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夜十时二十六分。
江汉关地下设备间的门把手转动到尽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轴因锈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赵守拙几乎停止了呼吸，手指扣住了藏在袖中的自制电击器——那东西只能用一次，电压也不足以致命，但或许能争取几秒钟。
门开了。
一道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扫过，掠过帆布遮盖的角落，扫过布满灰尘的工具架，最后停留在维修梯下方的阴影处。持手电的人穿着日军士兵的军装，但军靴上沾着的新鲜泥点显示他不久前还在室外活动。他身后还有两人，呈警戒队形。
沈知意蜷缩在帆布下，能清楚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金色小珠紧贴胸口，温度高得异常，仿佛在警告着什么。她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对“魂核”的感应，试图遮蔽自己的存在感——这是母亲笔记中提到过的“敛炁”法门，她从未实战用过。
手电光在帆布前停顿了。
沈知意能感觉到光柱透过帆布粗糙的纤维，在眼前投下晃动的光斑。士兵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向帆布边缘——
“喂！那边有动静！”
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日语的喊声，急促而紧张。
门口的士兵立刻转身，手电光随之移开。“哪里？”
“二楼配电室！有人闯入！”
“几个人？”
“不清楚！值班的吉田君被打晕了！”
脚步声瞬间远去，三名士兵朝着楼梯方向狂奔。设备间的门被匆匆带上，但没关严，留下一条缝隙。
帆布下，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赵守拙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是巧合。”程静渊压低声音，“有人帮我们引开了守卫。”
“周明心？”沈知意猜测。
程静渊摇头：“她应该在一楼厨房附近活动。刚才那声喊叫是从二楼传来的，而且……用的是关西口音的日语，很地道。”
正说着，门缝外又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像猫一样轻盈。接着，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飘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赵守拙迅速捡起，借着帆布缝隙透进的微光辨认。纸条上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松本无会，此为肃清陷阱。”
“亥时三刻(21:45)已开始‘清巢’，目标：可疑人员及内鬼。”
“启动时间确已提前至23:30，功率250。”
“顶层守卫8人，程博士在。孩子已接驳，状态危。”
“可助尔等一次，代价：取松本怀中黑皮笔记本。”
——友非敌
纸条末尾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心一个三角形。
“这不是师门记号。”程静渊眉头紧锁，“但此人情报详尽，且能自由在楼内活动……”
“内鬼？”沈知意接过纸条，“日军内部的反战人士？还是……‘山’安插的人？”
“都有可能。”程静渊将纸条小心收起，“关键是他要的东西——松本的黑皮笔记本。那里面很可能有完整的实验数据，甚至包括‘启灵散’配方和共鸣频率算法。无论此人是谁，他想要技术。”
赵守拙看了眼怀表：“十点二十八分。如果纸条属实，清巢行动四十三分钟前就开始了。这栋楼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可疑人员’被盯上了。刚才配电室的动静，可能就是……”
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闷响，像是被什么捂住了枪口，但在寂静的建筑里依然清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短暂的挣扎声，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几秒钟后，日语的命令声从楼梯间传来：“二队去三楼！一队守住楼梯口！任何人不得上下！”
脚步声密集如雨。
沈知意感到怀中的珠子剧烈震动了一下，方向来自……楼上四楼？不，更准确地说，是来自程念柳的方向。一股强烈的情绪脉冲顺着血脉感应传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决绝的平静，仿佛孩子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
“念柳在准备做什么。”沈知意抓住程静渊的手臂，“她不是被动等待，她在……主动配合那个链接。”
程静渊脸色一沉：“活体阵眼若主动敞开精神，共鸣效果会倍增，但她承受的反噬也会倍增。这孩子到底……”
他忽然停住，想起程静山信中的一句话：“若遇吾女，此指可引。”以及晴川阁日记里那句：“只是……这对那孩子不公平。”
师兄早就知道。他知道女儿会被用作媒介，也知道女儿可能会主动选择这条路。所以他留下了关闭的方法，也留下了……让女儿自己选择的可能。
“我们必须提前上去。”沈知意站起身，掀开帆布，“等不到十一点半了。现在楼内混乱，是机会。”
“但计划……”赵守拙迟疑。
“计划已经变了。”沈知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林静云给她的强效止血剂和兴奋剂，“原计划是破坏，现在，我们要在装置启动前，先切断念柳与它的连接。然后才是破坏。”
程静渊看着她：“你确定？一旦切断连接，松本立刻会发现，我们会彻底暴露。”
“那就让他发现。”沈知意目光决绝，“总比等到十一点半，眼睁睁看着念柳被用作活体燃料要好。”
三人快速交换眼神，点了点头。
赵守拙从工具箱底层拿出最后几件工具：一把特制剪线钳，可以切断铜丝而不产生火花；三枚烟雾弹；还有那个他视若珍宝的袖珍频率干扰器，虽然功率可能不足以影响主装置，但干扰连接线路也许够用。
“我走前面。”程静渊拉开虚掩的门，“如果遇到守卫，我来应付。赵工，你负责技术部分。沈小姐，你的任务是接近孩子，用‘心火’护住她的心神，剩下的交给我们。”
走廊空无一人，但远处楼梯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命令声。清巢行动显然进入了高潮。
他们贴着墙，向维修梯方向移动。刚走出不到十米，前方拐角忽然转出一个人——
是周明心。
她仍穿着清洁工的灰布衣服，但头发有些散乱，额角有一块新鲜的瘀青。见到三人，她眼睛一亮，迅速打手势示意他们躲进旁边的茶水间。
“你们怎么出来了？”一关上门，周明心就压低声音急问，“清巢行动是真的！松本根本没打算离开，他在楼里设了三个检查点，抓捕任何没有当晚通行证的人。我已经看到两个疑似其他势力派来的人被带走了。”
“纸条是你送的？”沈知意问。
周明心一愣：“什么纸条？我一直在一楼和二楼活动，刚才是听到枪声才冒险上来找你们。配电室的动静不是我弄的。”
不是她。那送纸条的另有其人。
程静渊迅速将情况告知。周明心听完脸色更加凝重：“如果日军内部真有反战人士帮忙，那我们的机会确实大了些。但松本不是傻子，他敢设这个局，就一定留了后手。我打听到，他今晚调来了一个特别小队，不是宪兵，是直属‘陆军心理学研究室’的护卫队，据说都接受过特殊训练，对声波和药物攻击有抗性。”
“多少人？”赵守拙问。
“至少十二个，现在应该都在四楼或楼顶。”周明心看了眼怀表，“十点三十三分。距离新启动时间还有五十七分钟。你们确定要现在上去？”
“确定。”沈知意点头，“明心姐，你能不能想办法制造更大的混乱？越大越好，把尽可能多的守卫引开四楼。”
周明心思考片刻：“一楼锅炉房旁边有个小仓库，里面堆着些旧档案和油漆桶。如果点燃，火势不会太大，但烟雾可以蔓延整栋楼。问题是，一旦放火，我自己也很难脱身。”
“用这个。”赵守拙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上面有个旋钮和一根短引信，“延时发火装置，我改装的。设定好时间后，你可以提前离开。但只有五分钟误差，而且一旦启动无法停止。”
周明心接过铁盒，掂了掂：“够用了。你们需要多久抵达四楼？”
“顺利的话，十五分钟。”程静渊估算，“包括可能遭遇的战斗。”
“好。我设定二十分钟后点火。”周明心旋动旋钮，金属盒内部传来细微的齿轮转动声，“火起之后，烟雾会触发整栋楼的火灾警报，大部分守卫会优先疏散和救火。那是你们的机会。”
“你自己小心。”沈知意握住她的手。
周明心笑了笑：“放心，我可是师门三代里最会跑路的。”她收起铁盒，从茶水间后窗翻了出去——那里通向外面的维修平台。
三人继续前进。维修梯近在眼前。
就在程静渊伸手去推那扇小门时，楼上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日语呵斥：
“抓住他！别让他上四楼！”
“拦住楼梯！”
“开枪！”
激烈的枪声在狭窄空间内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是重物滚落楼梯的闷响，惨叫声，更多的枪声。
“第三方势力的人被发现了。”赵守拙判断，“他们在往四楼冲，和我们目标一致。”
程静渊当机立断：“趁乱，上！”
他推开维修梯的门，三人鱼贯而入，开始向上攀爬。铁梯在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枪声和混乱掩盖了这些声音。
爬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时，他们透过通风栅栏看到了楼梯间里的景象：三个穿着便装的男子倒在血泊中，两人已经不动了，还有一人捂着腹部，艰难地试图爬起。六名日军士兵围着他，枪口指着。
其中一名士兵用生硬的中文问：“谁派你们来的？‘山’？还是延安？”
受伤的男人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你猜。”
枪托砸下，男人晕了过去。
“带走！松本少佐要亲自审问。”
士兵拖走了伤员和尸体。楼梯间暂时空了下来，只有地上的血迹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程静渊示意继续向上。爬到三楼平台时，沈知意怀中的金色小珠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同时，一股清晰无比的意识脉冲直接撞进她的脑海——
是程念柳。
这次的“画面”无比清晰：四楼圆形大厅，玻璃柱内的淡蓝色液体翻涌如沸。程念柳被绑在柱旁的金属椅上，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金属头箍，小小的身体在轻微抽搐。但她睁着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奇异的金蓝双色光芒。
她“看”着前方，那里站着松本少佐和程博士。
松本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正快速记录着什么。程博士则在调整控制台上的旋钮，一边调整一边汇报：
“不。”松本头也不抬，“推到极限。我要看到百分之百的共鸣度，看看这‘完美媒介’到底能承载多少。”
“可是少佐，孩子的脑波显示前额叶活动异常，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永久性损伤，甚至……”
“程博士。”松本合上笔记本，转头看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冰冷，“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还是在同情一个中国孩子？”
程博士低下头：“不敢。”
“那就执行。”松本走到玻璃柱前，俯视着里面的程念柳，“多美的造物……程静山那个疯子，倒是留下了不错的遗产。等今晚实验成功，我要把数据送回本土，批量生产这样的‘媒介’。想象一下，一个中队这样的孩子，就能控制一座城市。”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玻璃柱内翻涌的液体。
就在这时，程念柳忽然抬起头。
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盯着松本，小嘴张开，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爸……爸……”
松本一怔。
程博士也愣住了：“她在叫父亲？可是程静山已经……”
程念柳的瞳孔中，金色光芒骤然压过了蓝色。她小小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她继续开口，这次是完整的句子，声音空灵，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回荡在空气中：
“爸爸说……钥匙，不是用来开的。”
松本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程念柳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笑：
“是用来……锁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玻璃柱内的淡蓝色液体突然沸腾般炸开无数气泡，控制台上的仪表指针疯狂摇摆，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刺眼的红光！
“共鸣反噬！”程博士尖叫，“她在反向输出！快切断连接！”
但已经晚了。
整个四楼大厅的灯光同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玻璃柱和程念柳身上连接的电极端，闪烁着危险的电弧光芒。紧急备用灯在几秒后亮起，昏红的光线下，松本看到控制台的主功率表指针，正从250的位置……缓缓向零回落。
孩子正在以自身为代价，强行“关闭”自己与装置的连接。
“不——！”松本冲向控制台，疯狂地拨动开关，“加大电流！强制维持链接！”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沈知意浑身一颤，从感应中脱离，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维修梯顶端，手正搭在通往四楼机械层的活板门上。门缝里，透出闪烁的红光和滋滋的电流声。
程静渊和赵守拙也感受到了刚才那股强烈的精神波动，脸色都异常难看。
“她在牺牲自己。”程静渊声音沙哑，“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切断链接。”
“我们还有时间。”沈知意的手按在活板门上，感受着从门板传来的微弱震动，“她还活着，还在抵抗。我们必须进去。”
赵守拙检查了一下频率干扰器：“门后就是战场。准备好。”
程静渊点头，一手握住师门短剑，一手捏了个法诀。沈知意将金色小珠含入口中，这是母亲笔记中记载的秘法，在危急时刻以身为器，承载“魂核”的全部能量，代价是可能对自身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顾不上了。
就在程静渊准备推开活板门的瞬间——
整栋江汉关大楼，忽然被凄厉的火灾警报声吞没。
呜——呜——呜——
周明心的火，按时起了。
几乎是同时，活板门外传来松本少佐暴怒的吼声，用的是日语，但意思清晰可辨：
“有人纵火！一队、二队下楼灭火！三队守住楼梯！四队……跟我去维修梯！有老鼠钻上来了！”
脚步声，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