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二日,清晨五时。
安庆城东三十里的无名渔村还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江边几盏渔火在薄雾中摇曳。长江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汹涌,像一头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沈知意站在渔家小院的屋檐下,看着程静渊与老渔夫刘伯低声交谈。刘伯六十多岁,背脊佝偻,但动作利落,正检查着那艘改装的渔船。船身老旧,船篷加厚,最关键是船底有夹层——这是刘伯祖传的手艺,当年用来走私盐,如今用来送人。
“最多装八个人,不能再多了。”刘伯声音沙哑,“夹层里能藏两个,但只能藏四个时辰,久了会闷死。”
程静渊点头:“够了,到九江只要三个时辰。”
徐砚深从屋里走出来,肋下的绷带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杜清晏跟在他身后,肩伤让他左臂动作僵硬。陈景明抱着昏迷的陈景澜最后出来,老郑在一旁帮忙。
“都准备好了?”徐砚深问。
程静渊看了看天色:“雾还能维持半个时辰,趁现在走。”
众人快速登船。刘伯将陈景澜和老郑安置在船底夹层,夹层狭窄,只能蜷缩着躺下,但有透气孔,不至于窒息。其他人分散在船舱内,用渔网、鱼篓做伪装。
渔船离岸,桨声在晨雾中几乎听不见。刘伯和他的儿子阿水生在水流最平缓处摆渡,两人都是老手,船行平稳。
沈知意坐在船头,贴身收藏的金色小珠传来恒定的温热。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想起昨夜在药师殿的情景——陈景澜最后那抹微笑,定魂珠碎裂时绽放的金光,还有那句意识中传来的“谢谢”。
“在想什么?”杜清晏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块干粮。
沈知意接过,摇头:“想我们这一路。从上海到南京,现在又要去武汉像永远在逃亡。”
“不是逃亡。”徐砚深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是转进。换个地方继续战斗。”
这话说得坚定,但沈知意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徐砚深的伤比她想象的更重,昨夜林静云检查时说肋骨折裂处有轻微感染,需要静养,但他们没有时间。
船行至江心时,远处传来马达声。
所有人瞬间紧张。刘伯示意众人噤声,阿水加快划桨,将船靠向一片芦苇荡。
两艘日军巡逻艇从上游驶来,探照灯扫过江面。灯光几次掠过渔船,但在浓雾和芦苇的掩护下没有停留。艇上日军的身影在灯光中晃动,隐约能听到日语交谈声。
“他们在查什么?”陈景明压低声音。
程静渊侧耳倾听,片刻后说:“在找沉船幸存者。‘江安号’的事他们知道了。”
巡逻艇渐渐远去。刘伯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划船,忽然又一束灯光扫回来,这次更近,几乎照到船身。
“趴下!”程静渊低喝。
所有人伏低身子。刘伯和阿水也趴在船板上,任渔船在江中漂荡。
巡逻艇在五十米外停下,传来日语喊话:“那边的船!过来检查!”
程静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流利的日语回应:“太君!我们是送病人的!安庆来的,去九江看病!”
他边说边示意刘伯划过去。渔船缓缓靠近巡逻艇,探照灯直射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艇上是个日军曹长,带着四名士兵。曹长跳上渔船,手电筒扫过船舱:“什么病?”
“伤寒。”程静渊面不改色,“村里爆发了,送重病人去九江教会医院。”
手电光扫过蜷缩在船舱里的众人。沈知意故意咳嗽几声,杜清晏用衣服捂住口鼻,徐砚深则侧躺着,脸色确实像重病患者。
曹长皱眉:“伤寒?有证明吗?”
“有有有。”程静渊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昨夜在渔村让刘伯找乡医开的假证明,还盖着模糊的红章。
曹长看了看,又将手电照向船底。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夹层就在那块木板下。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
所有人转头望去,远处江面腾起火光。曹长脸色一变,用日语下令:“回去!可能是游击队!”
巡逻艇迅速掉头驶向下游。刘伯趁机划船离开,很快消失在雾中。
“刚才那是”陈景明惊魂未定。
“不知道。”程静渊摇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帮我们。”
渔船继续前行。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消散。前方出现九江码头的轮廓,码头上有日军哨卡,但更多的是搬运货物的苦力和往来旅客。
“不能直接靠码头。”刘伯说,“下游两里有个废弃的小渡口,我送你们到那里。”
半小时后,渔船在一个荒草丛生的旧码头靠岸。众人迅速下船,刘伯和阿水将陈景澜和老郑从夹层中抬出。陈景澜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
“多谢刘伯。”程静渊递过几块大洋。
刘伯推辞:“使不得。程先生当年救过我们全村,这点事应该的。”他顿了顿,“九江码头查得严,说是找‘南京来的可疑分子’。你们小心。”
渔船离去。众人躲在废弃的候船亭里,程静渊说:“接应的人应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子从树林中走出。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女学生。
“程师叔。”女子对程静渊行礼,然后看向众人,“我是周明心,师父派我来接应。”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昏迷的陈景澜身上停留片刻,但没多问。
“武汉情况如何?”顾知远问。
周明心神色凝重:“很糟。三镇都出现异常,而且时间不多了。”
她带众人沿小路进入九江城。九江在1938年3月已是日军控制区,但因为是长江重要港口,往来人员复杂,反而容易混入。周明心安排众人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掌柜的是师门外围弟子。
在客栈房间里,周明心摊开地图,开始汇报:
“首先是武昌黄鹤楼。”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三月二十一日夜,守楼的老道士张玄清听到钟自鸣三次。他上去查看时被迷香熏倒,醒来后发现钟楼地面有新鲜脚印,还有这个。”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青铜碎片。
程静渊接过碎片仔细查看:“引魂铃的材质。刻痕也是师门手法。”
“张道士说,昏迷前听到有人说话,提到‘月圆子时’和‘七钟共鸣’。”周明心继续说,“他装晕,听到那人离开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第二个是汉口江汉关。”她指向汉口位置,“三月二十日起,日军宪兵队突然进驻,对外说是‘加强防空观测’。但内部消息说,带队的是个少佐,叫松本义一,不是军事专家,是心理学专家。”
沈知意心中一紧:“心理学?”
“对。松本少佐毕业于柏林大学心理学系,1937年调至日军‘陆军心理学研究室’。”周明心又取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这是我们在上海的内线弄到的资料。松本专门研究‘集体心理控制’,曾在东北做过实验。”
徐砚深接过文件,上面是日文,夹杂着德文术语。他虽然懂一些日语,但专业术语看不太懂。
“第三是汉阳晴川阁。”周明心说,“三月十九日起闭门‘修缮’,但夜间常有灯火。我们的人潜入过一次,发现里面机关被改动过,有师门‘九宫迷阵’的痕迹。没敢深入,退出来了。”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最关键的是,这三处地点,每天午夜都会出现微弱的地磁异常。我们借用九江大学的仪器检测过,波动规律一致,像是在调试共鸣频率。”
顾知远脸色严肃:“师兄在调试七钟同步。月圆之夜地磁活动最强,那时候启动效果最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掌柜的敲门进来:“周小姐,有客人找,说是从重庆来的英国人。”
周明心点头:“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进房间。他穿着风尘仆仆的西装,手里提着皮箱,正是詹姆斯。
“沈小姐!徐先生!”詹姆斯见到众人,明显松了口气,“上帝,终于找到你们了。”
他与徐曼华相恋多年,中文流利。与众人简单寒暄后,他立即切入正题:
“我从重庆经宜昌赶来,带来了几个重要消息。”詹姆斯打开皮箱,取出几份文件,“首先,英方情报显示,日军‘陆军心理学研究室’课长松本义一少佐,三月十八日从南京飞抵武汉。他携带了大量设备,其中有一部分来自德国柏林声学研究所。”
他摊开一份德文文件复印件:“这是1936年的订单记录。柏林声学研究所向‘东亚某客户’出售了七套‘共振增强装置’。。”
程静渊眼神一凛:“程静山。”
“对。”詹姆斯点头,“装置的核心部件是特种合金制造的共鸣器,配合高精度计时器,可以在预定时间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理论上,如果七个装置同时启动,声波可以在长江流域形成叠加共振带。”
杜清晏迅速计算:“覆盖范围?”
“取决于功率和地形。”詹姆斯说,“武汉三镇肯定全覆盖,下游到九江,上游到宜昌,都有可能受到影响。总人口至少五百万。”
房间陷入沉默。五百万。这个数字太过沉重。
“还有更糟的。”詹姆斯又取出一份文件,“松本少佐到武汉后,秘密会见了德国顾问团的一名声学专家。他们谈话中提到‘启灵散’和‘媒介’。英方情报员没听全,但记录了几个关键词:‘月圆’、‘血脉’、‘纯净容器’。”
沈知意想起陈景澜昏迷前的话:“要响了”
“另外,”詹姆斯看向沈知意,“徐曼华小姐在重庆接受治疗时,偶尔清醒的片刻提到过‘程先生’和‘孩子’。她说程先生曾对她说过:‘月圆夜要准备干净的容器,最好是新生儿,血脉越纯越好。’”
血脉。容器。新生儿。
沈知意感到怀中金色小珠突然发烫。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极端执念者,常欲造‘完美载体’,延续其志。”
程静山不仅想控制人心,还想创造继承者?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号外号外!台儿庄大捷!我军歼敌万余!”
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与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战争在远方取得胜利,而另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逼近。
周明心看了看怀表:“去武汉的船下午两点开。我们还有四小时准备。”
徐砚深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等等。”程静渊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周明心:“明心,你刚才说黄鹤楼守楼道士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另一个是谁?”
周明心沉默片刻,从包里又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夜晚用简陋相机偷拍的。画面是黄鹤楼下的街角,两个人影正在交谈。一个穿着长衫,背对镜头,从身形看像是程静山。另一个
穿着日军军装。
虽然看不清脸,但肩章上的少佐衔标清晰可见。
“拍摄时间是三月十五日。”周明心说,“程师叔叛出师门前,就已经在和日军合作了。”
照片在众人手中传阅。沈知意看着那个穿军装的身影,忽然想起地宫里程静山的话:“我和他们只是互相利用。”
原来所谓的“利用”,早就开始了。
“松本少佐可能不是偶然注意到异常。”顾知远沉声道,“他可能是程静山的合作者,或者继承者。”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面临的不仅是程静山遗留的机关,还有日军的心理学部队。
“时间更紧迫了。”徐砚深收起照片,“出发。路上再细说。”
众人开始收拾行装。沈知意走到窗边,望着九江码头的方向。
长江在晨光中奔流,江面上船只往来。更上游,武汉在三百里外等待。
月圆之夜,还剩两天。
她握紧怀中发烫的金色小珠,轻声自语:“景澜,如果你能听见请给我们力量。”
珠子微微震动,像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