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日,上午十时。
“江安号”货轮在长江上逆流航行,烟囱喷出的黑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长长痕迹。船已过栖霞山,前方就是镇江水域。按航程,中午可抵镇江码头短暂停靠,傍晚前过江阴,入夜后抵达芜湖——那是日军长江防线的重要节点。
沈知意站在货舱二层的通风口旁,从这里可以看到甲板上的情况。徐砚深和陈景明扮作水手,正在搬运压舱用的沙袋,两人动作熟练,毫无破绽。杜清晏和顾知远在船长室,以“文书核对货单”为由避免过多露面。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定魂珠。珠内的光点图此刻清晰显示着航迹:南京光点已暗淡,镇江光点正在接近。而武汉的光点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金光。
更让她不安的是,珠身上新出现的那道“钟楼形状”裂痕,正在缓慢延伸。裂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干涸的血迹。
“沈小姐。”身后传来老吴的声音。
沈知意转身,看到船长老吴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进来。这个黑瘦的汉子眼神里透着担忧。
“老吴,还有多久到芜湖?”沈知意接过食物。
“顺利的话,晚上八点。”老吴压低声音,“但刚才接到无线电,芜湖段的日军增加了检查点。所有过往船只,无论货运客运,都要靠岸接受‘特别搜查’。说是查抗日分子,但我看像是找什么人。”
沈知意心头一紧:“知道搜查重点吗?”
“说是找‘重病患者’。”老吴看了她一眼,“日军传令说,有重要传染病人在逃,任何船只发现不明原因的昏迷、高热患者,必须立即上报。违者连船带人击沉。”
陈景澜。
日军在找陈景澜。这不可能是巧合——程静山生前必然与日军有联系,或者日军一直在监视地宫的动静。现在程静山死了,他们失去了“合作伙伴”,所以改为直接搜查。
“暗格安全吗?”沈知意问。
“普通搜查没问题。”老吴说,“但如果日本人带了军犬,或者用金属探测器。暗格是铁板夹层,能探测到。”
“有其他藏匿点吗?”
老吴摇头:“船上就那几个地方。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只能冒险。我认识芜湖码头的一个调度员,日本人,但贪财。塞钱或许能过关。”
这是下策,但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需要多少钱?”沈知意问。
“至少三百大洋。”老吴苦笑,“而且要看运气。那家伙胃口大,但收了钱一般会办事。”
三百大洋不是小数目。沈知意身上带的钱不足一百,剩下的
“我来解决。”徐砚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卸完货,满身煤灰,但眼神锐利,“我身上还有些金饰,当铺能换两百左右。剩下的,到了武汉再想办法。”
“可那是”沈知意知道,那些金饰是徐砚深母亲留下的遗物。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徐砚深打断她,“就这么定了。老吴,靠岸前告诉我,我去办。”
老吴点头离开。徐砚深走到沈知意身边,看向她手中的定魂珠:“珠子怎么样了?”
“裂痕在扩大。”沈知意将珠子递给他看,“而且我感觉它在‘吸收’什么。从昨晚到现在,珠子重了一点。”
徐砚深接过珠子,确实,原本轻巧的玉珠现在有些压手。他仔细端详那些裂痕,忽然发现钟楼形状的裂痕边缘,有些极细微的暗红色颗粒在流动。
像血。
但不是真的血,是某种能量凝结物。
“陈景澜的状态如何?”徐砚深问。
“老郑刚才来说,生命体征稳定,但体温在缓慢上升。”。顾先生怀疑是某种‘能量反哺’。”
“什么意思?”
“陈景澜的‘意志’留在镇魂碑里,而定魂珠是连接媒介。”沈知意解释,“现在珠子在吸收外界的某种能量,可能是程静山布置的那些‘子铃’散发的,这些能量通过珠子传导给陈景澜的身体,维持他不死。但能量过量,身体承受不住,就发烧。”
这是一个危险的循环:珠子吸收能量维持陈景澜→陈景澜身体负荷加重→需要更多能量维持→珠子吸收更多能量→裂痕扩大
“如果珠子碎了会怎样?”徐砚深问出了关键问题。
沈知意沉默片刻:“陈景澜会彻底死亡。而且珠子内部积蓄的能量会一次性释放。顾先生说,那可能相当于一颗小型炸弹的威力。”
所以定魂珠现在既是陈景澜的“生命维持系统”,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下午两点,“江安号”抵达镇江码头。按照规矩,要在这里停靠一小时,补充燃煤和淡水,同时接受镇江日军检查站的初步核查。
徐砚深和一名水手下船,去镇江市区找当铺。沈知意和杜清晏留在船上,协助老吴应付检查。
日军上船的是个小队,大约十二人,带队的是个曹长(上士)。检查很程式化:核对货单,抽查几箱货物,清点船员人数,查看船员证。
“船上有没有病人?”曹长操着生硬的汉语问。
老吴赔笑:“长官,都是壮劳力,没人生病。”
“有没有昏迷不醒的人?或者行为异常的人?”
“没有没有,都好好的。”
曹长扫视甲板上的船员,目光在沈知意和杜清晏身上停留片刻:“这两个,干什么的?”
“随船医生和文书。”老吴赶紧解释,“长途航行,怕有人生病,也怕货单出错”
曹长没再多问,挥手让手下下船。但就在他们要离开时,一个日军士兵牵着的狼狗突然狂吠起来,冲着货舱方向猛扑。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曹长眯起眼睛:“货舱里,有什么?”
“就是普通货物,粮食、布匹”老吴额角冒汗。
“打开检查。”
“长官,货都压好了,打开要重新装卸,耽误航程”
“打开!”曹长拔出手枪。
气氛瞬间凝固。几个日军士兵举起步枪,对准船员。
就在这时,顾知远从船长室走出来,用流利的日语说:“曹长阁下,请息怒。”
他走到曹长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是金陵大学历史系教授顾知远,受军部委托,押运一批重要文物去武汉。这是军部的通行文件。”
本子里夹着一张盖有日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印章的通行证。曹长接过仔细查看,脸色变了变。
“顾教授,失礼了。”他将通行证递还,但仍然疑惑,“但这狗”
“狗可能是闻到了文物防腐剂的味道。”顾知远面不改色,“这批文物在南京出土时用了大量药剂处理,气味刺鼻。动物嗅觉灵敏,有反应正常。”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曹长犹豫片刻,终于挥手:“收队!”
日军下船。狼狗被强行拖走,仍然不甘心地冲着货舱方向低吼。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芜湖的检查会更严格。
下午三点,徐砚深返回,脸色不好:“当铺压价,金饰只换了一百五十大洋。加上我们现有的,总共两百二。还差八十。”
“我还有些首饰。”沈知意说。
“不行。”徐砚深摇头,“你的首饰太显眼,容易暴露身份。而且”他顿了顿,“芜湖那个日本调度员,我打听过了。叫小林正雄,贪财但多疑。如果给的钱不够,他反而会起疑心,严查我们。”
杜清晏忽然道:“我有个办法。但需要冒险。”
“什么办法?”
“伪造货单。”杜清晏压低声音,“我在船长室看到空白货单和印章。我们可以‘增加’一批贵重货物,比如药品、烟土,在货单上。到芜湖后,告诉小林正雄,只要放行,这批‘货’的利润分他三成。他若贪心,会同意。”
“但如果他要求验货呢?”徐砚深问。
“所以是冒险。”杜清晏承认,“赌他不敢在码头公开验违禁品,也赌他相信我们真有门路。”
这确实是在走钢丝。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这么办。”徐砚深拍板,“顾先生负责伪造货单,要做得天衣无缝。老吴,你对芜湖码头熟,知道哪些‘货’最能吸引日本人?”
“西药。”老吴毫不犹豫,“盘尼西林,奎宁。黑市价比黄金还贵。就说我们偷运了二十箱盘尼西林去武汉,利润至少五千大洋。分他三成,一千五。够他眼红了。”
计划敲定。众人分头准备。
傍晚六点,“江安号”接近芜湖水域。夕阳将江面染成血色,远处芜湖码头的探照灯光柱在暮色中扫射。
沈知意来到货舱底层的暗格。。但奇怪的是,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
暗格里,陈景澜安静地躺着,面色潮红,额头有细密汗珠。他的右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伸出,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
而那只手上,隐约有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和镇魂碑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顾先生说,这是‘能量过载’的体征。”老郑忧心道,“再这样烧下去,就算脑子没事,内脏也会受损。”
沈知意将定魂珠放在陈景澜掌心。珠子接触皮肤的瞬间,那些金色纹路突然亮起,然后快速消退。陈景澜的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几分钟后恢复到37度左右。
但定魂珠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他在用珠子‘降温’。”沈知意明白了,“但每降温一次,珠子就更脆弱一分。这是饮鸩止渴。”
她正要收起珠子,陈景澜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依然是空洞的金色眼瞳,但这次,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旋转。他缓缓转头,看向沈知意,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清晰:
“船有内鬼”
沈知意浑身一僵:“什么内鬼?”
陈景澜的目光移向暗格外,看向货舱的方向:“铃声在船上”
话音未落,他再次昏迷。
沈知意冲出暗格,找到徐砚深:“陈景澜刚才说,船上有内鬼,还说有铃声在船上。”
徐砚深脸色骤变:“铃声?引魂铃的子铃?”
“可能。”沈知意环顾货舱,“如果程静山在船上藏了子铃,那我们的行踪可能一直暴露在日军监视下。而且铃声可能会影响船上的人。”
程静山能用引魂铃控制陈景澜,自然也能用子铃影响其他人。如果船上有人被控制
“找铃。”徐砚深立即下令,“所有人,搜查全船!重点找能藏小物件的地方,特别是金属制品。”
船员们分散搜查。但“江安号”是八百吨货轮,货舱、机房、船员舱、厨房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而且时间紧迫,距离芜湖码头只剩不到一小时航程。
杜清晏和顾知远负责搜查上层甲板和生活区。在搜查二副房间时,杜清晏在床板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铃,样式和地宫那些子铃一模一样。铃身刻着符文,铃舌被一根红线系住,防止发出声音。
但更惊人的是,铃铛旁边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录着“江安号”的航行时间、停靠码头、船员名单以及每次停靠时,与日军检查站接触的详细记录。
二副是内鬼。
“人在哪?”徐砚深问。
老吴脸色苍白:“二副半小时前说去机房检查锅炉,一直没回来。”
徐砚深带人冲向机房。但机房空无一人,只有轰隆的机器声。在锅炉旁的工具箱上,他们发现了一张纸条:
“铃已启动,月圆之夜,江汉关见。程先生虽死,其志永存。”
落款是一个铃铛图案。
“他跳江了。”老吴看着敞开的舷窗,“这疯子”
就在这时,船上的电灯突然全部熄灭。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
“江安号”失去动力,在江心缓缓停下。
黑暗中,一个清脆的铃声从货舱方向传来。
叮铃
叮铃
叮铃
不是一只铃。是很多只铃,在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