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二日,下午三时。
九江码头人声鼎沸,苦力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难民裹着破旧棉被蜷缩在货堆旁,日军的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周明心安排的是一艘运煤的驳船,船主收了双倍价钱,将众人藏在底舱的煤堆后面。
“忍一忍,到武汉就好了。”周明心递过湿布,“捂住口鼻,煤尘伤肺。”
驳船缓缓离港,逆流而上。底舱闷热昏暗,只有几个通风口透进光线和空气。煤尘在光柱中飞舞,落在人身上很快变成黑灰。陈景澜被安置在相对干净的角落,老郑守在一旁,用湿布擦拭他脸上落下的煤灰。
沈知意靠在煤堆上,看着通风口外掠过的江岸景色。安庆已远,九江渐逝,前方是更漫长的航道。贴身收藏的金色小珠在煤尘中依然温热,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徐砚深坐在她对面,肋下的伤让他无法久坐,只能半躺着。杜清晏用随身带的纸笔记录着什么,偶尔咳嗽几声。顾知远和程静渊低声交谈,讨论着到武汉后的行动计划。
“还有六个小时。”周明心看了看怀表,“如果顺利,晚上九点能到汉口码头。”
“码头检查严吗?”陈景明问。
“严。”周明心坦言,“但沈先生已经打点好了。汉口宁波同乡会馆的赵理事是咱们的人,会以‘接收难民技工’的名义接我们下船。”
“沈先生?”沈知意抬头。
“你二哥,沈知默。”周明心微笑,“他三天前就到武汉了,沪江机器厂的中转站设在同乡会馆后院,很安全。”
听到二哥的消息,沈知意稍稍安心。沈知默做事向来稳妥,有他在,至少有个落脚点。
驳船在江上平稳航行。下午五时许,远处传来飞机引擎声。众人透过通风口望去,三架日军轰炸机从东面飞来,朝武汉方向飞去。
“又是空袭。”一个水手在甲板上骂骂咧咧,“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1938年3月的武汉,已是日军空袭的常袭目标。虽然大规模空战要到4月29日才爆发,但日常骚扰从未间断。
傍晚七点,天色渐暗。驳船驶过黄石江段,前方隐约可见灯火——武汉三镇到了。
“准备下船。”周明心起身,“都抹点煤灰在脸上,像苦力。”
众人依言而行。沈知意将长发盘起塞进帽子,脸上抹了煤灰,看起来像个瘦弱的少年。徐砚深和杜清晏本就衣着朴素,稍作伪装就像码头工人。
晚八点四十分,驳船靠上汉口江汉关码头。码头上探照灯扫射,日军哨卡林立。船刚停稳,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汉奸就跳上船:“检查!所有人都下船!”
众人混在苦力中下船。沈知意低着头,跟着队伍缓慢移动。哨卡前,日本兵挨个检查良民证,翻看行李。
轮到他们时,周明心上前递过一叠证件,用日语说:“太君,这些是宁波同乡会馆招的技工,有批文。”
日本兵检查批文,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众人的脸。沈知意屏住呼吸,手在袖中握紧金色小珠。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头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难民与汉奸发生冲突,推搡中撞翻了货箱。日本兵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快!”周明心低声催促。
众人快步穿过哨卡。刚走出五十米,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周小姐,这边。”
他是宁波同乡会馆的赵理事,五十多岁,圆脸微胖,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他带众人拐进小巷,七绕八拐,二十分钟后抵达同乡会馆。
会馆是典型的江南建筑,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四明公所”的牌匾。进入后院,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三进院落,厢房整齐,院中还有口古井。
“知意!”
沈知默从正堂快步走出。他比在上海时瘦了些,但精神尚好,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仍是那个精明的银行家模样。
“二哥!”沈知意眼眶发热。
沈知默打量妹妹,眼中闪过心疼,但很快恢复镇定:“来了就好。各位,里边请。”
正堂已备好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饭菜。众人洗漱换衣,终于摆脱了满身煤灰。林静云立即为徐砚深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肋骨折裂处有轻微感染,但不算严重。”林静云处理完毕,“需要静养两周,不能剧烈活动。”
徐砚深苦笑:“恐怕没这个时间。”
饭菜是宁波口味的咸菜、米饭和鱼汤,虽然简单,但对连日奔波的人来说已是美味。吃饭时,沈知默介绍了武汉目前的情况:
“沪江机器厂的中转站设在这里,名义上是为内迁工厂转运设备,实际是地下联络点。重庆那边,大哥已经安顿好了,部分设备已开工,生产前线急需的军械零件。”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意:“父亲有消息了,他和母亲(继母)已安全抵达重庆,让你不必挂念。”
沈知意点头,心中稍安。
“说说正事。”程静渊放下筷子,“师门的人到了吗?”
“到了。”沈知默说,“安排在隔壁院子。我去请他们。”
片刻后,三个人走进正堂。
第一个是二十八九岁的女子,短发齐耳,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外罩白色医师袍,眉眼清秀但神色严肃。她背着一个医用药箱,走路时脚步轻快。
“林静云。”女子自我介绍,声音干脆,“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专攻神经心理学。奉师命前来协助。”
第二个是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敦实,穿着工装,手上还有油污,像是刚从车间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赵守拙,南洋理工大学工程系,懂点爆破和机械。师父说武汉有‘大钟’要修,我就来了。”
第三个就是周明心,她补充道:“我是情报分析,之前在上海读书时就跟着师父了。”
至此,守静散人派来的三代弟子全部到齐:程静渊(二代)、顾知远(二代)、林静云(三代)、赵守拙(三代)、周明心(三代)。加上沈知意等人,一个临时团队组建完成。
“时间紧迫,直接开会。”沈知默将众人引到书房,墙上已挂起武汉三镇地图。
周明心首先汇报:“今天下午的最新情报。武昌黄鹤楼方面,守楼道士张玄清今天中午突然昏迷,送医后诊断为‘急性神经衰弱’。他昏迷前最后说的话是:‘钟里有东西在说话’”
“汉阳晴川阁,今天有工人进去‘修缮’,但进去的工人到现在没出来。我们的人在外围观察,听到里面传来金属切割声。”
“最麻烦的是汉口江汉关。”周明心指向地图上的江汉关大楼,“今天下午,日军运进去一批设备,用木箱装着,但从搬运时的重量和形状判断,可能是发电机和大型蓄电池。”
赵守拙插话:“给共鸣装置供电。这种装置需要稳定的大功率电源。”
林静云放下试管,神色凝重:“初步分析,‘启灵散’主要成分是曼陀罗和颠茄提取物,这两种都能致幻。但还有第三种成分……我实验室条件有限无法完全确定,但从生物碱反应看,疑似某种麦角菌提取物的衍生物。这类物质在欧洲医学文献中记载能引发强烈幻觉和精神紊乱,过量会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
詹姆斯补充英方情报:“松本少佐今天下午去了德国领事馆,与柏林声学研究所的顾问密谈两小时。我们的人听到只言片语:‘频率校准’、‘月圆地磁峰值’、‘同步误差小于三分钟’。”
“三分钟。”赵守拙眉头紧锁,“七座钟楼要同时启动,误差不能超过三分钟。这需要精密计时和同步信号。”
“怎么同步?”杜清晏问。
“光信号,或者无线电信号。”赵守拙分析,“光信号受天气影响大,我猜是用无线电。程静山可能盗用了某个军用通讯频率。”
程静渊点头:“师兄精通此道。当年在师门,他就研究过无线电与精神共鸣的关系。”
书房内气氛凝重。敌人不仅有精密的装置,还有完整的技术方案和日军支持。
“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徐砚深问。
沈知默看向程静渊:“程先生是师门代表,由他部署吧。”
程静渊起身,走到地图前:“兵分三路,同时破坏三镇钟楼。”
“第一路,武昌黄鹤楼。”他指向徐砚深、陈景明、赵守拙,“徐团长带队,赵守拙负责技术破坏。黄鹤楼相对开放,但可能有潜伏者看守。赵工需要什么?”
赵守拙想了想:“石英晶体振荡器、真空管、特种铜线,还有高精度电流表。我要制造一个共振装置,让铜钟在特定频率下自行碎裂,不触发自毁机关。”
“这些材料武汉能搞到吗?”沈知默问。
“难。”赵守拙摇头,“石英晶体最缺,武汉可能没有。”
“我想办法。”沈知默记下,“明天给你答复。”
“第二路,汉阳晴川阁。”程静渊指向顾知远、程静渊自己、周明心,“我和顾师弟带队,周明心协助。晴川阁是师兄旧地,机关重重,我们去最合适。”
“第三路,汉口江汉关。”他看向沈知意、杜清晏、林静云、詹姆斯,“这是核心节点,最难。沈小姐带队,林医生医学支持,詹姆斯先生外交掩护,杜少爷策应。”
“我呢?”老郑问。
“你和陈大少爷轮流照看陈景澜。”程静渊说,“同时作为机动支援,哪边需要就去哪边。”
分工明确。但沈知意有个问题:“三路同时行动,时间如何统一?”
“明天三月二十三日全天侦察准备,三月二十四日行动。”程静渊说,“具体时间要等侦察结果。但必须在三月二十四日子时前完成。”
今天三月二十二日,只剩两天。
“还有一件事。”林静云忽然说,“徐曼华小姐在哪里?我想给她做检查。她曾被程静山控制,可能残留着重要信息。”
沈知默说:“曼华在楼上客房休息。她状态不稳定,时清醒时迷糊。”
“我去看看。”林静云起身。
沈知意跟着她上楼。客房里,徐曼华靠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她比在上海时更瘦了,眼睛显得很大,但眼神空洞。
“曼华姐。”沈知意轻声唤道。
徐曼华缓缓转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知意你来了。”
林静云上前,温和地说:“徐小姐,我是医生,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好吗?”
徐曼华点头。林静云做了简单神经反射测试,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检查中,徐曼华忽然抓住林静云的手:“医生我脑子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钟声还有小孩的哭声”徐曼华眼神开始涣散,“程先生说月圆夜要准备干净的容器最好是新生儿血脉越纯越好”
这和詹姆斯说的情报吻合。
“他还说了什么?”沈知意握住徐曼华的另一只手。
徐曼华剧烈颤抖起来:“他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就用就用”
“用什么?”
“用心火传承者的”徐曼华话未说完,突然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林静云立即急救,几分钟后徐曼华恢复呼吸,但陷入深度睡眠。
“她不能再受刺激了。”林静云沉声道,“她的大脑皮层有损伤,可能是长期精神控制的后遗症。”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心火传承者——指的是她,或者母亲。程静山找不到“纯净容器”时,可能会用她们作为替代品。
回到书房,沈知意转述了徐曼华的话。众人沉默。
“所以师兄可能还有备用方案。”顾知远分析,“用血脉者作为‘活体媒介’启动装置。这比用新生儿更方便。”
“但危险性也更大。”林静云说,“活体媒介如果反抗,可能引发共鸣场失控。”
程静渊看向沈知意:“你必须格外小心。你的‘心火’和‘魂核’都可能成为目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赵理事慌张跑上来:“沈先生!外面来了几个日本兵,说要检查难民登记!”
众人瞬间警觉。沈知默镇定道:“大家分散,去各自房间。赵理事,我去应付。”
沈知意回到客房,将金色小珠藏进内衣暗袋。楼下传来日语交谈声和脚步声。日本兵似乎在一间间检查。
脚步声上了楼,停在徐曼华房门外。沈知意的心跳加速。
门被推开,一个日本兵用手电筒照进来。沈知默跟在后面,用日语解释:“这是我表妹,生病了,从南京逃难来的。”
日本兵照了照床上昏睡的徐曼华,又照了照沈知意。手电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也是难民?”
“是我妹妹,一起逃出来的。”沈知默赔笑。
日本兵似乎信了,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盯着沈知意:“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意用南京话回答:“沈小花。”
这是早准备好的假名。日本兵没再问,下楼去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沈知意松了口气。但她的手触碰到怀中的金色小珠时,感到珠子异常发烫。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院子里,那几个日本兵正在离开。最后一个日本兵走到门口时,忽然抬头,朝她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人的眼睛反射着微光。
沈知意放下窗帘,心跳如鼓。刚才那一瞥,不像是随意张望,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楼下,沈知默送走日本兵后回到书房,脸色凝重:“他们是松本少佐手下的人,说是‘例行检查’,但我感觉是冲着我们来的。”
程静渊沉思:“可能我们到武汉的消息泄露了。也可能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同乡会馆。”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夜深了。沈知意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金色小珠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她想起陈景澜牺牲前的眼神,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警告,想起徐曼华昏迷前的话。
窗外,武汉的夜空中传来隐约的钟声——不是真实的钟声,是幻觉,还是预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两天后的月圆之夜,一切都将见分晓。
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找到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