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十九日,下午二时三十分。
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众人向下走了至少十分钟,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吸一口都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和某种金属般的甜腥。石壁上开始出现密集的刻痕,不是符文,更像是无数人用指甲抓挠留下的痕迹。
“快到了。”程静山走在最前,手中的引魂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三百年来,能到达这里的不超过二十人。你们很幸运。”
“幸运?”陈景明冷笑,“被你逼着下来送死,这也叫幸运?”
“陈大少爷此言差矣。”程静山头也不回,“镇魂碑不是杀人工具,是净化媒介。它只会清洗杂念,留下纯净的本心。若诸位心中无鬼,何惧之有?”
杜清晏在沈知意耳边低语:“他在用话术铺垫。小心,他可能想在碑前完成某种仪式。”
沈知意点头,右手紧握定魂珠,左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徐砚深给她的一把匕首。珠子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烫手,她能感觉到下方传来的强大精神波动。
阶梯终于到底。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石室,高约五丈,宽逾十丈。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根钟乳石末端都悬挂着一只青铜小铃,密密麻麻,不下数百只。微风拂过,所有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如私语的共鸣声。
石室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石碑。
碑高约一丈,宽三尺,厚一尺。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洞顶铃影。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文字不似汉字,也不似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更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组合,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这就是镇魂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碑前的地面。那里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有三个凹槽:一个圆形(定魂珠大小),一个铃形(引魂铃形状),还有一个人形。
人形凹槽的大小,刚好能躺下一个成年人。
“祭台。”徐砚深声音冰冷,“你还是要用人献祭。”
程静山走到碑前,伸手轻抚碑身:“徐团长,请用更准确的词——‘媒介’。镇魂碑启动需要三把钥匙:定魂珠稳定能量,引魂铃引导频率,以及一个能够承载碑文力量的‘容器’。这个容器需要强大的精神天赋,否则会被碑文反噬摧毁。”
他转身看向沈知意和陈景澜:“两位都符合条件。沈小姐有心火传承,陈先生有金色瞳孔。但沈小姐的传承更完整,也更温和。”
“所以你选我?”沈知意问。
“选择权在你。”程静山语气平静,“你若自愿躺上去,我可以保证碑文启动时只清洗杂念,保留你的意识。你若不愿——”他看向陈景澜,“陈先生也可以,但他的执念太深,可能会与碑文冲突,结果难料。”
陈景澜站在程静山身后,右眼已经完全变成灰色,左眼金色也在逐渐暗淡。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沈知意盯着那个人形凹槽,忽然问:“碑文启动后,影响范围有多大?”
“理论上,整个南京城。”程静山回答,“碑文会通过地脉网络传播,配合引魂铃的声波频率,覆盖所有生物。它会识别并消除人心中的‘负面杂念’:恐惧、贪婪、仇恨、嫉妒留下的将是平静、秩序、理性。”
“谁来决定什么是‘负面’?”杜清晏追问。
“碑文本身。”程静山指了指碑上的符文,“这些文字是古代大能所创,直指人性本源。它们自有判断标准,非人力可干预。”
“不可能。”沈知意摇头,“任何判断都需要立场。古代的‘大能’也是人,他们的标准就是他们的立场。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标准适合今天?适合每一个不同经历、不同背景的人?”
程静山沉默了几秒:“沈小姐,你可知道这碑的来历?”
他走到碑侧,指向碑底一行小字。那行字被灰尘覆盖,程静山拂去灰尘,露出完整的刻文:
“万历三十七年,南京大疫,死者十之三四。钦天监张邦彦观天象,察地脉,知怨气积聚,化为疫鬼。故立此碑,以安亡魂,镇地气。然碑成之日,邦彦呕血而亡,留书曰:‘碑可镇不可启,启则天下易主。’”
“张邦彦死了?”沈知意皱眉。
“启动镇魂碑需要付出代价。”程静山道,“张邦彦用自己作为第一个‘媒介’,换来了南京大疫的平息。但他也警告后人——碑一旦启动,影响将远超预期,可能改变整个文明的走向。”
徐砚深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想启动它改变什么?”
程静山环视石室,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铃铛:“改变这个腐烂的时代。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很清楚,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外有强敌入侵,内有官僚腐败,民众愚昧麻木,精英争权夺利。若不从根本上清洗,就算打赢这场战争,也不过是换一批人继续腐烂。”
“所以你要‘净化’所有人?”陈景明怒道,“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我不是神。”程静山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一个看清了问题根源的人。诸位试想,若南京城三十万军民心中没有恐惧,没有私欲,没有猜忌,他们会那么轻易放弃抵抗吗?若上海那些买办官僚没有贪婪,没有懦弱,他们会那么快投靠日本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人心的问题,必须从人心解决。而镇魂碑,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
沈知意忽然想起母亲笔记中的一段话:“极端理想主义者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的理想,而是他们为了实现理想,愿意牺牲一切的决心。他们会把自己当作天平,一边放上理想,另一边放上整个世界,然后毫不犹豫地压下。”
“程先生,”她缓缓开口,“你可曾想过,你所谓的‘净化’,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屠杀?你杀死的不是肉体,是每个人成为‘自己’的可能性。”
“但那些‘自己’,正是混乱的根源。”程静山反驳,“沈小姐,你母亲当年也和我争论过这个问题。她说每个人有选择的权利,哪怕是选择错误。我说,有些错误的选择,代价是无数人的生命。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看向镇魂碑:“所以现在,我想让碑文来做决定。它若启动,就证明我的理念正确;它若拒绝启动,或启动后效果不佳,就证明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结果。”
“包括无数人被洗去自我?”杜清晏质问。
“包括。”程静山点头,“若我错了,我会用余生赎罪。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试一试。”
谈话陷入僵局。程静山的逻辑自成一体,几乎无法从外部攻破。他的信念如此坚定,以至于所有质疑都被他转化为证明自己的动力。
就在这时,陈景澜忽然发出一声闷哼。他抱着头跪倒在地,灰色右眼中闪过一丝金色。
“不不能”他艰难地说,“哥哥哥哥说过不能”
程静山皱眉,举起引魂铃摇动。铃声清脆,陈景澜身体一僵,灰色重新占据主导。但这次,他的反抗比之前更强烈。
“程静山”陈景澜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程静山语气转冷。
“哥哥的真相”陈景澜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根本不知道”
程静山脸色微变。这个变化被沈知意敏锐捕捉到——陈景澜的话,戳中了他的某个弱点。
“我知道。”程静山稳住情绪,“我有录音,有信件”
“假的”陈景澜突然抬头,左眼金色大盛,“我在‘哀’柱里看到了哥哥留给我的真正的”
话未说完,程静山猛摇引魂铃。刺耳的铃声中,陈景澜发出痛苦的嘶吼,整个人蜷缩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但已经够了。
沈知意明白了。程静山用“烛龙真相”控制陈景澜,但陈景澜在“哀”柱的试炼中,可能接触到了真正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与程静山提供的版本不符。
“程先生,”沈知意向前一步,“你所谓的证据,恐怕有问题吧?”
程静山沉默。石室中只剩下铃铛细碎的声响和陈景澜痛苦的喘息。
良久,程静山缓缓开口:“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先生相信什么。而他现在相信的,足够让他帮我完成仪式。”
“如果他反抗呢?”徐砚深问。
“他反抗不了。”程静山举起引魂铃,铃身裂痕中的红光开始流动,“我在他意识深处下了禁制。只要我摇铃,他就会变成我最忠实的工具。只不过——”他看了陈景澜一眼,“我原本希望他能自愿。毕竟自愿的媒介,效果更好。”
沈知意感到一阵寒意。程静山不仅要用镇魂碑“净化”南京,还要把陈景澜变成启动碑文的活祭品。
“现在,该做选择了。”程静山看向沈知意,“沈小姐,你是自愿躺上去,还是让我用陈先生?若你自愿,我可以保证你事后无恙。若用陈先生,以他的精神状态,可能会彻底崩溃。”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徐砚深举枪对准程静山:“你试试看。”
程静山不为所动:“徐团长,你开枪的瞬间,我会摇铃让陈先生启动碑文。没有定魂珠稳定,碑文力量会暴走,这整个地宫——包括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你确定要赌吗?”
徐砚深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无法扣下。他不敢赌,因为程静山说得可能是真的。
僵持中,杜清晏忽然开口:“程先生,你忽略了一件事。”
“哦?”
“你说镇魂碑需要三把钥匙:定魂珠、引魂铃、活体媒介。”杜清晏指向阵法,“但定魂珠在知意手里,她不配合,你怎么启动?”
程静山笑了:“杜少爷观察仔细。但你们可能没注意到——”他指向洞顶那些铃铛,“这些铃,都是引魂铃的‘子铃’。它们与母铃共鸣,能放大母铃的力量。当母铃摇动到一定频率,它会与定魂珠产生强制共鸣。届时,珠子会脱离沈小姐的手,自动嵌入阵眼。”
他看向沈知意:“所以,沈小姐配不配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珠子在不在她手里。”
沈知意握紧定魂珠。珠子果然在轻微震颤,仿佛随时要脱手飞出。
“现在,”程静山举起引魂铃,“我数十下。十下之后,若沈小姐不躺上祭台,我就用陈先生。十——”
他开始计数。
“九——”
徐砚深枪口微动,但程静山毫不在意。
“八——”
陈景明想冲过去救弟弟,被老郑拉住。
“七——”
杜清晏快速思考破局之法。
“六——”
沈知意看向手中的定魂珠,珠子光芒流转,仿佛在诉说什么。
“五——”
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她一直没看懂的话:“珠非珠,铃非铃,心火所至,皆为虚妄。”
“四——”
什么意思?珠不是珠,铃不是铃
“三——”
她看向引魂铃的裂痕,那些流动的红光
“二——”
红光像血像某种生命
“一——”
就在程静山要数出“零”的瞬间,沈知意忽然大声说:“你启动不了碑文。”
程静山停下,看着她:“为何?”
“因为——”沈知意举起定魂珠,珠光映照着她坚定的脸,“碑文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人写的规则,管不了活人的心。”
她将定魂珠用力按向自己的胸口。不是嵌入阵法,而是让珠子紧贴心脏位置。
“你要用珠子稳定碑文能量,就必须让珠子嵌入阵法。”沈知意说,“但若珠子与我的心跳同频,与我的生命连接,它就永远不会离开我。除非——你杀了我,取出珠子。”
程静山脸色终于变了。
沈知意赌对了。她以自己为“人质”,赌程静山不会轻易杀她——不是仁慈,而是死的媒介效果远不如活的。
石室陷入死寂。只有洞顶铃铛随风轻响,仿佛在嘲笑这场僵局。
良久,程静山缓缓放下引魂铃:“沈小姐,你比柳师妹更决绝。”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牺牲。”沈知意直视他,“我见过有人为保护他人而自愿赴死,也见过有人为理想而扭曲本心。我知道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
程静山沉默。他环视石室,目光最终落在镇魂碑上。碑身倒映出他的面容,那张脸在幽光中显得格外苍老。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二十年前,我在‘思’柱里看到的未来,有一个版本是你母亲阻止了我。在那个版本里,我们两败俱伤,镇魂碑永远沉寂。然后战争继续,死亡继续,一切照旧。”
他看向沈知意:“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选择相信,改变是可能的。”
“但你选择的路,”沈知意说,“剥夺了别人选择的权利。”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程静山会继续坚持时,他忽然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将引魂铃放在地上。
“拿去吧。”他说,“这铃,我不要了。”
众人愣住。
程静山走向镇魂碑,背对众人:“你们赢了。不是因为我被说服,而是因为”他伸手抚摸碑文,“我突然想明白了张邦彦那句话的意思。”
“‘碑可镇不可启,启则天下易主’?”杜清晏问。
“对。”程静山点头,“我一直在想,‘天下易主’是什么意思。是改朝换代?还是人心易主?现在我想,他说的可能是——一旦启动碑文,人心的‘主人’就不再是自己,而是碑文。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转身,脸上竟带着一丝释然:“柳师妹说得对。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而我,可能已经在错路上走了太久。”
说完,他盘膝坐在碑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徐砚深警惕地举枪靠近,确认程静山真的放弃了抵抗。老郑迅速捡起引魂铃,铃身裂痕中的红光已经暗淡。
“结束了?”陈景明不敢相信。
沈知意走向程静山,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陈景澜发出一声呻吟。
陈景澜从地上爬起来,右眼灰色已经完全褪去,但左眼金色也黯淡无光。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程静山身上。
“他怎么了?”陈景澜问。
“他放弃了。”沈知意回答。
陈景澜沉默片刻,忽然苦笑:“那我这半生算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众人准备商议如何处理程静山和镇魂碑时,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铃铛声,也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从螺旋阶梯的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