,随即又被拖入一片光怪陆离、破碎而又连贯的意识洪流之中。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旁观破碎的画面,而是仿佛……与程念柳的意识、乃至与这片空间残留的、属于程静山的最后精神印记,产生了某种深层的、暂时的“融合”。

第一幕:实验室的晨曦

她“看到”一间洒满晨光的房间,不是冰冷的现代实验室,更像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与西式工作台结合的地方。程静山穿着半旧的长衫,背对着“她”(此刻的视角属于幼年的程念柳,或是她残留的胎儿期记忆?),正伏案疾书。桌上摊满了图纸、德文书籍、还有一个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或组织样本。

他的背影显得消瘦而疲惫,肩膀微微耸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捏着眉心,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

“玉茹……”他忽然轻声自语,声音干涩,“若你看到现在的我,定会斥我走火入魔吧。”

他转过身。沈知意“看”清了那张脸,比地宫记忆里更年轻些,鬓角尚未染霜,但眼窝深陷,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深处却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

他走向房间一角的一个保温培养箱,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漂浮着一个极早期的胚胎,浸泡在淡金色的培养液中,液体内有几缕黑色的发丝(柳玉茹的头发)如灵蛇般缓缓游动。

“孩子……”程静山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触碰胚胎的位置,眼神复杂至极,“爸爸给你取名‘念柳’。思念的念,柳树的柳。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但爸爸没有时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山’已经等不及了,日本人更是虎视眈眈。那七钟之术,若落入他们手中,便是亿万同胞的浩劫。爸爸必须提前完成,必须留下……能掌控它、也能关闭它的‘钥匙’。”

“你会恨爸爸吗?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却可能让你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他苦笑着,一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培养箱的玻璃上,“若真有那一天……希望你能遇到玉茹的女儿,希望她……能带你走另一条路。”

画面涟漪般荡开。

第二幕:育婴堂外的秋雨

场景变换。法租界育婴堂后门窄巷,秋雨绵绵。程静山撑着一把黑伞,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正是程念柳。孩子睡得安详。

他站在育婴堂侧门外许久,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眼神里有挣扎,有不舍,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念柳,爸爸要走了。去完成那件不得不做的事。”他轻声说,将一条细小的、串着护身符的金链子小心地戴在孩子的脖颈上,正是后来沈知意给程念柳的那条,里面藏着柳玉茹的头发。

“这能保护你,也能……在你需要时,指引对的人找到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如果爸爸失败了,回不来了……你就做个普通的孩子,忘记这一切,好好长大。”

“但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被他们找到,被用于那个目的……”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脸颊,“记住,爸爸在那座铁牛心里,给你留了一条‘路’。不是用来开启,而是用来……锁死一切的‘路’。代价很大,但那是爸爸能给你的,最后的……选择权。”

他最后深深看了孩子一眼,仿佛要将这面容刻进灵魂。然后,他按响了育婴堂的门铃,在修女出来前,将孩子轻轻放在门口的干燥处,转身,决绝地走入迷蒙的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再次转换,速度加快。

第三幕:江心铁牛前的抉择

黑暗的江底,巨大的铁牛轮廓前。程静山穿着潜水服(更老旧的型号),独自站在铁牛腹部。他手里拿着那柄青铜匕首,匕首在微弱的水下灯光下泛着幽光。他面前,是那个后来容纳他遗体的透明舱室,此刻还空着。

他的声音直接回荡在沈知意的意识里,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精神的直接传递,充满了疲惫、释然,以及一丝疯狂达成后的平静:

“镇水铁牛,锁江眼,定地脉。前朝大匠以此物镇长江水患,其内本就蕴含磅礴地气与古老阵枢。我以师门秘法将其激活,以七钟为引,以吾身为媒,铸此总控之锁。”

“钥匙有二:一为血脉之钥(念柳),可开可合;一为心念之钥(后来者之抉择),可镇可毁。”

“若后世来人,只为毁阵,拔刃即可,然阵法核心崩毁,恐引地脉动荡,遗祸沿岸。且吾魂散矣,永无轮回。”

“若后世来人,心怀慈悲,欲平复地脉、消散残能、保一方安宁……则需反其道而行之。非拔刃,而需以守护之念、牺牲之志,执此刃,重归锁眼,导狂暴归于地脉深处,化戾气为平静。然此举……需引动者承受能量反冲,轻则重伤,重则……魂灵与这铁牛古阵暂时相缚,需漫长岁月方能解脱,或永困于此。”

“此乃绝路,亦是生门。如何选,后来者自决。”

“吾罪孽深重,唯以此残躯残魂,为最后之保险。静山绝笔。”

画面中,程静山最后抚摸了一下铁牛冰冷的青铜身躯,然后毅然走入那透明舱室,盘坐下来,双手握住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匕首刺入。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鲜血并未喷涌,而是化作淡金色的光流,融入匕首,再注入铁牛体内。舱门缓缓闭合,防腐液注入。他的意识随着光流一同沉入铁牛深处,与古阵结合,成为那道最后的“锁”。

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丝飘散的意念,轻轻触碰到了沈知意此刻融合的感知:

“……原来……是玉茹的女儿来了……真好……”

“……告诉念柳……爸爸……对不起……”

“……还有……谢谢……”

这缕微弱的意念,带着无尽的歉意、释然和一丝欣慰,如同风中的余烬,轻轻消散。

第四幕:此刻的链接与明悟

所有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沈知意的意识猛地被拉回现实,冰冷刺骨的江水、剧烈震颤的铁牛、濒死的同伴、怀中颤抖的孩子。

但这一次,她不再迷茫。

她彻底明白了。

程静山留下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关闭开关”。而是一个双向的抉择陷阱。

简单的“拔匕首”,是最粗暴的解决方案,能瞬间停止阵法(或引发爆炸?),但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且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地脉灾害。

而杜清晏在生死关头,凭借其守护与牺牲的意志(或许还有杜家与程家某些未言明的渊源),误打误撞,选择了第二条路,将匕首作为“导引之钥”重新刺入!他试图将混乱狂暴的能量疏导回地脉深处,平息动荡。这原本是正确的、代价相对较小的“生门”!

然而,他低估了此刻能量狂暴的程度,也或许是因为他不是程家血脉,无法完全启动那条“路”。他的行动像一个不够精确的钥匙,只拧开了一半的锁,却将所有的压力都引向了自己,并可能让原本可以缓慢疏导的过程,变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随时会爆炸的“泄压阀”!

所以铁牛濒临崩溃,所以杜清晏承受了可怕的反冲而昏迷濒死!

而现在,能真正完成这个“疏导”,能救杜清晏、能稳住铁牛、能平息这场灾难的……只有两个人:拥有程家血脉、且与这铁牛阵法此刻狂暴能量产生了奇异共鸣的程念柳,以及能够引导她、并与她意识短暂融合的沈知意!

代价是……沈知意看到了程静山意念中最后的信息:执行者(很可能是作为引导者和主要承受者的她)的魂灵,可能会与铁牛古阵暂时相缚,承受漫长岁月的孤寂与能量冲刷,甚至……永困于此。

没有时间权衡了。

铁牛的震颤达到了顶峰,背部空洞的暗红光芒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沈知意低头,看向怀中。程念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清澈得惊人,没有了孩童的懵懂,倒映着沈知意的脸,也仿佛倒映着刚刚所有记忆的碎片。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了沈知意的一根手指。

无需言语,一种超越了年龄的默契在血脉与精神的共鸣中达成。

她知道。她也愿意。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结束。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赵守拙和周明心,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解。

“赵工,明心姐,”沈知意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照顾好师叔,照顾好念柳的身体。如果……如果我和清晏回不来……”

“你要做什么?!”周明心尖声问。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抱了抱程念柳滚烫的小身体,然后毅然松手,将孩子轻轻推向周明心。

紧接着,她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扯断身上固定的绳索,毫不犹豫地翻出破损的船舷,跳进了冰冷湍急的江水!

她的目标明确,不远处悬浮的杜清晏,以及……杜清晏手中,那柄仍然散发着微弱淡金色光晕、深深刺在铁牛腹部某个特定位置的青铜匕首!

江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冷和强大的水流撕扯着她的身体。肩膀、肋下的旧伤同时剧痛起来。她咬紧牙关,靠着“心火”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和对水性的基本掌握(杜清晏以前教过她一些),拼命划水,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十米……五米……三米……

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了杜清晏冰冷僵硬的潜水服。

也触碰到了他紧握着的那柄青铜匕首的柄部。

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早已与她意识深层链接的程念柳,那纯粹而决绝的血脉之力,仿佛找到了最后的出口,沿着无形的联系奔腾而来!

沈知意用尽全身力气,将杜清晏冰冷的手和那柄匕首,一同紧紧握住。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所有精神、所有意志、所有“心火”残存的温暖、程念柳传递而来的血脉共鸣、以及她自己那份“想要守护所有人”的强烈信念,化作一股纯粹而无畏的“意念之流”,沿着手臂,注入匕首!

“以此身为桥……以此念为引……”

“狂暴的……归于地脉吧……”

“混乱的……就此平息吧……”

“该守护的……请让我守护……”

“该承担的……我来承担……”

无声的呐喊,在灵魂深处震荡。

她感到自己握着的匕首柄,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古老地气、阵法余威、装置残能、以及程静山残魂最后印记的洪流,顺着匕首,如同找到了真正归宿的江河,轰然涌入她的身体和意识!

“呃啊——!”难以想象的剧痛和充盈感同时爆发,她的身体在江水中剧烈颤抖,眼前炸开无尽的光芒与黑暗。

而在她身后的小船上,被周明心紧紧抱住的程念柳,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中的光芒骤然熄灭,头无力地垂落,仿佛所有的生机和灵性都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还有微弱呼吸的躯壳。

铁牛庞大的身躯,那濒临崩溃的震颤,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背部的暗红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彻底熄灭。那些明灭不定的金色阵法纹路,光芒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散发出一种柔和、恒定的微光,仿佛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狂暴的漩涡,旋转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

混乱的“无序震荡”感,如风卷残云般从这片水域、乃至向更远处的江岸迅速消退。

一切,似乎正在归于平静。

只有沈知意紧紧握着匕首和杜清晏的手,悬浮在铁牛旁的江水中。

她的长发如水草般散开,脸色苍白如雪,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一层淡淡的、混合了金色与青铜色的光晕,从匕首与她接触的部位散发出来,缓缓将她、杜清晏、以及铁牛腹部的那个区域笼罩其中。

光晕形成一个椭圆的、半透明的茧。

茧内,时间仿佛凝固。

茧外,江水渐平,漩涡将散。

赵守拙和周明心呆呆地看着那光茧,看着其中沈知意静止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挣扎着穿透了江面之上的薄雾和水层,朦朦胧胧地照进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江底。

天,快要亮了。

但沈知意和杜清晏,却被封在了那个奇异的光茧里,生死未卜,不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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