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夜十一时零五分。
江汉关大楼在身后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砖石剥落的哗啦声与远处街区渐起的混乱嘈杂混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心悸的网。沈知意抱着滚烫昏迷的程念柳,与搀扶着程静渊的赵守拙,一同隐入大楼侧面堆放煤渣的阴暗小巷。浓烟和灰尘弥漫,暂时遮蔽了他们的身形。
“徐砚深他们……”沈知意焦急地望向汇丰银行楼顶,那里依旧不见滑索与人影,只有防空伪装网在夜风中晃动。
“计划有变,他们一定也察觉了。”赵守拙快速检查着程静渊胸前的伤口,鲜血仍在渗出,他撕下自己里衣的布条进行加压包扎,“我们必须先找地方安置,师叔的伤和孩子的情况都不能再拖。”
程静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神志尚存,他勉力抬手指向长江方向:“清晏……江心……那震荡……”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沈知意明白他的意思。杜清晏还在江底,而江心总控显然是此刻弥漫全城的那股“无序震荡”的核心源头之一。程念柳最后的指向和呼唤,更印证了这一点。杜清晏处境极度危险。
可眼下,她怀抱昏迷孩童,身边是重伤的长辈,仅剩赵守拙一人还算有行动力,如何驰援?
“去码头。”一个略显沙哑但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众人惊觉望去,只见周明心贴着墙根快步走来。她灰布衣服上满是烟灰和污渍,额角的瘀青更显眼了,但眼神锐利,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跟我来,这边走不通,日军在正门集结清点人数。”
“明心姐!你没事!”沈知意心头一松。
“没事,火是我放的,自然留了后路。”周明心语速很快,看了眼程静渊和程念柳的状况,眉头紧锁,“不能在这里停留,松本的人很快会搜过来。码头那边有我们事先准备的船,先上船,离开这片区域再说。”
“杜少爷还在江心……”赵守拙急道。
“我知道。”周明心脸色沉重,“阿水和阿旺的船……出事了。大约十分钟前,江心方向传来很怪的水响,然后他们的信号就断了。现在江面巡逻的日军汽艇都被惊动,正在往那边赶。”
沈知意的心沉入谷底。她抱紧怀里的孩子,那微弱的体温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先上船,在船上再想办法。”周明心当机立断,领头向小巷深处走去。她对这一带极为熟悉,专挑最阴暗无人的窄道。沿途可以听到主街上日军士兵的呵斥声、摩托车引擎声,以及更远处民居里传来的隐约哭叫和争吵,无序震荡的影响,正在普通人中悄然蔓延。
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一处荒废的小货运码头。栈桥朽坏,只系着一条半旧的乌篷渔船,在昏暗的水面随波轻荡。周明心率先跳上船,掀开舱板,里面竟藏着一些清水、干粮和简单药品。
赵守拙小心地将程静渊扶进狭小的船舱,沈知意抱着程念柳紧随其后。周明心解开缆绳,用长篙将船无声地撑离码头,随即摇动橹桨,小船滑入昏暗的江面,向着下游汉口租界区的方向驶去,尽量远离仍在骚动的江汉关和江心区域。
船舱内,油灯如豆。林静云留下的医药包派上了用场。赵守拙用有限的器械和药品,为程静渊清理伤口、止血包扎。子弹还留在体内,但眼下无法处理,只能先稳住。程静渊服下止血消炎的药粉后,昏睡过去,气息稍匀。
沈知意则用湿布不断擦拭程念柳滚烫的额头和小手。孩子依旧昏迷,时不时惊悸般抽搐一下,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沈知意能感觉到,那无形无质的“无序震荡”如同细微的尘埃,弥漫在空气中,而怀中的孩子像一块磁石,仍在被动地吸附着这些混乱的能量,这让她本就脆弱的生命之火更加摇曳。
“我们必须阻止江心的震荡源头。”沈知意抬头,眼中是疲惫却坚定的光,“否则不仅清晏危在旦夕,念柳也撑不了多久,甚至整个武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么阻止?”摇橹的周明心回头,“我们只有这几个人,师叔重伤,孩子昏迷,你体力也透支了。日军汽艇在江面巡逻,我们这条小船根本无法接近江心。”
赵守拙看着自己破损的频率干扰器,沉默片刻,忽然道:“也许……不需要接近。”
沈知意和周明心都看向他。
“共鸣的核心是频率。”赵守拙缓缓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现在江心装置释放的是‘无序震荡’,是无数混乱频率的混合。但如果……我们能人为制造一个更强、更稳定、而且是完全相反的谐振频率,像一把调好音的音叉去抵消杂音,或许可以中和甚至扰乱那股震荡,为杜少爷争取时间,也切断它对念柳的持续影响。”
“制造相反频率?”沈知意蹙眉,“我们哪有这样的设备?”
赵守拙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又看向昏迷的程念柳:“我们有。你,还有孩子。你们的‘心火’和‘血脉’,是与那装置同源却最终逆向的力量。之前在主厅,你们已经成功过一次,虽然那是在装置核心旁边。现在距离远了,效果会衰减,但原理相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需要一个‘放大器’和‘发射器’。放大器,可以用我手里这个损坏的干扰器改造,它的核心振荡元件还没坏。发射器……”他看向小船,“这条船是木质的,但船底有一层修补用的薄铜皮。如果我能把铜皮做成一个简易的谐振腔,连接改造后的振荡器,再由沈小姐你引导念柳的血脉之力,哪怕只是她无意识散发的微弱共鸣,作为初始信号注入……”
“你想把这条船变成一个大型的、漂浮的‘音叉’?”周明心明白了。
“对。”赵守拙点头,“在江面上,尽可能靠近江心区域,发射与那股无序震荡相位相反的调和频率。这不一定能摧毁江心装置,但有很大机会干扰它,削弱震荡强度,就像在浑浊的水里投入明矾。”
沈知意立刻明白了这个计划的价值。它为杜清晏争取生机,缓解程念柳的痛苦,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震荡对城市的扩散。而且,这是在现有条件下,唯一可能实现的方案。
“需要多久?”她问。
“给我二十分钟。”赵守拙已经打开了随身工具箱,里面还有少量备用零件和工具,“明心,船能再往江心方向靠近一些吗?找一片相对隐蔽、水流较缓的水域。”
周明心看了看漆黑辽阔的江面,远处有日军汽艇的灯光扫过。她一咬牙:“我试试。下游靠近芦苇荡有一片旧渔场,水道复杂,容易隐藏。”
小船调转方向,借着夜色和薄雾,小心翼翼地向江心方向迂回靠近。
---
长江江心,水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杜清晏不知道自己在冰冷、黑暗、充斥着疯狂低语和死亡压力的水底挣扎了多久。每一次试图靠近铁牛腹下的透明舱室,都会被更剧烈的震动和混乱的水流冲开。肩头的旧伤早已崩裂,刺骨的江水渗入潜水服,带走体温,也带来麻木。
头盔视窗上的裂纹在扩大,江水开始缓慢渗入,细小的水流沿着玻璃边缘蜿蜒,带来更大的压力和不祥的预感。空气泵供气的声音变得断续,显然水面上的船只已失去稳定供气能力。
更致命的是精神上的冲击。那股“无序震荡”不仅作用于物理层面,更像是一种精神污染,持续不断地将混乱、恐惧、绝望的碎片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破碎的画面:南京地宫崩塌的瞬间、陈景澜化作金光的背影、沈知意含泪的眼、黄鹤楼喷涌的毒烟、还有程静山坐在玻璃舱内那平静到诡异的侧脸……无数画面交织冲撞,试图撕裂他的理智。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匕首……必须拿到匕首……
就在他再次被一股暗流甩开,后背重重撞在江底礁石上,眼前彻底发黑,几乎要放弃的刹那——
那股充斥四周的、疯狂的无序震荡,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就像一首完全走调、杂乱刺耳的噪音交响中,突然混入了一个微弱却异常稳定、纯净的音符。这个音符并不响亮,甚至随时可能被噪音淹没,但它顽强地存在着,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人心的韵律,持续地、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杜清晏浑浊的意识被这个“音符”轻轻触碰了一下。
暴戾的混乱感被驱散了一丝,脑海中的疯狂低语减弱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眼睛,透过渗水的视窗和浑浊的水体,看向震荡传来的方向,并非铁牛,而是来自斜上方,江面某个方位。
是……船?有人……在尝试干扰?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杜清晏濒临枯竭的身体。他不知来者是谁,但这意味着他并非孤身绝境!
求生的意志和未尽的责任瞬间压倒了疲惫与痛苦。他观察四周,发现那股微弱稳定频率的介入,似乎让铁牛背上主装置的疯狂闪烁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迟滞,周围水流的旋转也略微放缓。
机会!
杜清晏用尽最后力气,双脚猛蹬身后的礁石,借助水流减缓的间隙,像一枚离弦之箭,笔直地射向铁牛腹下的透明舱室!
这一次,没有狂乱的水流阻挡。他顺利扑到舱室前,双手死死抓住舱室外缘的金属框架。
近在咫尺。程静山遗体的面容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鬓间的几丝白发。那柄插入心口的青铜匕首,柄部刻着云雷纹,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与周围狂暴的暗红幽蓝光芒形成鲜明对比。
杜清晏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隔着密封的玻璃,虚按在匕首对应的位置。然后,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精神,将自己坚定的、想要“停止这一切”的意念,透过玻璃,传递向那柄匕首,传递向舱内那具或许还残留着某种执念的遗体。
“程先生……”他在心中默念,“不管你当初为何设下此局……现在,该结束了。为了念柳,为了武汉,也为了……你最后的安宁。”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那柄青铜匕首的淡金色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杜清晏感到,自己右肩旧伤处,那是之前在南京为沈知意挡子弹留下的伤疤,忽然传来一阵灼热感。与此同时,透明舱室内,程静山遗体的心口位置,那匕首插入之处,竟也隐约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杜清晏伤疤处呼应的……血脉波动?
杜清晏瞬间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程静山早年游历、研究,或许接触过杜家上一辈人?或者,更早的渊源?这匕首,难道不仅认程家血脉,也认某种特定的“守护”或“牺牲”之意?
不容他细想,舱室玻璃表面,以他手掌虚按之处为中心,突然浮现出细密的、发光的纹路,那是一个小型的、精密的阵法。纹路迅速蔓延至整个舱盖。
然后,在杜清晏惊愕的注视下,坚硬的密封玻璃舱盖,无声无息地……从内部融开了一个恰好容一只手通过的圆洞!
防腐液并未涌出,仿佛被无形力场约束着。匕首的柄部,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杜清晏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伸出因寒冷和用力而颤抖的手,握住了那冰凉却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青铜匕首柄。
触感并非金属的冰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热,仿佛握着的是有生命的活物。柄上的云雷纹在他掌心微微发亮。
“拔刃则阵停,然吾魂永镇于此。”
程静山最后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
杜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然。
他手腕用力,向上拔起!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匕首非常顺滑地离开了程静山遗体的心口,也离开了那个透明的舱室。就在匕首被完全拔出的瞬间——
程静山盘坐的遗体,仿佛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量,微微向前倾颓,但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嘴角似乎浮现了一抹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而他心口被匕首刺入的位置,没有流血,也没有伤口,只有一点柔和的金光缓缓亮起,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日萤火,从舱室内飘散出来,穿过融开的圆洞,萦绕在杜清晏身边,带来一丝暖意,随即缓缓消散在冰冷的江水中。
魂……散了?
与此同时,铁牛背上,那颗疯狂闪烁的深紫色晶体,光芒骤然一暗!周围齿轮的转动发出刺耳的、仿佛卡住的摩擦声。那些闪烁急促红光的水雷引信,警示灯闪烁的频率明显变慢,甚至有少数直接熄灭了!
拔刃……阵停!
然而,还没等杜清晏松一口气,异变再生!
那黯淡下去的深紫色晶体,似乎因为突然失去“镇锁”的核心联系,内部残存的、狂暴的混乱能量失去了最后的平衡约束,反而像是被压抑到极点的弹簧,即将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反弹!
晶体内部,暗红与幽蓝的光芒疯狂对撞、搅拌,体积开始急剧膨胀、收缩,极不稳定!
杜清晏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停止,这是……终极失控的前兆!一旦晶体彻底崩解爆炸,引发的链式反应和水雷殉爆,后果不堪设想!
他握紧手中仍有微温的青铜匕首,脑海中飞速思考。忽然,他注意到匕首被拔出后,程静山遗体心口那持续散发柔和金光的位置。
那里……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孔洞?通往……铁牛内部?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杜清晏脑海。
他没有将匕首带离,而是深吸一口气(尽管头盔内空气已浑浊稀薄),将拔出的青铜匕首,调转方向,用尽全力,朝着程静山遗体心口那发光的孔洞,再次……狠狠刺入!
只不过这一次,刺入的方向、角度、乃至他灌注的意念,与之前程静山的“镇锁”截然不同。
他刺入的,是“疏导”,是“归引”,是将那即将爆发的混乱能量,通过这把特殊的“钥匙”,引导向铁牛内部某个预设的、或许是程静山留下的最后安全通道?
匕首尽根没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旋即,铁牛庞大的身躯,自内而外,亮起了绵密而复杂的金色纹路,那是远比表面云雷纹更古老、更庞大的阵法!整尊铁牛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
背上那颗即将爆炸的深紫色晶体,其内部疯狂对撞的能量,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凝实的、暗红与幽蓝纠缠的光流,被强行吸摄而下,透过铁牛背部装置的基座,注入铁牛体内,沿着那些发光的金色纹路奔腾流转!
铁牛开始剧烈震颤,表面的铜锈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本体。江底以铁牛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杜清晏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铁牛方向传来,要将他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他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固定身体,但重伤疲惫之下,力量迅速流逝。就在他被吸向漩涡中心的最后一刻,他隐约看见,铁牛那双不知闭合了多少年的青铜眼睛,似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不是金属,而是深邃如星空般的黑暗,以及一点一闪而逝的、仿佛明悟般的金光。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水的重压,彻底吞没了他。
意识消失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知意……砚深……我好像……搞砸了……
江面之上,旧渔场芦苇荡旁。
赵守拙满头大汗,终于将改造好的“放大器”与船底铜皮谐振腔连接完成。“可以了!沈小姐,握住这个传导柄,尝试引导念柳的血脉共鸣,不需要太强,稳定持续的微光即可!”
沈知意一手紧抱程念柳,一手握住那根冰冷的金属柄。她闭上眼,忽略身体的虚弱和周围的危险,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怀中孩子的联系中,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缕微弱却顽强的血脉波动。
就在这时,船舷旁的周明心忽然低呼:“看江心!”
众人望去,只见原本只是暗流涌动的江心区域,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仿佛通往无底深渊。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古老威严与混乱狂暴的压迫感,正从漩涡深处弥漫开来!
他们试图发射的“调和频率”,在这股陡然剧变的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沈知意心中猛地一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断裂、沉没。
“清晏……”她喃喃道。
然而,祸不单行。
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刺破夜空,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猛地划破黑暗,牢牢锁定了他们这条隐藏在芦苇荡边缘的小船!
一艘日军巡逻汽艇,不知何时已悄然逼近,艇上士兵的枪口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
“下面的船!立刻停船接受检查!”扩音器里传来生硬的中文吼叫。
前有吞噬一切的江心漩涡,后有荷枪实弹的日军汽艇。
小船,陷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