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晨五时。
广济寺后山的密林中,一行人借着晨雾掩护快速穿行。程静渊走在最前,对地形极为熟悉,带领众人避开日军可能布防的路线。
沈知意贴身收藏着那颗从定魂珠中取出的金色小珠,珠子隔着衣料传来恒定的温热感,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跳动。她不时触摸确认,那是陈景澜最后的存在证明,也是他们必须完成使命的动力。
“还有多远到汇合点?”徐砚深压低声音问。他的肋伤在江中浸泡后恶化,此刻每走一步都牵扯疼痛,但他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三里外有个废弃的砖窑,我的人在那里等。”程静渊脚步不停,“我们走陆路去安庆,从安庆乘渔船过江到九江,再走陆路去武汉。全程大约需要四天。”
四天。今天是三月廿一,月圆之夜是三月廿四。时间正好。
“程先生,”沈知意加快几步与他并行,“您对程静山在武汉的计划知道多少?”
程静渊沉默片刻,晨雾在他眼镜上蒙了一层水汽:“我知道的,不比顾师弟多。二十年前师兄叛出师门后,我就再没见过他。直到三个月前,师父才告诉我,他在武汉出现,似乎在布置什么‘大阵’。”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师父说,师兄一直认为这个时代需要‘净化’。他研究过西方心理学,也精通师门传承的‘心念共鸣’之术。他认为,如果能制造一个覆盖足够广的‘精神共鸣场’,就能引导千万人的潜意识向‘有序’方向转变。”
“用现代心理学包装古代禁术。”顾知远在后面接话,“但师兄忽略了一个关键——谁来决定什么是‘有序’?他的标准,就是所有人的标准吗?”
程静渊苦笑:“所以他走错了路。但更可怕的是他可能已经成功了部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借着微光展开。那是长江流域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七个点:南京、芜湖、安庆、九江、汉口、武昌、汉阳。
七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网络,覆盖长江中下游主要城市。
“这是师兄三个月前寄给师父的‘成果展示’。”程静渊指着那些红点,“他说找到了七个‘地脉节点’,在这些节点布置‘共鸣器’,就能覆盖整个长江中下游。三月廿四月圆之夜,地磁活动最强时同时启动,效果最佳。”
杜清晏凑近细看:“这些点都是城市的钟楼或寺庙?”
“对。”程静渊点头,“钟楼有巨大的铜钟,寺庙有青铜法器。师兄改进了引魂铃的设计,制造了大型化的‘共鸣钟’。只要在月圆之夜同时敲响这些钟,钟声的频率配合地磁,就能形成他说的‘共鸣场’。”
沈知意想起江汉关钟楼的轮廓裂痕:“武汉的在江汉关钟楼?”
“不止。”程静渊指向地图上的汉口、武昌、汉阳,“三镇各有一个:江汉关、黄鹤楼、晴川阁。武汉三镇鼎立,构成一个三角共鸣阵。这是整个网络的‘核心’。”
“那我们毁掉这些钟不就行了?”陈景明问。
“没那么简单。”顾知远摇头,“师兄的布置肯定有保护措施。而且这些钟可能已经‘激活’了。贸然破坏,可能会引发未知后果。”
说话间,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砖窑。窑洞前停着两辆改装过的马车,车夫见到程静渊,立即起身行礼。
“二爷,都准备好了。”
“上车,边走边说。”程静渊示意众人上车。
马车内部经过改造,有简易座位和储物空间。两辆车正好容纳所有人。车帘放下后,马车在晨雾中驶上土路,朝安庆方向前进。
车厢内,程静渊继续解释程静山的计划细节。
“师兄研究过明代的镇魂碑,发现碑文的核心原理是‘集体潜意识共鸣’。”他说,“碑文本身不是魔法,是一种特殊的符号排列,能对人的潜意识产生暗示作用。配合特定频率的声音,比如引魂铃,就能强化这种暗示。”
“他把这个原理扩大到城市尺度?”沈知意问。
“对。钟楼的铜钟被他改造过,敲击时发出的不是普通钟声,是复合频率的声波。普通人听不出来区别,但潜意识会受到影响。七个钟楼同时敲响,声波在长江流域产生叠加共振,覆盖范围”程静渊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至少五百万人会受到影响。”
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车厢陷入死寂。
“影响是什么?”徐砚深沉声问。
“初期可能是情绪波动,集体焦虑或亢奋。”程静渊说,“中期可能出现幻觉、幻听。长期暴露可能会改变人格特质,变得更容易接受暗示和操控。”
杜清晏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程静山要的‘净化’?把所有人都变成容易操控的傀儡?”
“他认为这是‘建立秩序的必要代价’。”程静渊摘下眼镜擦拭,“但师父说,师兄可能低估了这个‘场’的威力。一旦启动,可能无法控制,会自我增强,最终”
“最终什么?”
“最终可能引发大规模的集体精神崩溃。”程静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一颗精神层面的原子弹。”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沈知意握紧怀中那颗金色小珠,感到它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这段可怕的描述。
“我们必须阻止他。”她轻声说,但语气坚定,“不管用什么方法。”
程静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师父说过,柳师妹的女儿会继承她的意志。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他顿了顿,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木盒:“这是师父让我带给你的。”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写着《心火真解·补遗》。旁边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沈知意先打开信。是守静散人的亲笔,字迹苍劲:
“玉茹徒儿之女知意亲启:
见字如面。汝母之事,吾心甚痛。今遣静渊徒携此书予汝,乃汝母当年未及传授之‘心火’全篇。
汝母天资卓绝,然‘心火’之力过于纯粹,易遭反噬。彼自损以封其力,实为保护于汝。今珠裂人危,此劫难避。唯修全篇,方可得控。
另,静山孽徒之局,需‘心火’至境可破。然至境非力之强,乃心之纯。汝当谨记:护人非控人,救世非改世。
若遇不可解之局,可携陈氏子之‘魂核’至终南山。或有一线之机。
师守静散人手书,民廿七年三月”
沈知意读完信,眼眶湿润。母亲果然早有安排。补遗》,里面详细记载了“心火”的完整修炼法门,包括如何引导、控制、运用,以及如何避免反噬。
最后一页特别标注:“心火至境,非力之极,乃‘无我’之境。舍己身,融众生,方可御大势。”
“师父的意思是,”程静渊解释,“要破解师兄的共鸣场,你需要达到‘心火’的至高境界,不是用力量对抗力量,而是用‘共鸣’引导‘共鸣’。用你的心火,连接那些被影响的人,形成一个‘反向共鸣’,抵消师兄的场。”
“这需要多强的‘心火’?”徐砚深担忧地问。
“很强。”程静渊坦言,“但你有优势,定魂珠虽然碎了,但它的‘核’还在你手中。那是陈景澜的意志与定魂珠能量的结合体,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共鸣源’。如果你能与之完全融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那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但也极其危险。
沈知意将册子小心收好:“我会学的。四天时间,够吗?”
“不够。”程静渊摇头,“但师父说,你有天赋,而且有必须做到的理由。”
马车继续前行。途中经过几个日军哨卡,但在程静渊提前打点下顺利通过。傍晚时分,他们抵达安庆郊外的一个渔村。
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以打渔为生。程静渊在这里有个联络点,一个姓刘的老渔夫,是师门的外围弟子。
“今晚在这里休息,明早乘船过江。”程静渊安排,“刘老伯会准备船只和干粮。”
渔家条件简陋,但干净。沈知意和几个女眷被安排在一间稍大的屋子,其他人分散在附近。
晚饭后,沈知意独自来到江边。三月的长江在暮色中奔流不息,对岸九江的灯火隐约可见。她取出那颗金色小珠,放在掌心。
珠子在暮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她闭上眼睛,尝试按照册子上的方法调动“心火”。
起初很困难。过度使用后的疲惫还没恢复,心火像即将熄灭的余烬,只有微弱的热度。但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金色小珠上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珠子内部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心火,引导它、温养它、壮大它。
是陈景澜。不,是陈景澜留下的“意志”。
她在意识中“看到”了他。不是实体,是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光晕中传来平静的意念:“慢慢来我帮你”
眼泪无声滑落。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帮她。
心火在金色光晕的引导下逐渐复苏、壮大。沈知意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尝试引导心火在体内循环,每循环一周,力量就增强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心火达到一个临界点,不再是微弱的余烬,而是稳定的火焰。虽然离“至境”还差得远,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状态。
她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完全黑透。江风凛冽,但她不觉得冷。掌心的小珠依然温热,但光芒暗淡了一些。
“谢谢。”她轻声说,将珠子贴身收好。
回到住处时,杜清晏和徐砚深都在等她。两人看到她眼中的变化,都松了口气。
“恢复了?”徐砚深问。
沈知意点头:“多亏了景澜留下的力量。”
“那就好。”杜清晏递过一杯热水,“刚收到的消息,武汉那边情况恶化了。”
“什么消息?”
“今天下午,武汉三镇同时出现‘集体幻觉’事件。”杜清晏神色凝重,“武昌首义公园,五十多人同时声称看到‘金光从天而降’;汉口江滩,上百人听到‘钟声’,但附近的钟楼根本没敲钟;汉阳铁厂,三十多名工人突然集体停工,说是‘听到有人命令他们休息’。”
徐砚深补充:“军统方面截获的情报显示,日军心理战部队已经注意到这些异常,正在调查。如果被他们发现程静山的布置,可能会加以利用,甚至扩大影响。”
最坏的情况:程静山的“共鸣场”被日军掌握,变成针对中国人的心理武器。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沈知意决然道,“明天一早就过江。”
“还有一件事。”程静渊从暗处走出,手里拿着最新收到的电报,“师父刚传来的消息,程静山在武汉不止布置了‘共鸣钟’,还准备了‘催化剂’。”
“什么催化剂?”
“一种特殊的化学药剂,配合钟声释放,可以大幅增强精神影响效果。”程静渊声音低沉,“他把它称为‘启灵散’。主要成分是曼陀罗、颠茄提取物,以及一种未知的神经活性物质。月圆之夜,七个钟楼会同时释放这种药剂,随风扩散。”
沈知意想起地宫里那些让人产生幻觉的迷香。程静山果然准备周全。
“解药呢?”徐砚深问。
“没有解药。”程静渊摇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钟声响起、药剂释放前,破坏所有装置。或者在钟声响起后,用更强的‘共鸣’覆盖它。”
他看向沈知意:“后一种方法,只有你能做到。”
压力如山。但沈知意没有退缩。
“我会做到的。”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为了母亲,为了景澜,为了所有不该被操控的人。”
窗外,长江水声滔滔。
更远处,武汉三镇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黑暗中无数双等待的眼睛。
等待救赎,或者等待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