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日,傍晚六时四十五分。
“江安号”在长江芜湖段江心停滞,失去动力的货轮如一片枯叶般在暮色中缓缓打转。船舱内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而那清脆的铃声,正从货舱深处一声接一声传来,节奏诡异,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
“所有人捂住耳朵!”顾知远在黑暗中大喊,“铃声有精神影响!”
但已经迟了。几个靠近货舱的水手开始出现异常,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茫然地原地转圈,还有人开始傻笑。子铃的精神影响虽不如母铃强烈,但近距离持续暴露,足以扰乱普通人的意识。
徐砚深拔出手枪冲向货舱:“知意,你留在这里照看陈景澜!”
“不行!”沈知意抓住他的手臂,“那些铃可能就在暗格附近!景澜现在状态不稳,铃声会刺激他!”
她将定魂珠紧握在手中,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温润光芒,勉强驱散了些许不安感。但珠身上的裂痕在铃声中微微震颤,仿佛在与那些子铃共鸣。
“分两路。”杜清晏快速做出判断,“砚深、景明、老郑去货舱找铃毁掉。我和知意、顾先生去暗格保护陈景澜。老吴,带没受影响的水手去机房,想办法恢复动力!”
计划敲定。徐砚深三人借着沈知意手中定魂珠的光芒,冲进货舱黑暗的深处。沈知意则和杜清晏、顾知远冲向底层暗格。
暗格所在的位置在货舱最里侧,要穿过堆积如山的货箱。黑暗中只能靠触觉和记忆前进。铃声越来越清晰,沈知意能感觉到这些铃声在试图侵入她的意识,但定魂珠的光芒形成了一层薄弱的保护。
“就在前面。”顾知远低声道。
前方,暗格的铁门隐约可见。但门开着。
“有人进去过!”杜清晏加快脚步。
三人冲到暗格门口。里面一片狼藉——被褥被掀到地上,老郑留下的水壶打翻了,水迹漫了一地。而陈景澜
他不在床上。
“景澜!”沈知意惊呼。
黑暗中,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三人转头,看到陈景澜蜷缩在货箱的阴影里,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他的金色眼瞳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微光,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显然受到了极大刺激。
“别碰他!”顾知远制止想上前扶他的杜清晏,“他在抵抗铃声控制。现在触碰会打断他的抵抗,可能导致彻底失控。”
沈知意将定魂珠的光芒照向陈景澜。珠光下,他们看到陈景澜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和镇魂碑上的符文一模一样。那些符文像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流动,每流过一个部位,那部位的颤抖就减轻一分。
“他在用碑文的力量保护自己。”顾知远观察后判断,“但还不够。子铃太多,共鸣太强。”
就在这时,货舱深处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徐砚深的喊声:“找到一部分!还有更多!”
接着是金属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每碎一只子铃,铃声就减弱一分。陈景澜的颤抖也随之减轻。
沈知意趁机靠近他,轻声唤道:“景澜,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景澜缓缓抬头。金色眼瞳依然空洞,但瞳孔稍微恢复了一些正常大小。他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在说话。”杜清晏皱眉,“看口型”
沈知意仔细辨认。陈景澜的嘴唇在重复三个字:
“船底铃”
船底还有铃!
几乎是同时,船体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爆炸,是某种撞击。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撞上了船身。
“怎么回事?”杜清晏扶住货箱稳住身体。
震动持续了五秒才停止。紧接着,船体开始缓慢倾斜——不是左右倾,是船头开始向下沉!
“船底漏水了!”顾知远脸色大变,“那些子铃不只是精神影响装置,可能还是引爆器或破坏装置!”
船身倾斜加剧。货箱开始滑动,撞在一起发出巨响。
“必须弃船!”杜清晏拉起沈知意,“快走!”
“等等!”沈知意挣脱他,冲到陈景澜身边,“带他一起!”
两人合力架起陈景澜。他此刻已完全昏迷,身体沉重如石。三人艰难地拖着他在倾斜的货舱中前进,躲避滑落的货箱。
前方传来脚步声和手电光。徐砚深、陈景明、老郑等人冲了过来。
“船底被炸开了三个洞!”徐砚深喘着粗气,“水正在灌进来!老吴说最多二十分钟就会沉!”
“救生艇呢?”顾知远问。
“只有两艘,每艘最多载十人。”陈景明脸色难看,“但我们有二十多人,加上伤员”
“让船员先走。”徐砚深毫不犹豫,“我们想办法。”
“不行!”老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带着几个水手赶到,“船是我的,我最后走!你们先上艇!”
“别争了!”顾知远打断争吵,“听我说!船在下沉,但芜湖码头就在三公里外。如果我们能减缓下沉速度,坚持到码头附近,所有人都能游上岸!现在关键是堵漏!”
“怎么堵?”老郑问。
顾知远看向陈景澜:“用他身上的‘力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陈景明护在弟弟身前。
“不是伤害他。”顾知远快速解释,“陈景澜身上有镇魂碑的力量残留,那些符文是实质化的精神能量。如果能引导这些能量暂时‘凝固’水流,也许能争取时间!”
沈知意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精神能量至纯者,可短暂影响物质世界。非超能,乃意志高度集中所致。”
理论上可行。但陈景澜现在昏迷不醒,如何引导?
“定魂珠。”沈知意看向手中的珠子,“珠子能连接他的‘意志’。如果我把‘心火’注入珠子,再通过珠子连接他”
“太危险了!”徐砚深反对,“你现在状态也不好,万一”
“没时间了!”船体又倾斜了五度,货箱滑落的速度加快。
沈知意不再犹豫。她将定魂珠放在陈景澜胸口,双手按住珠子,闭上眼睛,全力调动体内残存的“心火”。
温暖的力量从她掌心流出,注入珠子。珠子裂痕中的金光突然大盛,那些金色丝线再次延伸出来,连接陈景澜胸口的符文。
陈景澜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睁开眼睛,但这一次,眼中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他缓缓坐起身,看向沈知意,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可以。
陈景澜站起身,走到货舱墙壁前——那是船体外壳的位置。他将双手按在冰冷的铁板上,掌心下,皮肤上的金色符文开始脱离身体,渗入铁板。
那些符文在铁板内部游走,像金色的血管,迅速蔓延向船底破损的位置。
船体的倾斜停止了。
不仅停止,甚至开始缓缓回正!
“他在用精神能量‘修复’船体结构!”顾知远震惊道,“不是真的修补,是用能量暂时填补漏洞,形成一个‘能量护膜’!”
但这显然极其消耗。陈景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身体再次开始颤抖。那些脱离身体的符文在快速暗淡。
“坚持不了多久。”顾知远判断,“最多十分钟。老吴,全速冲向码头!”
“轮机坏了!”老吴急道。
“用备用动力!蒸汽驱动不行就用帆!把能用的布料全挂起来!”
船员们行动起来。船帆升起,虽然老旧但还能用。配合残余的蒸汽动力,“江安号”开始缓慢地向芜湖码头方向移动。
陈景澜依然站在铁板前,双手紧贴,全身的金色符文已全部转移到了船体上。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虚弱的病人,随时会倒下。
陈景明想扶他,但他摇头拒绝,继续坚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距码头越来越近,已能看见码头的灯光。但陈景澜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终于,在距离码头还有五百米时,他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陈景明接住他。几乎同时,船体传来“咔嚓”的碎裂声——金色符文全部熄灭。船底三个破洞再次暴露,江水疯狂涌入。
但已经够了。
“跳水!游过去!”徐砚深下令。
船员们纷纷跳入江中,向码头游去。沈知意、杜清晏、顾知远等人带着陈景澜,用救生圈和木板做浮具,也跳入水中。
三月下旬的长江水依然刺骨。沈知意一手抱着定魂珠,一手扶着昏迷的陈景澜,在徐砚深和杜清晏的帮助下向岸边游去。
身后,“江安号”货轮发出最后的呻吟,船尾高高翘起,然后缓缓沉入江中。漩涡卷走了散落的货物,但大部分人已游到安全距离。
十分钟后,众人狼狈地爬上岸边的滩涂。清点人数:二十一名船员,十八人上岸,三人失踪(包括二副)。沈知意等人全部安全,但陈景澜状况极差——心跳微弱,呼吸几乎感觉不到。
“必须马上找医生!”陈景明急道。
“不行。”顾知远制止,“日军在找‘重病患者’。现在送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他快死了!”
沈知意再次将定魂珠放在陈景澜胸口。珠子触体的瞬间,陈景澜的心跳恢复了一丝力度,但珠子本身的裂痕又扩大了。
现在定魂珠就像一个布满裂纹的鸡蛋,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我有办法。”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岸边树林中传来。
所有人瞬间警惕,举枪对准声音方向。
树林中走出一个人。借着码头的余光,他们看清了来者的面容——四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朴素的长衫,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的右手,拿着一块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守”字。
和顾知远给沈知意的那块“守”字令,一模一样。
“在下程静渊。”来人微微躬身,“守静散人座下二弟子,顾知远的师兄,程静山的弟弟。”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知远死死盯着来人,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二师兄。”
程静渊点头,目光落在昏迷的陈景澜身上:“我可以救他。但需要定魂珠和他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沈知意警惕地问。
程静渊看向她手中的珠子:“珠子裂成这样,已经无法修复。但它内部的能量还在。我可以引导这些能量,与陈景澜体内残存的‘碑文力量’结合,为他重塑‘意识载体’。”
“什么意思?”徐砚深皱眉。
“意思是,他不会再醒来,但也不会彻底死亡。”程静渊解释,“他的意识会进入一种‘休眠’状态,与定魂珠的能量融为一体。就像冬眠的动物。等将来找到合适的‘容器’或修复方法,也许能苏醒。”
“如果失败呢?”杜清晏问。
“珠子彻底碎裂,能量爆发,他当场死亡。”程静渊坦言,“而且爆发可能伤及周围的人。”
选择摆在眼前:让陈景澜慢慢死去,或者赌一把,赌一个渺茫的苏醒可能。
陈景明看向沈知意,又看向顾知远。
顾知远沉默良久,点头:“二师兄的‘定灵术’,确实能做到。但这需要陈景澜自己的‘意志’同意。他现在昏迷,无法表达”
话音未落,陈景澜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金色眼瞳黯淡,但眼神清晰。他看着沈知意,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
沈知意眼泪涌出:“景澜”
陈景澜松开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定魂珠,最后指向西方——武汉的方向。
意思很明白:用珠子救我,然后去武汉。
沈知意抹去眼泪,看向程静渊:“要怎么做?”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能被打扰。”程静渊环顾四周,“芜湖城里不安全。我知道一个地方——广济寺后山的废弃药师殿。主持是我旧识,会收留我们。”
众人不再犹豫,抬起陈景澜,跟着程静渊穿过树林。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广济寺后山。药师殿确实废弃已久,但还算干净。程静渊让众人守在殿外,只带沈知意和顾知远进入。
殿内,他将陈景澜平放在供桌上,让沈知意将定魂珠放在他胸口。
“过程会很痛苦。”程静渊提醒,“对你,对他,都是。你要用‘心火’维持连接,引导珠子能量与他融合。我会用‘定灵术’稳定过程。一旦开始,不能中断。”
沈知意点头,双手按住定魂珠,闭上眼睛。
程静渊开始念诵咒文,不是迷信,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和心理引导术,能调节人的脑电频率。顾知远在一旁护法。
过程开始了。
定魂珠的裂痕中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将整个药师殿照得如同白昼。陈景澜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再次浮现金色符文,但这次,符文不再流动,而是开始固化,像一层金色的琥珀覆盖全身。
沈知意感到珠子内部的能量如洪水般涌入陈景澜体内,同时也有一股冰冷的力量反向涌入她的意识——那是陈景澜残留的“意志”,充满痛苦、悔恨、释然、守护
她看到了他的一生:被遗弃的恐惧,对哥哥的嫉妒,对力量的渴望,犯下的错误,最后的醒悟
她也看到了镇魂碑里的“他”——不是灵魂,是一段强烈意志的“录音”。那个“他”对她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然后,所有一切都开始收缩、凝聚、固化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渐渐暗淡。
沈知意睁开眼,看到定魂珠碎了。
但不是炸裂,是像花朵绽放般,裂痕完全展开,珠子内部露出一颗金色的“核”,只有黄豆大小,却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而陈景澜的身体,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琥珀状物质,像一层保护壳。他呼吸平稳,心跳有力,但依然昏迷。
程静渊收功,脸色苍白:“成功了。他的意识‘休眠’了,至少能维持十年不消散。这颗‘核’”他指着定魂珠内部露出的金色小珠,“就是他的意识载体。带着它,如果将来找到方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沈知意小心地取下那颗金色小珠,小珠触手温暖,仿佛有生命。她将它贴身收好。
这时,殿外传来老吴焦急的声音:“日军搜查队朝这边来了!说是追查沉船人员!”
众人迅速撤离药师殿。临走前,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陈景澜。
金色琥珀中,他的面容安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