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夜十时整。
汉口江汉关大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长江边。四楼钟楼的窗户被厚重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缝隙渗出几缕幽蓝的光,在夜色中显得诡谲而不祥。对岸武昌蛇山的轮廓隐在黑暗里,黄鹤楼的方向一片沉寂。
江汉关地下设备间,狭窄空间里弥漫着灰尘、铁锈和陈年煤油混合的气味。沈知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中的金色小珠持续传来稳定的温热,像一颗在黑暗中搏动的心脏。程静渊盘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闭目调息,手搭在随身布囊上,里面是师门法器与那枚关键的铜铃。赵守拙蹲在门边,耳朵紧贴门板,监听外面的动静。
距离松本少佐预定离开参加会议的时间,还有一小时。
“太安静了。”赵守拙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换岗结束后,楼里脚步声反而少了。”
程静渊睁开眼:“松本可能在集结人手,准备最后的检查。越是临近启动,守卫反而会向内收缩,集中在核心区域。”
沈知意没有作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与“魂核”的感应上。珠子不仅发烫,内部的金色光纹还在缓慢旋转,仿佛在呼应某个遥远而微弱的频率。她尝试将意识沉入,眼前立刻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间纯白的房间,墙壁贴着软垫。程念柳穿着白色的小衣服,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她头上粘贴冰冷的金属贴片,孩子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她的小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那个熟悉的图案:一个圆,中心一个点。
画面突然晃动,程念柳转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直“看”向沈知意。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姐……来……”
画面破碎。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到什么了?”程静渊敏锐地察觉。
“念柳……他们在给她做‘链接’准备。”沈知意声音发紧,“她知道我们在这里,她在等。”
赵守拙回过头:“能确定位置吗?”
“地下三层,特殊隔离室。”沈知意握紧珠子,“但周围至少有四个守卫,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应该是程博士。”
程静渊脸色凝重:“提前做连接准备,意味着松本可能会调整启动时间。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怀表指针走到了十点零五分。
---
汉口英租界,汇丰银行大楼楼顶。
夜风从长江江面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和水腥气。楼顶平台上堆放着沙袋和防空伪装网,这里是银行自设的防空观测点。此刻,徐砚深、林静云和詹姆斯正隐藏在一排沙袋后,俯瞰着斜下方百米外的江汉关大楼。
徐砚深肋下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刮擦。他咬紧牙关,举着从银行借来的德制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江汉关楼顶的动静。楼顶旗杆上的滑轮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他们计划中的生命线。
“滑索角度三十七度,水平距离约九十五米,高差十一米。”詹姆斯蹲在旁边,用便携式计算尺快速演算,“钢丝承重足够,但滑降速度会很快,着陆时需要充分缓冲。徐,你的伤……”
“我能处理。”徐砚深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关键是时机。松本离开,楼顶守卫换岗,我们只有不到三分钟窗口。”
林静云正在整理医疗箱。箱子底层,特制的保温盒里放着抽取程念柳血液的全套器具:细小针管、抗凝剂、冰袋。旁边是给沈知意准备的血浆和急救药品。
“五十毫升血,对一岁半的孩子来说,仍在安全范围内,但必须在抽取后四十分钟内使用。”林静云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检查着器械,“如果沈小姐那边出现意外,需要更多血量……”
“那就用我的。”徐砚深放下望远镜,看向她,“o型血,通用。”
林静云摇头:“血脉共鸣需要的是程家的‘炁脉’,不是普通血液。如果沈小姐的方案失败,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险抽取更多孩子的血,要么……”她停顿了一下,“接受失败。”
夜风忽然转大,吹得防空伪装网哗啦作响。远处江面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像某种哀伤的叹息。
詹姆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无线电监听器,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混杂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日语通话。他凝神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不对劲……”他摘下一边耳机,“日军通讯频率在十分钟前突然加密升级,用的不是常规陆军密码。我截获到几个重复出现的代码组……‘玄武’、‘亥时正’、‘清巢’。”
“什么意思?”徐砚深问。
“‘玄武’在日军通讯中常指内部肃清或反间谍行动。”詹姆斯语速加快,“‘亥时正’是晚上十点整——就是五分钟前。‘清巢’……字面意思是清理巢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松本的会议是个陷阱。”徐砚深立刻明白了,“他不是要去开会,他是要以开会为名离开,诱使可能的内鬼或潜入者行动,然后……”他看向江汉关大楼,“‘清巢’。”
林静云倒吸一口凉气:“那沈小姐他们……”
“必须警告他们。”詹姆斯开始调试监听器,试图切入另一个频率,“但我们约定的通讯时间是十点三十分,现在他们未必会打开接收器。”
徐砚深按住他的手:“直接发信号风险太大,可能暴露他们。詹姆斯,你能破译出‘清巢’的具体时间吗?”
詹姆斯摇头:“加密方式变了,需要时间。但‘亥时正’已经过了,如果行动已经开始……”
话音未落,江汉关大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哨音,随即是密集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日军士兵在楼内快速集结移动的声音。
徐砚深举起望远镜。只见江汉关一楼和二楼原本亮着的几扇窗户,在几分钟内接连熄灭。整栋大楼像被瞬间抽空了人气,只剩下四楼钟楼那诡谲的蓝光,以及楼顶两个哨兵的身影。
“守卫在向楼上收缩。”他低声道,“松本在收网。”
---
武昌蛇山,黄鹤楼西侧树林。
陈景明伏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身上披着用树枝和破布编成的简易伪装。他手里握着一把从黑市买来的老旧望远镜,镜片有细微的划痕,但勉强能看清五十米外黄鹤楼的景象。
赵守拙制作的简易炸药——六个香烟盒大小的油纸包,用细麻绳捆扎在一起——就放在他脚边的草丛里。引信是改造过的怀表发条,理论上可以在设定时间引爆。按照计划,他应该在十一点整点燃引信,然后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群人吸引了。
就在黄鹤楼正门外的石阶下,三个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动作利落专业,避开月光,沿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陈景明调整焦距,看清了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质工具箱,形状不像武器,倒像……某种精密仪器。
“不是日军,也不是便衣特务。”陈景明心中警惕。他想起程静渊提过的国军内鬼“山”。难道这是“山”派来的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只见那三人绕到黄鹤楼侧面的“搁笔亭”——正是之前徐砚深他们发现地窖实验室的地方。为首一人熟练地撬开亭门锁,三人鱼贯而入,消失在地下。
陈景明犹豫了。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潜伏,等待行动时间。但此刻出现意外变数,如果这群人是来修复或检查装置的,那么自己的爆炸很可能失败,甚至打草惊蛇。
他看了眼怀表:十点十五分。
咬咬牙,陈景明做出决定。他将炸药小心藏在树根下,用枯叶盖好,然后压低身子,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向搁笔亭方向摸去。
就在他接近到距离亭子二十米左右时,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压低但激烈的争吵:
“……频率记录仪必须校准!‘山’要的是完整数据,不是一堆废铁!”
“来不及了!自毁装置已经触发,水银开关还有最多十五分钟就会泄露!你想死在这里吗?”
“拿到核心共振石就行!快,切割器!”
争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金属切割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陈景明心中一凛:这些人不是来修复装置的,他们是来抢夺装置核心部件的!而且听口气,他们知道装置有自毁程序,根本不在乎是否会引发毒气泄漏!
他必须阻止他们,至少得知道他们在拿什么。
陈景明从后腰摸出赵守拙给的匕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靠近亭子入口,身后突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
他猛地回头,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没有废话,短刀直刺咽喉。
陈景明侧身翻滚,匕首格挡,“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对方力量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连绵攻来,全是杀招。
这不是普通的特务或土匪,是受过严格格斗训练的专业人员。
陈景明勉强抵挡,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出。他边打边退,试图制造动静引起黄鹤楼内可能存在的日军巡逻队注意。但今夜蛇山静得出奇,往常半小时一趟的巡逻队迟迟没有出现。
“你们是谁的人?”陈景明压低声音质问。
黑衣人一言不发,攻势更猛。就在陈景明渐渐不支时,搁笔亭内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金属容器破裂的尖锐爆鸣!
紧接着,淡黄色的烟雾从亭子门窗缝隙中汹涌喷出,在月光下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甜腥味。
“毒气!”陈景明和黑衣人同时后撤。
亭子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和惨叫:“水银……水银开关破了!快跑!”
两个黑衣人踉跄着冲出亭门,手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圆形物体,大小如篮球。他们没管同伴,径直向山下狂奔。剩下的那个与陈景明缠斗的黑衣人见状,虚晃一刀,转身也追了上去。
陈景明想追,但吸入了几口毒烟,立刻感到头晕目眩,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捂住口鼻,挣扎着向反方向撤离。
黄鹤楼的自毁装置,被提前触发了。
---
汉阳门码头,长江边。
杜清晏蹲在一条破旧渔船的船舱里,检查着摊开在甲板上的潜水装备。两套从汉口潜水俱乐部“借”来的老式硬质头盔潜水服,铜制头盔已经有不少磕碰的痕迹,橡胶密封垫也略显老化。空气泵是手摇式的,需要船上的人持续操作。水下电灯用的还是老式碳棒电弧灯,光线不稳定,但勉强能用。
船头坐着两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是周明心联系的本地船工,水性极好,熟悉长江这一带的水文。一个叫阿水,一个叫阿旺,都是汉口土生土长的渔民,日军占领后生计艰难,愿意为了十块大洋冒这个险。
“杜先生,时辰差不多了。”阿水看了看天色,“子时前后江流最平缓,再晚的话,底下暗流要起来了。”
杜清晏点头,将潜水服一件件装进防水的帆布袋。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肩上的旧伤在潮湿的江风刺激下隐隐作痛,他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
江心三十米,水下作业。他留学时参加过潜水俱乐部,但那是在平静的湖泊,装备也是最先进的。眼前这些二十年前的老古董,在暗流汹涌的长江底,任何一个小故障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必须去。
他想起程静山信中的话:“江心为枢……若遇不可抗之外力,可沉江永埋。”那个装置是总控,也是最后的保险。如果他们能在上面破坏三处钟楼,江心装置或许会自毁。但如果上面的行动失败,江心装置就是唯一的机会。
阿旺忽然压低声音:“杜先生,你听。”
杜清晏凝神。除了江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夜色中似乎还有一种……极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更像是通过船体传导上来的震动,频率固定,像某种巨型机械在缓缓运转。
他俯身,将耳朵贴在船板上。
嗡鸣更清晰了,带着某种规律的脉动:三短一长,停顿,重复。
“像是……发条,或者钟摆。”杜清晏直起身,脸色凝重,“江底的装置,已经在运行了。它在预热。”
阿水脸色发白:“那咱们还下去吗?”
“下。”杜清晏斩钉截铁,“如果等它完全启动,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看了眼怀表:十点二十五分。
距离子时,还有三十五分钟。
---
江汉关设备间内,沈知意忽然浑身一颤。
怀中的金色小珠在这一刻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带着刺痛的精神冲击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意识——
不是程念柳,是另一个方向。
她“看”到了:黄鹤楼,搁笔亭,淡黄色的毒烟喷涌,金属破裂的尖啸,还有两个黑衣人抱着一个发光的圆形物体在狂奔。
紧接着,第二股冲击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长江江心,深水之下,巨大的铁牛背上有规律的机械震动,透过江水传来沉闷的共鸣。
最后是近在咫尺的感应:楼上四楼,玻璃柱内的淡蓝色液体开始加速流动,程念柳被固定在椅子上,小手死死抓着扶手,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松本少佐的声音在画面中响起,冰冷而亢奋:
“实验提前!二十三时三十分整,启动最终共鸣!把功率推到百分之二百五十!”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出事了。”她声音嘶哑,看向程静渊和赵守拙,“黄鹤楼装置被破坏,毒气泄漏。江心装置已在预热。而松本……他把启动时间提前到了十一点半!”
程静渊霍然起身:“提前了多少?”
“四十五分钟。”赵守拙迅速计算,“原计划是凌晨零点十五分行动,现在……我们只剩下一小时零五分。”
更糟的是,他们原定等待的“松本离开”窗口,很可能根本不会到来。
就在这时,设备间门外,传来了清晰而缓慢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脚步停在门外。
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
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