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十九日,下午三时。
螺旋阶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密集而沉重,夹杂着日语的低吼和金属碰撞声。这绝不是顾知远或师门的人——是日军部队。
“隐蔽!”徐砚深反应最快,一把拉住沈知意退到镇魂碑后。陈景明架起陈景澜,老郑和杜清晏也迅速寻找掩体。
程静山依旧盘膝坐在碑前,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反应,仿佛已入定。
脚步声在阶梯口停下。几道手电光柱从上方射下,在石室内乱扫。接着,一个生硬的汉语声音响起:
“下面的人听着!皇军特别搜查队已包围此地!放下武器,举手出来!”
徐砚深压低声音:“至少一个分队,十五到二十人。听装备声,有步枪、冲锋枪,可能还有手雷。”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陈景明脸色难看。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程静山。这个地宫位置极其隐蔽,若非程静山主动泄露,日军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
程静山终于睁开眼睛。他缓缓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表情平静得可怕。
“是我通知的。”他坦然承认,“两天前,我给南京宪兵队寄了匿名信,附上了地宫入口的详细位置和机关破解方法。信上说,这里有抗日分子藏匿的军火和文物。”
“你——”陈景明想冲过去,被徐砚深拦住。
程静山看着众人:“诸位别误会,我并非投靠日军。只是我需要一个保险。若我最终无法启动镇魂碑,或者碑文启动后效果不如预期,日军会替我清理现场。当然,也包括清理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沈知意握紧定魂珠,珠子传来的热度让她保持冷静:“你想借日军的手,毁掉这里的一切,包括你自己?”
“也包括镇魂碑。”程静山点头,“我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人手里,尤其是有野心的人。日军若发现此碑,要么毁掉,要么运回日本研究。无论哪种,都比留在这里引发未知变数好。”
杜清晏怒极反笑:“所以你的‘备用计划’,就是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诸位若能突围,是你们的本事。”程静山淡淡道,“若不能黄泉路上,程某作陪。”
上方再次传来喊话:“最后警告!三十秒内不投降,我们将投掷手榴弹!”
徐砚深迅速观察地形。石室只有一个出口——那条螺旋阶梯。但阶梯狭窄,易守难攻,日军不敢轻易强冲。问题是,他们被困住了,而日军可以慢慢耗,或者直接炸塌入口。
“程先生,”沈知意忽然开口,“你对地宫最熟悉。除了这个阶梯,还有别的出路吗?”
程静山看着她,沉默两秒:“有。镇魂碑后有一条密道,通向孝陵神道附近的一片树林。但”他顿了顿,“密道入口被石碑压着,需要移开碑才能进入。”
移开石碑?那块黑色巨碑少说有几吨重。
“机关呢?”徐砚深追问。
“碑座下有杠杆装置。”程静山指向碑座一侧,“但需要三个人同时转动三个石轮,方向、速度必须完全一致,错一点就会卡死。而且——”他看了看洞顶的铃铛,“一旦启动机关,这些子铃会全部震响。铃声会引来上面的日军。”
时间紧迫。上方开始倒计时:“二十秒!”
徐砚深迅速做出决定:“景明、老郑,你们跟我去转石轮。知意、清晏,你们准备进密道。程先生”他看向程静山,“你帮不帮忙?”
程静山笑了笑:“我若说不帮呢?”
“那我就先打死你,省得你背后捅刀子。”徐砚深语气冰冷。
程静山点头:“合理。那么,我帮忙。”
计划敲定。徐砚深、陈景明、程静山三人快速移动到碑座旁,果然看到三个嵌在地面的石轮,每个都有脸盆大小,刻着方位刻度。
“听我口令。”徐砚深低声道,“顺时针,慢速,保持同步。一、二、三——转!”
三人同时发力。石轮沉重,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着石轮转动,镇魂碑底座开始缓缓移位,露出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但几乎同时,洞顶数百只青铜子铃疯狂震动起来!
“叮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如潮水般席卷石室,声音之大几乎要震破耳膜。这声音与普通铃声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直刺大脑的穿透力,让人头晕目眩。
“捂住耳朵!”杜清晏大喊,但声音被铃声淹没。
沈知意感到手中定魂珠剧烈震颤,珠光忽明忽暗。她咬牙将珠子按在额前,用“心火”强行稳定心神。珠子传来的温润力量勉强抵抗着铃声的侵袭,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老郑带来的两名手下最先支撑不住,抱头倒地,痛苦翻滚。陈景澜也跪倒在地,金色眼瞳中满是痛苦——这铃声似乎在激发他意识深处的创伤。
上方的日军显然也被铃声惊动。几声日语的惊呼后,传来指挥官的怒吼:“下面在搞什么鬼?!准备手榴弹!”
“快!”徐砚深青筋暴起,全力转动石轮,“再转三圈!”
碑座移开的口子越来越大,足够一人通过。但铃声响得越来越急,整个石室都在共鸣震颤。
沈知意强忍不适,拉起杜清晏:“清晏,你先下!”
杜清晏摇头:“你和伤员先走!”
“别争了!”陈景明吼道,“知意,你带景澜和老郑的人先下!快!”
沈知意一咬牙,将定魂珠塞给杜清晏:“你用珠子护住他们!”然后转身去扶陈景澜和倒地的手下。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闷响——手榴弹爆炸了!
但不是扔进石室,而是在阶梯中段爆炸。日军显然想炸开通道,或者用爆炸压制铃声。爆炸的冲击波顺着阶梯冲下,掀起漫天尘土。
“咳咳”沈知意被尘土呛到,眼睛刺痛。
徐砚深大喊:“最后半圈!用力!”
三人同时发力,石轮转到预定位置。碑座完全移开,露出一个宽约三尺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
“走!”徐砚深松开石轮,拔出手枪对准阶梯方向,“景明,你带人先下,我殿后!”
陈景明点头,拉起一个伤员就跳进洞口。老郑扶着另一名手下紧随其后。
沈知意扶着陈景澜来到洞口。陈景澜却突然挣脱她的手,转身走向程静山。
“景澜!”沈知意想拉住他。
陈景澜在程静山面前停下。程静山刚松开石轮,正在喘息,看到陈景澜,微微一怔。
“我哥哥”陈景澜盯着他,“你究竟知道多少?”
程静山沉默片刻:“比你想的少,比你希望的多。”
“告诉我真相。”陈景澜金色眼瞳死死盯着他,“现在。否则我就留在这里,等日军下来,告诉他们一切。”
这是威胁。一个将死之人的威胁。
程静山看着陈景澜,忽然叹了口气:“好,我告诉你。”
他快速说道:“你哥哥陈景晖,代号‘烛龙’,1931年被我方情报人员从日本特务机关救出时,已经深度洗脑。但他意识深处还有残存的记忆。我们试图唤醒他,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他要求重返日特机关,做双重间谍。”程静山语速加快,“他说,只有回到敌人内部,才能获取最有价值的情报。我们同意了。之后的六年,他传回大量情报,包括日军在东北的部署、淞沪会战的作战计划”
上方传来日军的脚步声——他们开始向下推进了。
程静山继续:“1937年8月,淞沪会战前夕,他传回最后一份情报:日军将在杭州湾登陆,包抄国军后方。这份情报挽救了至少三个师的部队。但一周后,我们收到消息,他的身份暴露,被日特机关处决。”
陈景澜浑身颤抖:“他怎么暴露的?”
“内奸。”程静山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们内部有叛徒。你哥哥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叛徒的线索。后来我们清除了那个人,但你哥哥回不来了。”
话说完,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洞顶铃铛还在余震中轻响。
陈景澜闭上眼睛,两行泪从脸颊滑落。六年的追寻,六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哥哥不是怪物,是英雄。而他,却差点成了哥哥用生命对抗的那些人的帮凶。
“走吧。”程静山拍拍他的肩,“你哥哥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死在这里。”
陈景澜睁开眼睛,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转身跳进洞口,没有回头。
现在只剩下沈知意、杜清晏、徐砚深和程静山。
“程先生,你也走。”沈知意说。
程静山摇头:“我留下。总得有人拖住日军,给你们争取时间。”
“你会死的。”杜清晏皱眉。
“我知道。”程静山笑了笑,“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二十年前就该走的路。”
上方传来日语命令声——日军即将冲下最后一段阶梯。
徐砚深不再犹豫,推着沈知意和杜清晏进洞口:“快走!”
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程静山。他站在镇魂碑前,背对阶梯,面对石碑,长衫在气流中微微飘动。那个背影,竟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三人跳进洞口。石阶陡峭,但还算稳固。向下跑了约二十级,听到上方传来程静山的声音——他在用日语喊话:
“ここには爆発物がある!近づくな!”(这里有爆炸物!别过来!)
接着是日军的惊呼和退后的脚步声。
徐砚深脸色一变:“他在虚张声势不,他不是。”
话音未落,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重物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整个密道开始剧烈震动,土石簌簌落下。
“他把阶梯炸塌了!”杜清晏惊呼,“把自己和日军都埋在了上面!”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歇。密道顶部出现了裂缝,但所幸没有完全坍塌。
沈知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已被封死的上方。程静山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二十年执念。
“继续走。”徐砚深声音沙哑,“别让他白死。”
密道蜿蜒向下,又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光。出口到了。
出口隐蔽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外面是孝陵神道西侧的树林。此时已是下午三时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众人陆续钻出。清点人数:沈知意、徐砚深、杜清晏、陈景明、陈景澜、老郑,以及老郑的两名手下(虽然状态不佳,但还活着)。程静山留在了地宫。
“我们现在在哪?”陈景明观察四周。
“明孝陵神道附近。”徐砚深辨认方向,“离静心庵约一里。日军很快会搜索到这里,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杜清晏问。
沈知意刚要说话,怀中的定魂珠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某种共鸣。
她顺着珠子指引的方向望去,树林深处,有个人影正朝他们走来。
那人穿着深色长衫,脚步有些蹒跚,右臂缠着绷带,正是顾知远。
“顾先生!”沈知意迎上去,“你怎么”
顾知远脸色苍白,显然伤势不轻,但眼神锐利:“程静山在鸡鸣寺给我留了‘礼物’——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关于你母亲柳玉茹的真正死因。”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意手中的定魂珠:“还有关于这珠子来历的真相。”
沈知意心头一紧:“什么真相?”
顾知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景澜:“陈先生,关于你哥哥的事,程静山告诉你了多少?”
陈景澜将听到的复述一遍。顾知远听后,沉默良久。
“基本属实。”他最终道,“但你哥哥传回的最后一份情报,除了日军登陆计划,还有另一个消息——关于新月会的真正源头,以及‘烛龙’这个代号的意义。”
“什么意思?”徐砚深追问。
顾知远深吸一口气:“‘烛龙’不是随便取的代号。它来自一个古老的传说:烛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你哥哥之所以选择这个代号,是因为他发现,新月会的研究,与古代某种‘以人心为薪,点燃精神之火’的禁忌之术有关。”
他看向沈知意手中的定魂珠:“而这颗珠子,可能就是那种禁忌之术的‘火种’。”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日军搜索队的呼喝声。他们离得很近了。
“先离开这里。”徐砚深果断道,“具体的路上说。”
众人迅速向树林深处撤离。沈知意握着发烫的定魂珠,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火种禁忌之术母亲的死因
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