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夜十时五十二分。
江汉关四楼主厅内,死亡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沈知意耳中尖锐的耳鸣尚未消退,鼻腔和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感到怀中的程念柳轻微地动了一下,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呼吸虽然微弱,但节奏平稳——她还活着。这个认知让沈知意几乎要虚脱的心重新搏动起来。
然而,弥漫在空气中的异常感并未消失。那是一种低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骼、通过脚下地板、甚至通过皮肤直接传递到神经末梢。它不像之前装置运行时那种有目的性的、压迫性的共鸣,而更像某种庞大机械在彻底损毁前,各个零件松脱、碰撞、最后胡乱震颤的余响。
“无序震荡……”程静渊咳出一口血沫,用短剑支撑着试图站起,声音嘶哑得可怕,“共鸣石的核心结构……被你的逆向共鸣彻底破坏了……但崩坏的能量……没有消散……它在……胡乱释放……”
沈知意顺着他目光看去。地面上,那颗黑色共鸣石已化为一片闪烁着幽蓝和金色微光的粉末,但这些粉末并非死物,它们像有生命的尘埃,在地面细微的气流中缓慢盘旋、聚合又散开,每一次运动都带动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震颤。
更令人心悸的是墙角那台备用发报机。它的指针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持续在纸带上划出癫狂的波形,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绵长,仿佛在记录着一首疯狂而哀伤的安魂曲。纸带很快积满,垂落到地上。
“这震荡……会扩散?”沈知意声音发颤。
“会。”程静渊脸色灰败,他按着右胸的枪伤,鲜血仍从指缝渗出,“七钟本是一体……核心虽毁,其余残骸仍有呼应……尤其是江心总控……”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晃了晃。
“师叔!”沈知意想要起身搀扶,却发现自己也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刚才强行进行“逆向共鸣”,几乎抽空了她的精神和体力。
“我……没事。”程静渊深吸一口气,封住胸前几处穴道暂时止血,目光扫过大厅。松本少佐和程博士等人依然昏迷,生死不明。火灾警报仍在远处鸣响,但楼内的枪声和脚步声似乎稀疏了不少,可能大部分守卫都被爆炸和火灾引开或解决了。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程静渊咬牙道,“震荡只是开始……如果引起江心总控的连锁反应……整个武汉都可能……”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板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向上顶起的震动!
不是爆炸,更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紧接着,整栋江汉关大楼,开始发出一种低沉而痛苦的“呻吟”。那是砖石结构在异常应力下挤压、摩擦的声音。天花板的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灰尘簌簌落下。
“楼……楼要塌?”沈知意抱紧程念柳。
“不……是地脉。”程静渊眼中闪过惊骇,“师兄的七钟阵……以长江龙脉为基……核心被毁,阵法反噬……地气开始紊乱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长江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沉闷如牛吼的怪响,伴随着隐约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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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江心,水下三十米。
杜清晏最后检查了一遍头盔的密封,对船上的阿水和阿旺比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老式潜水服的铜制头盔沉重而憋闷,视野透过小小的圆形玻璃窗也极为有限。手摇式空气泵开始工作,皮管传来气体流动的嘶嘶声,勉强让人心安。
他抓着入水绳,缓缓沉入漆黑的江水。
三月的长江水冰冷刺骨,即便隔着厚重的橡胶潜水服也能感受到寒意迅速渗透。头顶船上的灯光很快变成水面上一个模糊晃动的光晕,四周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压力吞没。耳边只有自己放大的呼吸声、水流声,以及……那种从水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嗡鸣。
杜清晏打开头盔顶部的电弧灯。碳棒点亮的光芒在水中只能照出五六米远,光线昏黄,被浑浊的江水散射成一道朦胧的光柱。他顺着之前探测到的震源方向下潜,同时小心地避开水下的暗流。
大约下潜了二十米左右,灯光终于照到了江底。
不是预想中的泥沙,而是大块大块整齐铺设的青石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水草。这些石板向黑暗中延伸,显然是人造工程的遗迹。杜清晏心中一动,想起程静山信中提到的“明代镇水铁牛”和更早的记载,这一带江底确有古代水利工程的基础。
他顺着石板路向前摸索。嗡鸣声越来越响,震动感也越来越强,甚至能感觉到水流在随着某种节奏脉动。
又前进了约三十米,灯光尽头,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逐渐显现。
那是一尊青铜铸造的铁牛,高近两米,长约四米,伏卧在江底石基上,造型古朴雄健,虽历经江水数百年冲刷腐蚀,依然能看出其威严姿态。牛身表面铸有复杂的云纹和符咒,与晴川阁、黄鹤楼所见纹路同出一源,但更为古老磅礴。
而铁牛的背上,正如程静山信中所说,安装着一个巨大的、与古朴铁牛格格不入的德制机械装置。
那是一个由黄铜、精钢和玻璃组成的复杂结构,中心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透明玻璃舱。舱内没有液体,而是充满了某种惰性气体,保护着中央一个静静悬浮的、拳头大小的深紫色晶体,那应该就是江心总控的“核心共鸣石”,颜色比江汉关那颗更深,能量感也更凝实。
玻璃舱周围,环绕着精密如钟表般的齿轮组、发条、平衡摆锤,以及显然后加的真空管、电容和密密麻麻的导线。整个装置虽然浸泡在江水中,但似乎有独立的防水密封和动力系统,那些齿轮仍在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低频嗡鸣。
杜清晏游近,灯光仔细扫过装置。
他在铁牛左眼位置,果然找到了那个“钥匙孔”,一个内嵌在青铜中的、形状奇特的锁孔。旁边刻着细小的篆字:“血脉为钥”。而程静山的遗体……并不在这里。
他绕到铁牛另一侧,才在牛腹下的阴影中,看到了信中所说的“透明舱室”。
那是一个比背上装置小得多的密封舱,同样是玻璃材质,内部充满无色透明的防腐液。一具穿着灰色长衫的男性遗体盘坐在舱内,面容栩栩如生,正是程静山。他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双手交叠于膝上,右手小指缺失。一柄样式古拙的青铜匕首,从他心口位置插入,直没至柄。
舱壁内侧,刻着那行熟悉的字迹:“以吾身为枢,以吾血为锁。后人来此,拔刃则阵停,然吾魂永镇于此。静山绝笔。”
杜清晏凝视着舱内那张与程静渊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苍老和疲惫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位疯狂的天才、偏执的救国者、不称职的父亲,最终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和魂魄,都锁进了这个江底坟墓,作为整个危险计划最后的保险。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触那柄匕首。
拔,还是不拔?
如果按照原计划,上面三处钟楼被破坏,江心总控或许会自动停止或进入安全模式,不必动用这最后的、代价惨重的手段。但此刻,他头盔中内置的简易通讯器(一根连通船上的通话绳)里,突然传来阿水模糊而焦急的喊叫,被水层和噪音严重干扰,只能听清几个词:
“上面……爆炸……乱……小心……”
紧接着,杜清晏感到周围的水流猛地一滞,然后开始以铁牛为中心,缓慢地……旋转起来。
不是自然暗流,是装置被激活了某种模式!
他立刻看向铁牛背上的主装置。只见那颗深紫色晶体内部,忽然亮起了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并且开始以越来越快的频率闪烁。周围的齿轮组转动速度明显加快,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几根真空管过载爆裂,在防水罩内闪出电火花。
更糟糕的是,他看见装置基座周围,那些原本以为是固定桩的金属柱体,开始向上弹出尖锐的、带有倒刺的棱刺,那是水雷的触发引信!而且不止一个,围绕铁牛一圈,至少有十几个!
程静山信中警告的“水雷阵列”,是真的,而且正在进入待发状态!
杜清晏心脏狂跳。他迅速判断:装置显然接收到了江汉关核心被毁的异常信号,可能将其误判为“遭受外部攻击”,从而启动了自毁或防御程序。这些水雷一旦爆炸,不仅会炸毁装置,剧烈的冲击波也可能破坏江底结构,甚至危及两岸!
必须阻止!
他游向装置基座,试图寻找手动停止的机关。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一个疑似控制杆的部件时——
整个江底,猛然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得多,仿佛地壳在脚下裂开。铁牛身下的石板崩裂,浑浊的泥沙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视线。水流变得狂乱无比,巨大的力量将杜清晏狠狠甩向一侧,重重撞在铁牛的后腿上。
头盔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玻璃视窗出现蛛网裂纹。他感到右肩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而在翻滚的泥沙和狂乱的水流中,他隐约看见,铁牛背上的那个主装置,那颗深紫色晶体,在疯狂闪烁了几次后,光芒忽然固定在了一种浑浊的、暗红与幽蓝混杂的诡异色调上。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波动,以晶体为中心,向四周的水体扩散开去!
那不是有序的声波,而是……和江汉关那里感受到的类似的、充满了混乱和破坏性的无序震荡!
这股震荡透过水体传来,狠狠撞进杜清晏的意识。即便隔着潜水服和头盔,他依然感到大脑像被重锤击中,无数破碎的、尖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画面涌入脑海——恐惧、愤怒、绝望、疯狂……那是装置核心在崩坏过程中,残存的能量混合了漫长岁月里被其影响、实验过的生命留下的精神残响!
“呃啊——!”杜清晏痛苦地蜷缩起来,死死抱住头盔。
通讯绳里,阿水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惊恐的惨叫和大量气泡声,然后彻底中断。船……可能也出事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水雷引信上的警示灯,开始同步闪烁起急促的红光!
倒数……开始了。
杜清晏在精神撕裂的痛苦和肉体撞击的剧痛中,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水里,他看见铁牛腹下,那个透明舱室中,程静山遗体的心口处,那柄青铜匕首,似乎在……微微发光。
一种温和的、稳定的、与周围狂暴混乱截然不同的淡金色光芒。
仿佛在死寂的毁灭中,唯一安静的坐标。
也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来者,你是否要使用这最后的钥匙?
代价是,释放被镇于此的魂灵,也可能……让自己被卷入更不可测的后果。
杜清晏咳出一口血,血沫在头盔内弥漫开腥甜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那些闪烁得越来越急、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水雷红灯,又看了一眼匕首上那点令人心安的微光。
没有时间权衡了。
他猛地一蹬江底石板,借着水流的力量,扑向那个透明舱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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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汉关四楼。
震动越来越剧烈,天花板上开始有碎块坠落。沈知意抱着程念柳,和重伤的程静渊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移向出口。
“走维修梯……可能……来不及了……”程静渊喘息着,“主楼梯……或许守卫少了……”
他们刚挪到主厅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赵守拙。他脸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手里提着那个频率干扰器,但设备外壳已经破裂,冒着黑烟。
“下面……乱套了……”赵守拙急声道,“火灾、爆炸、还有刚才那下……好多士兵以为是空袭或者楼要塌了,都在往外跑!周明心呢?”
“没看见……”沈知意摇头,心往下沉。
“先出去再说!”赵守拙帮忙架起程静渊另一侧胳膊。
三人带着孩子,跌跌撞撞穿过走廊,来到主楼梯口。果然,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文件和踩踏的痕迹。楼下传来嘈杂的呼喊和奔跑声,大部分是日语,充满了恐慌。
他们开始下楼。每一步,整栋楼都在呻吟、颤抖。墙壁上的装饰画歪斜、掉落,楼梯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下到三楼时,沈知意怀中的程念柳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沈知意慌忙查看,发现孩子耳鼻中再次渗出鲜血,皮肤烫得吓人。
“震荡……在影响她……”程静渊喘息着,“她的血脉……和残存的装置……还有联系……”
仿佛要证实他的话,整栋江汉关大楼,忽然响起了一种声音。
不是来自任何喇叭或设备,而是直接从墙壁、地板、钢筋骨架中共振出来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无数频率的、尖锐又低沉、有序又疯狂的……悲鸣。
像是七座钟楼在同时敲响丧钟,又像是长江在哭泣,更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在某种无形的伤害下,发出的痛苦哀嚎。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沈知意感到脑袋像被铁钳夹住,剧痛让她几乎跪倒。赵守拙和程静渊也同时闷哼,面露痛苦之色。
而楼外,远处的汉口街区,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哭喊、犬吠……甚至零星的枪声。
无序震荡,开始影响普通人了。
“快走!”程静渊嘶声低吼。
他们拼尽全力冲下最后几层楼梯,终于从侧门冲出了江汉关大楼。
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燃烧的烟味扑面而来。回头看,这座雄伟的钟楼在夜色中微微摇晃,无数窗户玻璃碎裂,墙皮剥落,仿佛一个正在崩塌的巨人。
街道上一片混乱。逃出的日军士兵在惊恐地集结、叫喊;远处有救火车的铃铛声;更远的地方,民居亮起灯火,传来不明所以的喧哗。
沈知意抬头看向汇丰银行大楼楼顶。约定的位置,没有滑索,也没有人影。
徐砚深他们……在哪?
就在这时,程念柳在她怀里,忽然用尽力气,抬起小手,指向长江江心的方向。
小嘴张开,吐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气音:
“哥……哥……”
沈知意的心,瞬间揪紧。
杜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