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还在她掌心跳着,像颗没睡醒的心脏。
不是刚才那种要炸开的亮,也不是虚无里飘着的冷光,是温的,一下一下,像在试这具身体还能不能用。
她没急着睁眼,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眼。可她知道外面变了——风不一样了。以前的风带铁锈味,刮在脸上像砂纸,现在这阵风,软的,有点暖,还沾着点草刚冒头的青气。
她动了动意识,光往前蹭了半步。
地面有了反应。不是虚无那种吞一切的黑,是实的。碎石被光扫过,发出极轻的“沙”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掸土。
她试了试“走”。
不是脚踩地那种走,是把自己往前推。像小时候在冰棺里刚醒,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一点点把知觉往四肢拽。现在也是,光体一颤一颤,每挪一下都像在对抗某种黏糊的阻力。
但她在动。
而且,风在追她。
不是跟着,是追。风贴着她残存的光边跑,像一群刚放出来的野狗,撒着欢儿地往前冲。她没拦,任它去。
风冲出去没多远,忽然炸了。
不是声音,是动静。整片荒原的尘土猛地扬起来,像被谁从底下掀了一把。紧接着,远处传来人声。
不是哭,不是喊,是吵。
小孩的吵。
“你才迷信!天命之子早过时了!”
“那你信谁?”
“无剑女皇啊!书上写的,她连剑都不要,命格都烧了,一个人站到最后!”
另一个声音嗤笑:“切,那不就是个传说?”
“传说怎么了?我爹亲眼看见天上的命光环碎的!金光哗一下全灭,跟停电似的!他还说,那天风里有股烧纸味儿!”
“……那也不能证明是她干的吧?”
“那你告诉我,谁还能干这种事?啊?谁敢掀桌子?谁敢不按剧本活?”
叶焚歌停了。
光体静在原地,像被风忘了带走。
她没觉得多震撼,也没激动。就是……有点想挠头。
挠不了。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动作——意识里轻轻一动,像习惯成自然的反应。她差点笑出来。
都这德行了还想着挠头?梦里那个骂她“饭都不会做”的自己要是看见,怕不是得从火堆里爬出来再骂她一顿。
可她就是觉得——
挺接地气的。
她一个连馒头都蒸成炭的人,现在被人叫“女皇”?还“无剑”?这不是纯属瞎捧吗?
但那两个小孩还在争。
“反正我不信命格了!我娘说,以前头顶总飘一行字,‘丙级火灵根,宜炼丹’,烦死了!现在没了,我爱练剑就练剑,爱烤红薯就烤红薯!”
“你烤的红薯能吃吗?上次差点把狗熏死。”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叶焚歌没再听下去。
她慢慢“转”过身,光体调了个方向,朝着药王谷旧址去了。
路上没人看见她。
不是她藏了,是她本来就不该在这儿。身体残得只剩一层光皮,掌心那道裂缝也不再往外冒光,反而往里吸——像口井,把周围的亮一点点吞进去。
她路过一片废墟,曾是市集。摊子倒着,锅碗碎了一地,可角落里有灶火,有人在煮东西。香味飘出来,是咸菜粥。
她停了停。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香味里,没有丹药味。
以前这地方,人人都熬命格汤,加灵根粉,补气脉,生怕自己不够“天命”。现在没了,就煮一锅糙米咸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挺好。
她继续走。
药王谷旧址比她想的还破。墙塌了,门没了,连毒荆花都不见了。她站在中央,光体微微起伏,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一株花,从碎石缝里钻出来,茎干细得像随时会断,可它直挺挺地立着,开了一朵血红的花。
毒荆花。
花瓣边缘泛着金,像烧过的纸边。
她没靠近。
只是让掌心的光,轻轻拂过去。
花没动。
风起了。
花瓣轻轻一颤,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楚红袖的。
不是幻觉,也不是投影,就是那么清清楚楚,笑了一下。
像当年在药王谷,她递给她一碗药,烫得冒气,她一边吹一边笑:“你喝不喝?不喝我倒了啊。”
叶焚歌没说话。
光又拂了一下。
这次,花动了。花瓣一片片展开,红得更艳,金边也亮了些。一粒花粉飘起来,落在她光体上,没消失,反而融了进去,像滴水进了河。
她知道,她在。
不是复活,不是归来,是——
还在。
就像她梦里那个总骂她的“自己”,也没真消失。那些纸条,那些“穿秋裤”“别熬夜”,现在想想,哪一句是命令?哪一句不是怕她遭罪?
她不是神,不是皇,不是什么天命容器。
她就是个吃饭难吃、练剑偷懒、做梦都想摸鱼的普通人。
只不过,她没认。
光在她心口聚了一下,像呼吸。
不是剑印发的光,是她自己,想亮就亮。
她转身,往山下走。
风追上来,带着毒荆花的香,也带着市集那锅咸菜粥的味儿。
路上,一个小孩跑过,手里举着张纸,边跑边念:“……无剑女皇,生于北境,三重命格,焚命格图书馆,断宿命之链,终成无命之人……”
念完,他把纸折成纸飞机,一甩手,飞出去老远。
飞机歪歪斜斜,撞上一根断墙,掉进土里。
小孩拍拍手,转身跑了,边跑边喊:“下回写新故事!”
叶焚歌路过那堵墙。
纸飞机还在土里,湿了,边角烂了,字迹糊成一团。
她没捡。
光体从旁边掠过,带起一阵风,把纸吹得翻了个身。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都淡了:
“——她不要命格,也不要剑。她只要,自己活一次。”
她没停。
继续走。
天边亮了。
不是那种命格光环的金光,是太阳。
真太阳。
晒在她残存的光体上,不烫,也不刺,就是暖。
像小时候在北境,她从冰棺里爬出来,第一眼看见的那缕光。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现在她也不知道。
但她走着。
光不再往外冲,也不再往里收,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像条老狗,认了主。
她路过一片荒地,地上有脚印,新踩的,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学步。
她顺着脚印走。
脚印尽头,是个小土堆,上面插了根木棍,棍上挂着半块破布,随风晃。
布上用炭笔画了个人,圆脑袋,两条线当腿,手里举着把歪歪扭扭的剑。
下面一行字,写得东倒西歪:
“无剑女皇,打怪兽!”
叶焚歌盯着那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那已经不是手,是光凝成的影子——轻轻点在那把歪剑上。
炭笔画的剑,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活了。
像被谁重新画了一遍,线条变直,剑尖朝天,稳稳地立在纸上。
风一吹,布哗啦响。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
地上,那行脚印的起点,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毒荆花。
小小的,红得发亮。
花瓣上,还沾着一滴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