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十九日，深夜二十三时三十分。
地宫第三层石室中，尘埃缓缓沉降，落在散落地面的引魂铃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景澜靠着钟乳石缓缓坐下，右腿伸展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画出过复杂的符阵，施展过精神控制，也伤害过他在乎的人。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知远正在包扎右臂伤口，闻言动作一顿：“最多半小时。禁制反噬一旦完成，你会先丧失理智攻击所有人，然后大脑彻底崩溃，医学上称为‘急性精神能量过载性死亡’。”
“像颗炸掉的灯泡。”陈景澜自嘲地笑了笑，“真够难看的。”
陈景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景澜”
“大哥，让我说完。”陈景澜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陈景明、沈知意、徐砚深、杜清晏、老郑，还有顾知远，“有些话，得趁我还清醒时说。”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翡翠扳指。即使在幽暗的地宫中，翡翠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内壁刻着的微缩地图隐约可见。
“去年八月，在上海。”陈景澜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哥哥陈景晖——你们知道的‘烛龙’——在虹口日军司令部地下三层，引爆了事先埋设的炸药。”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但没流泪：“当时我在闸北的安全屋，隔着黄浦江看到了爆炸的火光。全城广播被一个声音接管，他说：‘同胞们！今日我与侵略者同归于尽，唯愿中华不灭！’”
沈知意想起母亲笔记中的记录：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当天，虹口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日军宣称是“弹药库意外”，但民间一直有不同传闻。
“他死得很英勇。”陈景澜继续说，手指摩挲着扳指，“像个英雄。但你们知道吗？在那之前，我们兄弟俩斗了整整六年。”
他抬起右手，手背朝上。手腕处有一道陈年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这是他留下的。”陈景澜轻声说，“1935年，上海外滩仓库。我设局想抓他，他突围时给了我一刀。刀锋贴着手腕动脉划过，再深半分我就死了。他当时说：‘景澜，你永远抓不到我，因为你知道的，都是我让你知道的。’”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我恨他。”陈景澜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恨他从小被日本人抢走，恨他成了‘烛龙’，恨他每次出现都提醒我——如果不是命运捉弄，被抢走的可能是我。我更恨他恨他最后选择了牺牲，成了英雄，而我还是那个活在阴影里的弟弟。”
他苦笑：“所以我拼命想证明自己。新月会的‘涅盘计划’，紫金山的‘囚笼计划’我以为建立新秩序就能超越他。但其实，我只是在嫉妒。”
陈景明终于忍不住：“景澜，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陈景澜摇头，金色眼瞳中满是痛苦，“曼华的事，新月会的事，还有那些被我当做实验品的人。大哥，你不用安慰我，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但还是走到了镇魂碑前。
黑色的石碑沉默矗立，碑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在幽光中仿佛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程静山说，我哥哥用生命换来了‘夜枭’的线索，最终导致赵怀安暴露。”陈景澜背对众人，手指轻触碑身，“这是真的。但他不知道的是哥哥还留了另一条路给我。”
他从扳指内侧取出一张卷成细条的薄纸，转身递给沈知意。
纸条展开，上面是柳玉茹娟秀的字迹：
“心火可净人心，亦可焚人心。若遇陈景澜入魔，以此珠示之，告之：汝兄遗志，在护人心，非控人心。彼若醒悟，或可救。若否皆天命也。——玉茹，民国二十四年秋”
字迹旁画着一颗珠子，正是定魂珠的图样。
“你母亲见过我哥哥，也预见到了我的今天。”陈景澜看向沈知意，“她让你用定魂珠唤醒我。”
沈知意握紧纸条，指尖微微颤抖。母亲连这个都预见到了
“但我醒得太晚了。”陈景澜苦笑，“程静山的禁制已经深入大脑皮层，回不了头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最后一件事——”
他再次看向镇魂碑，金色眼瞳中闪过决绝。
“哥哥用生命守护了这个国家的土地。”陈景澜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那我要用我这条命，守护这个国家的人心。”
他后退一步，对着镇魂碑深深一躬。
然后直起身，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正是柳玉茹纸条上画的那个印记。
“顾先生。”陈景澜没回头，“解释给他们听。这不是玄幻，是科学。”
顾知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陈先生要做的，是‘极端心理能量定向释放’。人的意识本质是脑电活动，强烈的意志可以在特定磁场中留下‘印痕’。镇魂碑的材质有特殊磁性，配合定魂珠的稳定效应理论上，他可以将自己的‘守护意志’永久刻录在碑文上。”
“代价呢？”杜清晏问。
“所有脑电活动停止。”顾知远声音发涩，“医学上就是脑死亡。而且由于能量透支，身体各器官会快速衰竭，最多支撑十二小时。”
陈景明冲上前想阻止，但陈景澜抬手制止了他。
“大哥，这是我自己选的路。”陈景澜笑了，笑容干净如少年时，“哥哥选了炸日军司令部，我选了这个。我们兄弟俩总算都做了对的选择。”
他闭上眼睛，金色眼瞳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金色，而是纯净、温暖、如初升朝阳般的金色。
“以陈氏景澜之名，以兄长陈景晖（烛龙）之志为鉴——”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石室中震荡回响，“立此新约！”
金色光芒从他全身涌出。那不是光，是可见的脑电能量外溢——在定魂珠和镇魂碑磁场的共同作用下，原本无形的心理能量具象化了。
光芒如液体般流淌进碑身。
“此碑永镇邪念，永护人心！”
碑文第一个符文亮起，金色。
“可抚伤痛，不可夺自由！”
第二个、第三个符文接连亮起。
“可安亡魂，不可控生者！”
陈景澜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鼻孔、耳朵、眼角都渗出鲜血——这是大脑超负荷运转的体征。
但他声音依旧坚定：
“后世若有用此碑行控制之事者，必遭反噬！”
“若有违此约——心火传承者沈知意，有权毁碑！此权代代相传！”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景澜猛地睁开眼睛。
金色眼瞳爆发出最后的璀璨，然后骤然熄灭。
他向后倒去。
陈景明冲上前接住他。怀中的弟弟还有呼吸，还有心跳，但眼睛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瞳孔扩散，对光线毫无反应。
脑死亡。
几乎同时，镇魂碑爆发出温暖的金光。那些金光在空中交织，隐约形成一个年轻人的轮廓——不是鬼魂，是强烈的心理印痕在磁场中形成的视觉投影，就像极光，是能量，不是实体。
轮廓朝众人挥挥手，然后融入碑文。
碑身剧烈震动。当震动停止时，底座浮现三行新字：
“人心可镇，不可夺。
民廿七年三月，陈景澜以命立约，意志永存于此。
兄景晖（烛龙）之志，弟终承之。”
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仿佛有生命在流动。
顾知远上前检查陈景澜的生命体征：“深度昏迷，脑干反射消失但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医学上，他还活着，但永远不会醒了。”
陈景明紧紧抱着弟弟，泪水终于滑落。
沈知意走到碑前，伸手触摸那些金色文字。指尖接触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
“知意，保重。还有谢谢。”
是陈景澜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释然。
顾知远解释：“这是‘心理印痕’的共鸣效应。就像留声机的唱片，他的意志被录在了碑文里。触摸碑文的人，如果精神频率吻合，就能‘听’到这段录音。”
不是灵魂，是遗产。精神的遗产。
就在这时，密道方向传来轰隆水声。
“地下河倒灌了！”老郑大喊，“水位上涨太快！”
徐砚深拉起沈知意：“必须立刻走！”
陈景明抱起昏迷的陈景澜：“我带他走。就算只剩一具躯壳他也是我弟弟。”
众人最后看了一眼镇魂碑和碑文上的金色文字，转身冲进密道。
水势汹涌，在狭窄通道中形成激流。沈知意忍不住回头。
透过水幕，她看到碑文金光中，隐约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穿着国军军装，腰杆笔挺——烛龙。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神情温和——陈景澜。
两个身影同时抬手，对她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金光收敛，一切恢复平静。
只有碑文上的金色文字，在地宫即将被水淹没的黑暗中，依然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微光。
那是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用不同方式，守护着同一片土地，同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