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夜十一时二十三分。
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一柄冰冷的长剑,劈开江面的薄雾,将小小的乌篷渔船死死钉在光晕中心。船舱内,昏黄的油灯火苗在强光压迫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光柱扫过沈知意苍白的面容,扫过她怀中昏迷的程念柳,扫过船舱内重伤昏睡的程静渊,最后停留在正蹲在船尾摆弄着古怪设备的赵守拙身上。
“重复命令!立刻停船!所有人举起双手,走到甲板上来!”日军汽艇上的扩音器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汽艇的马达声在靠近,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距离已不足五十米。
周明心站在船头,双手缓缓举起,但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向船舷一侧的橹桨挪了半步。她低声快速说道:“不能停,停了就是死。他们的命令是‘接受检查’,但我们船上有伤员、有孩子、还有这些设备,根本经不起查。松本的人很可能已经通知了江面巡逻队。”
“可我们跑不过汽艇。”赵守拙的声音还算冷静,但手指已握紧了那根连接着船底铜皮谐振腔的传导柄。他的改装设备只差最后一步,需要沈知意引导程念柳的血脉之力作为稳定信号源,才能发射出预设的“调和频率”。此刻这设备在日军眼里,无异于谋反的铁证。
沈知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是汽艇的轰鸣、日军的吼叫、以及怀中孩子愈发滚烫的体温和紊乱的呼吸。她看向江心方向,那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幽暗的中心像一只巨兽的眼眸,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杜清晏就在那下面,生死未卜。
前有深渊,后有追兵。
没有时间犹豫了。
“明心姐,把船……对准漩涡。”沈知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音。
周明心猛地回头:“什么?!”
“对准漩涡,冲过去。”沈知意重复,眼神在探照灯的强光下亮得骇人,“汽艇不敢追进漩涡区。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那漩涡……”
“清晏在里面。”沈知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念柳撑不住了,她需要靠近震荡源头,我需要完成赵工的计划。”她看向赵守拙,“赵工,设备能现在就启动吗?不需要太精确,只要能制造一些……干扰。”
赵守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可以!但需要你提供初始脉冲,哪怕一瞬间!我可以用储存的电能强行激发一次宽频干扰,效果不定,但肯定能让汽艇的电子设备和通讯暂时紊乱!”
“那就做。”沈知意将程念柳小心地放在程静渊身边的软垫上,用布条固定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金属传导柄。
闭上眼。无视近在咫尺的危机,无视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将全部精神沉入与“心火”残存感应的最深处。金色小珠虽已消散,但那份与陈景澜意志共鸣过的印记,那份逆向冲击装置后留下的虚弱却纯粹的力量,仍在体内某处微弱地燃烧。
她想象着那力量化作一缕细流,沿着手臂,注入手中的金属柄。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掌心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麻痒,紧接着,金属柄与船底铜皮连接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琴弦被拨动的嗡鸣!
“就是现在!”赵守拙大吼,猛地按下了改装设备上一个裸露的开关。
“噼啪——滋啦!!!”
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淡蓝色电弧从船尾设备上炸开,跳跃着没入江水!与此同时,船体周围的江水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泛起一片不规则的细密波纹,并以小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这波纹与江心漩涡传来的“无序震荡”截然不同,它更尖锐、更杂乱,充满了人为的“噪音”。
效果立竿见影!
疾驰而来的日军汽艇上,探照灯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艇上原本清晰的扩音器命令也变成了刺耳的电流杂音。隐约能听到汽艇上日军士兵惊愕的叫喊和机械故障的声响。
“引擎!引擎转速不稳!”
“罗盘失灵了!”
“无线电受到强烈干扰!”
趁此良机,周明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扳动橹桨!小船像一条受惊的鱼儿,船头划开一道急促的弧线,不再试图向下游逃离,而是调转方向,朝着江心那巨大、幽暗、仿佛通往地狱入口的漩涡,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八嘎!他们要冲进漩涡!开枪!阻止他们!”汽艇上传来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叫。
零星而慌乱的枪声响起,子弹噗噗地射入小船周围的江水,溅起尺许高的水花。有几颗打在船帮上,发出沉闷的“夺夺”声,木屑飞溅。周明心压低身形,将橹桨使得更快,小船在江面上颠簸疾驰。
沈知意紧握传导柄,持续输出着微弱但稳定的“心火”之力,维持着那圈干扰波纹。她感到体内的力量在飞速流逝,眼前开始发黑,耳中的枪声、水声、叫喊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怀中方向传来的、程念柳那越来越微弱的生命脉动,和她自己不肯放弃的意志,还在支撑着她。
小船距离那巨大的漩涡越来越近。
距离漩涡边缘还有约三十米时,已经能感受到强大的吸力。江水不再是平缓流淌,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旋转着奔向那黑暗的中心。小船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转,周明心拼尽全力也无法完全控制方向。
二十米。吸力陡增!船头高高翘起,又狠狠砸落水面,冰冷的江水泼进船舱。赵守拙死死抓住固定设备的绳索,另一只手还试图护住昏迷的程静渊。程念柳被沈知意用身体和布条牢牢固定在角落。
十米。漩涡边缘的白浪如同沸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小船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了旋转水流的边缘,开始绕着漩涡快速旋转、下沉!
“抓紧——!”周明心的喊声被水声吞没。
就在这时,沈知意感到手中传导柄传来的反馈突然一变!不再是船底铜皮的振动,而是……仿佛触碰到了另一股更庞大、更古老、也更混乱的脉动!
是漩涡!是江心底那座铁牛阵法被彻底激发后,与残存装置能量、与杜清晏插入的匕首、与整个紊乱地脉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终极混乱场!
她引导的那点微弱的“心火”之力,如同水滴汇入狂涛,瞬间就被那庞大的混乱吞没、搅拌、异化!但与此同时,那混乱场似乎也因为这外来的、一丝不同源的“有序”扰动,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连它自身都未能预料的变化。
沈知意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破碎、颠倒、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涌入:
她看到巨大的青铜铁牛在江底缓缓站起,眼中金光如炬;看到杜清晏在黑暗的水中无声坠落,气泡从他破损的头盔中涌出;看到程静山消散的光点重新聚拢,化作一个叹息的虚影;看到武汉三镇的街道上,越来越多的人茫然走出家门,仰头望天,或互相争吵推搡;看到汇丰银行楼顶,似乎有人影在晃动;甚至……模糊地看到松本少佐在狼藉的江汉关主厅里,被士兵扶起,脸上混杂着疯狂与不甘……
这些画面与现实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身体在旋转、在下沉,冰冷刺骨的江水浸透了衣衫,空气稀薄,肺部火辣辣地疼,怀中的孩子体温高得吓人……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个清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地将她拉回一丝清明——
是程念柳!
一直昏迷的孩子,在即将被漩涡彻底吞噬、在沈知意的“心火”与庞大混乱场产生奇异交感的这一刹那,她那源于程静山精心“炼制”的、对共鸣异常敏感的血脉,仿佛一面最精密的镜子,捕捉并反射了混乱场中某一丝……转瞬即逝的“秩序缝隙”!
这“缝隙”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庞大混乱内部,因多种力量(铁牛古阵、装置残能、匕首引导、沈知意干扰)碰撞抵消而偶然形成的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平衡点”或“谐振盲区”。
程念柳的身体无意识地、本能地调整了自身濒临崩溃的血脉波动,与那一闪而逝的“缝隙”产生了共鸣!
嗡——!
一股奇异的、既不狂暴也不哀伤、反而带着某种古老沉寂意味的波动,以程念柳为中心,微弱地荡漾开来。
这波动太小,太短暂,根本无法影响巨大的漩涡和混乱场。
但它像黑夜中最微弱的一颗星,为沈知意几乎迷失的意识,指明了一个方向。
不是逃出生天的方向,而是……在这毁灭性的混乱漩涡中,一个或许可以暂时存身的、相对不那么危险的“位置”!
沈知意遵循着这本能般的指引,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船舱内一个看似毫无特别的角落扑去,并将程念柳紧紧护在身下。
几乎就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的同一瞬间——
小船被漩涡彻底吞没,船体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入!
黑暗、冰冷、旋转、重压……以及,一股奇特的、仿佛穿过一层粘稠水膜的阻滞感。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未立刻到来。小船似乎在漩涡的水流中,被卷入了某个特殊的、流速和压力稍缓的“夹层”或“边缘通道”。天旋地转中,沈知意紧紧抓着固定物,屏住呼吸,感觉到船体在疯狂旋转、磕碰,但结构尚未完全解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船体龙骨断裂的刺耳声音。旋转猛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震荡和撞击。小船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江水仍在涌入,但速度慢了。船体倾斜,一半浸在水里,一半似乎……搁浅在某个实物上?
沈知意呛咳着,吐出浑浊的江水,努力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油灯早已熄灭,只有微弱的天光(可能是月光透过水层?)提供了一点可怜的视野。
他们还在江里,但似乎不在漩涡狂暴的中心水流中了。小船卡在了一处……从江底伸出的、巨大而崎岖的岩石结构上?不,不对,那轮廓……那在昏暗水光中隐约泛着的暗青色……
是铁牛!是那尊江心底的明代镇水铁牛!
他们的小船,竟然在漩涡的裹挟下,被抛甩到了铁牛那宽阔的、倾斜的背部附近,卡在了铁牛背部德制装置残骸与牛身之间的缝隙里!
沈知意挣扎着抬头,透过破损的船篷和浑浊的江水,看向四周。
这里仿佛是漩涡内部一个相对平静的“气眼”。上方是急速旋转、发出隆隆巨响的涡流壁,隐约能看到水面之上的天光扭曲晃动。下方是幽深不见底的黑暗,铁牛的庞大身躯就从那黑暗中矗立上来。周围的水流依然湍急,带着强大的旋转力量,但铁牛本身似乎散发着一种稳定的力场,抵消了部分狂暴的吸力,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但确实存在的“安全区”。
赵守拙和周明心也在呛咳着起身,查看程静渊的情况。程静渊仍在昏迷,但呼吸尚存。万幸的是,小船虽然破损严重,半沉半浮,但暂时没有立即沉没。
绝处……竟得一丝喘息?
然而,没等他们庆幸,沈知意的目光凝固在铁牛背部的装置残骸上。
那里,原本疯狂闪烁的深紫色晶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空洞,空洞内壁残留着熔融又急速冷却的痕迹,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余热和丝丝危险的能量辐射。空洞下方,铁牛背部的青铜壳体上,那些被激活的古老金色阵法纹路正在明灭不定地闪烁,仿佛负荷过重,随时可能崩溃。
而最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在铁牛身旁不远处,幽暗的水中,悬浮着一个穿着老式潜水服的身影。
头盔视窗完全破裂,软管断裂,一动不动,随着水流微微漂荡。
是杜清晏。
他面朝下,毫无声息,如同水中的一段枯木。
沈知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江水不断涌入喉咙。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解开身上固定绳索,不顾一切游过去时——
铁牛背部那个空洞内,残留的暗红色能量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铁牛庞大的身躯,发出了新一轮、更加剧烈的震颤!那些明灭不定的金色阵法纹路,光芒陡然变得刺眼而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这尊镇压江底数百年的古物,连同其中被强行灌注的狂暴混乱能量,似乎……即将到达极限!
他们所在的这片刻“安全区”,眼看就要变成爆炸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