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三时十五分。
防空警报的嘶鸣在汉口上空盘旋,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老教堂的石墙簌簌落灰。彩色玻璃窗在冲击波中嗡嗡震颤,投射在地上的光斑碎成千万片。
地下密室里,程静渊已经撬开了铁门上的锈锁。锁链脱落时扬起一阵灰尘,露出门后黑洞洞的甬道。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铁锈气息的风从深处涌出,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这是汉口最早的下水道系统,光绪年间修建的。”程静渊压低声音,用手电筒照向甬道内部。青砖拱顶,地面是石板铺就,两侧有半米宽的排水沟,沟里还有细细的水流。“当时江汉关和周围几座重要建筑都预留了检修通道,后来战乱频仍,逐渐被人遗忘。”
赵守拙检查了甬道结构:“拱顶完整,没有坍塌迹象。但空气可能有问题,需要火把测试。”
沈知意从行军床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木棍上,蘸了煤油点燃。火焰在甬道口稳定燃烧,没有变色或熄灭的迹象。“氧气充足。”
“走。”程静渊率先踏入甬道,手电光在墙壁上扫过,照出斑驳的水渍和苔藓。沈知意举着火把跟上,赵守拙垫后,小心地将铁门虚掩。
甬道宽约一米二,高约一米八,成年人需要微微低头。地面湿滑,积水没过脚踝,水底沉积着黑色的淤泥。每走十几米,就能看到墙壁上的铭文砖——刻着“光绪二十八年造”、“汉阳铁厂监制”等字样。
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岔路。程静渊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手绘地图,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关键标记还清晰可辨。
“左边通往江汉路主下水道,右边通往江汉关。”他用手电照向右侧甬道,“距离大约三百米,但中间有三道铁栅栏门,需要撬开。”
赵守拙从工具箱里取出液压剪:“我能处理。”
三人继续前进。下水道里出奇地安静,只能听到脚步声的回音、流水的潺潺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爆炸震动。手电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
第一道铁栅栏门出现在八十米处,锈蚀得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赵守拙用液压剪切断锁链,推开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动静太大了。”沈知意警觉地倾听四周。
程静渊摆手:“没事,这里深在地下,上面听不到。而且空袭的声音会掩盖一切。”
穿过第一道门,甬道开始向下倾斜。水流变得湍急,水深及膝。墙壁上的苔藓更厚了,偶尔能看到老鼠从水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第二道铁栅栏门在一百五十米处,这道门更坚固,锁也更复杂。赵守拙花了五分钟才打开,门后是一段向下的阶梯。
“这是通往江汉关地下室的垂直检修井。”程静渊看着地图解释,“阶梯底部应该有一扇活板门,通向锅炉房。”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阶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知意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小心地向下走。金色小珠在怀中发烫,温度随着深入而逐渐升高,他们离江汉关越来越近了。
阶梯一共四十三级,到底部是一个五平方米左右的平台。平台一侧果然有一扇半人高的铁门,门上有轮式把手。
程静渊附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后,缓缓转动把手。门开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确实是锅炉房。
手电光扫过室内,这是个约三十平米的地下空间。中央是三台老式燃煤锅炉,此刻都熄着火。墙角堆着煤块,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唯一的出口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这里是江汉关的地下室一层。”程静渊压低声音,“上面还有两层地下室,然后才是一楼大厅。钟楼在四楼,我们需要找到维修梯。”
赵守拙检查了锅炉房的结构:“维修梯应该在设备间,但白天可能有工人。”
“下午三点多,换防时间,守卫都在楼上。”沈知意分析,“而且空袭警报刚响过,大部分人应该去了防空洞或者警戒岗位,地下室反而可能没人。”
程静渊点头,轻轻推开木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向上的楼梯。
三人贴着墙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经过第一个房间时,沈知意听到里面传来鼾声——有人。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从门缝往里看。是个杂物间,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睡觉,旁边放着半瓶白酒。
“值班的,喝醉了。”她轻声说。
继续前进。第二个房间门牌上写着“配电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嗡嗡的电流声。赵守拙探头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有人,两个,在检修设备。”
“绕过去。”程静渊指着走廊尽头的楼梯。
他们屏住呼吸,快速通过配电室门口。就在经过的瞬间,沈知意怀中的金色小珠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差点叫出声。
几乎同时,配电室里传来日语对话:
“……三点半前必须修好,松本少佐晚上要用。”
“这老线路负荷太大,再加设备会跳闸。”
“少佐说了,不惜代价。明晚的实验必须成功。”
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往更深处的机房去了。
沈知意等心跳平复,才继续前进。楼梯是铁制的,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本体。程静渊示意赵守拙先上,他是机械专家,能判断楼梯的承重和安全。
赵守拙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台阶,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他一边上一边检查结构,到达二楼平台后,向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三人依次上到二楼。这里是档案室区域,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立在黑暗中,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大多锁着。
程静渊根据记忆寻找维修梯的位置:“江汉关这种老建筑,维修梯通常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比如……”
他的手电光停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设备间,闲人免入”。
赵守拙检查门锁:“普通的挂锁,不难开。”
但他刚要动手,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日语命令声。声音由远及近,正往楼梯方向来。
“躲起来!”程静渊低喝。
三人迅速闪进最近的档案室。门没锁,里面是成排的木架,堆满了陈年的卷宗。他们躲到最里面的架子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了二楼,是两个日军士兵。手电光在走廊里扫过。
“……刚才好像听到声音?”
“老鼠吧。这破楼年头久了,到处都是老鼠。”
“检查一下,松本少佐命令要严加防范。”
手电光透过档案室的门缝照进来,在黑暗中划动。沈知意紧贴着木架,能闻到纸张发霉的气味。她怀中的金色小珠还在发烫,但她咬紧牙关,不让呼吸发出声音。
士兵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十秒,手电光扫过几排架子,没有深入。
“没人。走吧,还要去四楼换岗。”
脚步声渐渐远去,上了三楼。
等彻底听不见声音了,三人才从藏身处出来。沈知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们去四楼换岗,说明钟楼那边守卫很严。”程静渊眉头紧锁,“我们得抓紧时间。”
赵守拙迅速撬开设备间的门锁。门开了,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清洁工具和维修设备。最里面果然有一部狭窄的铁梯,垂直向上,消失在黑暗的天花板里。
“维修梯直通四楼机械层。”程静渊抬头看了看,“但上面可能有人把守。”
“我先上。”赵守拙将工具箱背好,开始攀爬。铁梯很陡,每一级台阶只有巴掌宽,需要手脚并用。
沈知意跟在后面。爬到一半时,头顶传来微弱的光线和说话声——四楼有人。
赵守拙停在梯子顶端,那里有一扇活板门。他附耳贴在门上,听了约半分钟,然后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门缝透出的光线更亮了,能听到清晰的日语对话,还有金属碰撞声、仪器运行的嗡鸣声。
赵守拙将门缝开大一点,探头观察。几秒后缩回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他压低声音,“上面是个圆形大厅,中央就是共鸣装置,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有六个日本兵守卫,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松本不在,但那个程博士在。”
“程博士?”沈知意心头一紧。
“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正在调整仪器。”赵守拙描述,“共鸣核心不是青铜环,是一个……玻璃柱,直径一米,高三米,里面灌满了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楚。”
程静渊眼神一凛:“活体培养装置。松本果然想用血脉作为活体媒介。”
“那念柳……”沈知意不敢往下想。
“目前没看到孩子。”赵守拙说,“可能还没运来,或者藏在别处。”
三人退回设备间,关上门。程静渊迅速思考:“我们不能现在上去,人太多。得等机会——要么等换岗的空隙,要么等晚上实验开始时,守卫的注意力集中在装置上。”
“但我们要藏在哪里?”沈知意环顾狭小的设备间,“这里随时可能有工人进来。”
程静渊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帆布上:“那里。帆布下面可能是清洁工具,我们躲进去,用帆布盖住。”
帆布掀开,下面果然是扫帚、拖把、水桶等杂物。三人将杂物挪开,挤进墙角的空间,再把帆布盖回来。空间狭窄,只能蜷缩着,但还算隐蔽。
刚藏好不到五分钟,设备间的门就被推开了。手电光扫过,是两个清洁工。
“今天要打扫四楼机械层,松本少佐命令必须一尘不染。”
“那些日本兵看着就吓人,能不能不去?”
“少废话,不想丢饭碗就快点。”
清洁工拿了工具,爬上维修梯。活板门打开又关上,声音渐渐远去。
帆布下,三人松了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设备间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的天色,只能凭感觉估算。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进来取工具或放东西,有时是清洁工,有时是维修工。有一次,一个日本兵进来检查,手电光几乎扫到帆布边缘,好在没有掀开。
大约两小时后,活板门再次打开,有人从四楼下来。这次不是清洁工,是那个程博士和两个技术人员。
“……共鸣液已经调试到最佳浓度,能最大限度传导生物电信号。”
“活体媒介什么时候运到?”
“松本少佐亲自去接了,晚上九点前会到。记住,媒介必须是清醒状态,昏迷或麻醉会影响共鸣效果。”
“那孩子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为科学献身是光荣的。而且,一个中国孩子的命,换帝国心理学研究的突破,很值得。”
对话声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帆布下,沈知意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受到怀中金色小珠传来的愤怒波动——陈景澜的意志也在共鸣。
程静渊按住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冷静。
又过了一个小时(根据怀表显示,已经是下午六点),设备间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
那人走到帆布前,停顿了片刻。然后,帆布被掀开一角。
三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周明心。
“嘘。”周明心做了个噤声手势,迅速将帆布重新盖好,自己也挤了进来。狭小的空间更加拥挤了。
“你怎么进来的?”程静渊压低声音问。
“从正门。”周明心喘息着,“沈二哥打通了关系,让我伪装成清洁公司派来帮忙的临时工。今天江汉关要大扫除,为明晚的‘重要活动’做准备,人手不够,就从外面招人。”
“外面情况怎么样?”沈知意问。
“很紧张。松本加派了三倍守卫,江汉关周围五百米都戒严了。但沈二哥和徐团长已经部署好了,汇丰银行大楼的滑索已经架设,牵制组也准备好了爆炸物。林医生和詹姆斯在银行大楼设立了临时医疗点,孩子也安全转移过去了。”
“念柳怎么样?”
“状态稳定,但林医生说,从下午四点开始,孩子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似乎……在感应什么。”周明心看着沈知意,“林医生让我转告你,她说孩子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用手指画圈,然后点中心。”
沈知意想起在密室时程念柳画的图案:七个点围成一个圈,中心一个点。
“她在感应七钟的位置。”程静渊明白了,“血脉共鸣让她能感知到其他共鸣装置的状态。”
周明心继续说:“还有,我打听到一个重要情报,松本今晚十点会离开江汉关,去日军司令部参加一个会议,大约离开一小时。这是他唯一会离开的时间窗口。”
程静渊眼睛一亮:“十点到十一点……正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但十点也是他们运送活体媒介的时间。”沈知意担忧,“松本可能在那之前就把孩子送来了。”
“所以要提前行动。”程静渊下定决心,“我们九点半上去,趁松本离开前的混乱期,先破坏装置,或者至少摸清结构。”
“守卫怎么办?”赵守拙问。
周明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林医生准备的强效安眠药,溶解后无色无味。今晚八点,厨房会给守卫送宵夜,我可以找机会下药。但药效只有两小时,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吃宵夜。”
“够了。”程静渊说,“只要能放倒一部分守卫,我们就有机会。”
计划再次调整。周明心离开设备间,去执行下药的任务。三人继续在帆布下等待。
时间缓慢流逝。设备间里没有光线,只有怀表的滴答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沈知意闭上眼睛,尝试用“心火”感应周围,她能感知到楼上四楼传来的微弱能量波动,那是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脉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金色小珠的温度随着能量波动而变化,时高时低。在最强烈的波动瞬间,她仿佛听到了陈景澜的声音,很模糊,只有一个词:
“等……”
等什么?等时机?等信号?
晚上七点半,设备间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周明心,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几个饭团。
“宵夜送来了,我偷偷藏了几个。”她将饭团递给三人,“八点整,药会起作用。但有个坏消息——松本将会议提前了,他九点就要离开,九点五十回来。”
“提前了一小时……”程静渊计算着,“那我们九点就必须行动。时间更紧了。”
“还有更糟的。”周明心脸色苍白,“我刚才在厨房听到,活体媒介已经运到了,关在地下三层的一个隔离室。守卫说……是个女孩,一岁多,很安静,不哭不闹。”
沈知意的心沉到了谷底。
程念柳,已经落入松本手中。
金色小珠在这一刻剧烈发烫,烫得几乎要灼穿衣服。沈知意咬紧牙关,将珠子紧紧握在手心。
“九点。”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决绝,“我们九点上去。先救孩子,再毁装置。”
“但那样会打草惊蛇。”赵守拙提醒,“一旦救孩子,守卫就会察觉,我们就没机会破坏装置了。”
“那就同时进行。”程静渊做出决定,“分成两组:沈小姐和我去地下三层救孩子,赵工留在四楼,等我们救出孩子的信号,立即开始破坏装置。”
“信号是什么?”
程静渊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铜铃——师门通讯法器:“救出孩子后,我会摇响这个铃。铃响的同时,赵工你就动手。”
赵守拙接过一个同样的铜铃,测试了一下震动:“有效距离?”
“垂直五十米内有效。地下三层到四楼,应该没问题。”
计划敲定。周明心再次离开,去准备接应。
晚上八点整,江汉关大楼里传来几声闷响和倒地的声音——安眠药起作用了。但很快又有日语呵斥声和奔跑声,显然不是所有守卫都中了招。
“药效只放倒了三分之一。”程静渊通过声音判断,“但够制造混乱了。”
果然,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大楼里一片忙乱。脚步声、命令声、担架抬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趁着混乱,三人从设备间出来,程静渊和沈知意往地下三层,赵守拙留在四楼附近待命。
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更加隐蔽,在锅炉房深处的一个暗门后。暗门需要密码,但程静渊根据父亲图纸上的提示,转动墙上的几个煤气阀门,门就开了。
下面更加阴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走廊两侧是铁门紧闭的房间,门上都有观察窗。手电光扫过,能看到里面是空的,或者堆放着仪器。
“隔离室在最里面。”程静渊根据图纸指引。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铁门前。门上有两个锁——一个机械锁,一个电子锁。观察窗里透出微弱的光。
沈知意凑到窗前。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墙壁贴着软垫,地面铺着地毯。房间中央有一张儿童床,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程念柳。
孩子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她低着头,似乎在玩自己的手指。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守卫呢?”沈知意警觉地环顾四周。
程静渊检查了门锁:“电子锁我打不开,需要密码或者钥匙。机械锁可以试试。”
赵守拙不在,开锁成了难题。程静渊尝试了几种师门手法,但锁很精密,一时打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八点四十五分了,距离松本离开只剩十五分钟。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金色小珠,贴在观察窗上。珠子开始发光,光芒透过玻璃,照进房间。
床上的程念柳似乎感应到了,缓缓转过头。
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到了窗外的沈知意。孩子的小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伸出小手,指向房间的角落。
沈知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有一个通风口,栅栏是活动的。
“她让我们从通风口进去。”程静渊也看到了。
通风口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栅栏用螺丝固定。程静渊用随身工具卸下螺丝,栅栏打开,里面是约四十厘米见方的管道。
“我进去。”沈知意说,“我身材小一些。”
她将金色小珠含在口中(珠子异常洁净,且有恒温),钻进通风管道。管道里满是灰尘,还有老鼠粪便的气味。她匍匐前进,大约爬了五米,前方出现光亮——是隔离室的通风口。
透过栅栏,能看到下面的房间。程念柳已经站到了通风口正下方,仰头看着她。
沈知意卸下通风口栅栏,跳了下来。落地很轻,没有惊动外面。
“念柳。”她轻声唤道,伸出手。
孩子没有扑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小手再次指向墙角——这次指的是通风管道。
“让我带你从那里出去?”沈知意问。
程念柳摇头,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点了点中心。接着,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通风口。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你是说……你不能走?你要留在这里,作为‘中心’?”
孩子点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然。
然后,她说出了第二个清晰的音节:
“阵……”
沈知意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明白了——程念柳不是被困在这里,她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作为血脉媒介,作为七钟共鸣的“活体阵眼”,她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从内部破坏这个阵法。
但代价是什么?
程静渊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沈小姐,怎么样?”
沈知意将情况快速说明。管道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程静渊沉重的声音:“师门古法记载,活体阵眼若在阵法运行时强行逆转……媒介会承受全部的反噬。轻则精神崩溃,重则……”
他没说完,但沈知意已经懂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程念柳的眼睛:“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
孩子点头,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手指移到她的心口位置——那里,金色小珠在发烫。
程念柳的手指在珠子位置停留了三秒,沈知意感到一股温暖的能量流入身体。不是“心火”,也不是血脉共鸣,而是一种更纯净、更古老的力量。
接着,孩子后退一步,指了指通风口,意思是:你该走了。
沈知意眼眶发热。一岁半的孩子,做出了连成年人都难以做出的选择。
“我会救你出去。”她轻声承诺,“一定会。”
程念柳摇头,小手再次画圈,点中心。然后,她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地毯上——那是师门打坐的姿势。
沈知意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爬上通风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已经入定,小小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古老的佛像。
爬回走廊,程静渊帮她出来。两人迅速返回四楼。
时间:晚上八点五十五分。
松本即将离开,装置即将启动,而一个一岁半的孩子,选择以身为阵,去对抗一个吞噬百万人心智的恶魔。
赵守拙在四楼维修梯旁焦急等待,看到他们回来,立即问:“孩子呢?”
“她不走。”沈知意简短回答,“她要作为阵眼,从内部破坏。”
赵守拙愣住了:“那我们的计划……”
“照旧。”程静渊眼神决绝,“九点整,松本离开时,我们上去破坏装置。但目标不是彻底摧毁,而是制造一个……缺口,让孩子的力量能渗透进去。”
“缺口?”
“共鸣装置最脆弱的时候,是启动瞬间的三十秒。”程静渊解释,“那时候能量场还未稳定,如果从外部施加干扰,同时内部有反向力量……”
“会引起连锁崩溃。”赵守拙明白了,“但需要精确同步。”
“所以我们需要信号。”沈知意握紧金色小珠,“念柳会给我们信号——当她开始逆转阵法时,血脉会产生特殊的能量波动。珠子能感应到。”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和日语命令声。松本离开了。
时间:九点整。
程静渊看向赵守拙:“准备。”
三人爬上维修梯,推开活板门。
四楼圆形大厅里,只剩四个守卫(另外两个被安眠药放倒了)和程博士。程博士正在调整仪器,没有注意到维修梯的动静。
沈知意看向大厅中央的玻璃柱。淡蓝色液体中,悬浮着一个胚胎状的物体,缓缓搏动。柱体连接着无数导线和铜管,延伸到墙壁和天花板。
那就是共鸣核心。
而她怀中的金色小珠,在这一刻烫得几乎握不住。
珠子内部,金色的光芒开始旋转,形成螺旋。
遥远的、来自地下三层的某种力量,正在苏醒。
而大厅里的程博士忽然抬头,看向玻璃柱,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频率怎么变了……”他喃喃自语。
月圆之夜,倒数两小时。
暗流之下,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