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她掌心射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多厉害。
就像人打了个嗝,或者脚趾头突然抽了一下。该来的来了,没啥可惊讶的。
她只是在想,这光要是能当灯用,晚上练剑是不是就不用点蜡烛了。
念头一起,那光还真晃了晃,像是听见了。
她差点笑出声。
都到这地步了还惦记省灯油?梦里那个骂她“饭都不会做”的自己要是看见,怕不是得气得把奏折摔她脸上。
可她就是想笑。
不是因为多高兴,也不是解脱了,纯粹是觉得——
挺逗的。
她一个连馒头都蒸糊的人,现在站在这儿,光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还不听使唤。你说这事儿离谱不离谱?
她没再试图抓回手,也没想着拼出个完整人形。那都是虚的。她现在连骨头都没了,要个影子干嘛?
但她知道她在。
为什么?
因为她刚才那个念头——“省灯油”——是她自己想的,不是谁塞给她的,也不是梦里纸条上写的。
这就够了。
她不再“握”了。
她只是“在”。
像块石头,像阵风,像半夜醒来看见窗外的月亮,不争不抢,就在那儿。
虚无开始往她身上压。
不是重量,是那种你想不起自己名字时的慌。它不吵不闹,就一点点把你从记忆里抹掉,连“我”这个字都懒得留。
她没抵抗。
她甚至把意识松开了。
像松开攥了十年的拳头,指头一根根摊开,任它空着。
她心想:要真没了,那就没了呗。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天被人扔了。
北境冰棺醒来那会儿,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不也活下来了?
梦里被“自己”骂成狗,饭烧糊了要罚站,练剑偷懒要抄《人皇经》三百遍,不也照偷不误?
楚红袖死的时候,她以为心要碎了,结果没碎,只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胸口少块肉。
萧寒化成银羽那会儿,她想喊他名字,可喊不出来,因为知道喊了也没人应。
她早习惯了“失去”。
所以现在,虚无想把她变成“无”,她反而觉得——
清净。
可就在她彻底放松的刹那,那道光,稳了。
不是爆发,不是闪耀,就是突然不晃了,像风停了,水静了,话说到一半突然不想争了。
虚无还在,但她不在它的“吞”里了。
因为她既不“存在”,也不“消失”。
她只是——
不配合。
你不是要抹我吗?好啊。
可我也不挣扎,也不哭喊,更不写遗书。
我就站这儿,不给你演,也不给你看。
你拿我怎么办?
光静静悬着,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像她小时候在北境捡到的那块破镜子,裂了,脏了,照不出人影,可她还是揣兜里,因为夜里能反光,吓跑过狼。
没用的东西,也能活着。
她忽然明白什么叫“无剑之境”。
不是不会用剑,也不是剑法多牛,更不是什么“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文青话。
是——
你不需要剑,也能站在这儿。
你不需要命格,也能走这条路。
你不需要谁认可,也能说一句:“我乐意。”
她低头看掌心。
那道裂缝还在,可已经不像烙印了。以前是火烫的,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戳了一下,现在……倒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金纹还在边缘缠着,扭来扭去,像想重新刻字。
她盯着那纹路,忽然笑了。
“你写我千遍,可写过我此刻想笑就笑?”
话音落下,那金纹动了一下。
不是崩,不是碎,是软了。
像墨滴进温水,一圈圈晕开,颜色变淡,最后没了。
她没用力,也没念咒,更没喊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
她就是笑了。
笑得有点歪,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冷风吹的。
可那是她的笑,不是剧本里的,不是命格写的,不是初代人皇安排的。
是她自己,想笑就笑。
光从她掌心漫出来,不再往外冲,而是缓缓铺开,像潮水退后留下的湿痕,不声不响,却盖住了整片虚无。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也不是用意识,就是突然知道——
萧寒的石像,裂了。
不是崩塌,是一道细缝,从肩头滑到脚底,像谁拿刀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可那缝里,渗出一滴水。
不是血,也不是泪,就是水。
清晨草叶上的那种,沾手就凉。
她没动。
也没想伸手去接。
她只是让那滴水,在她意识里落了一下。
像小时候,他站在雪地里,替她挡下毒雾,袖口结了霜,她伸手摸了摸,冰得她一哆嗦。
现在那滴水落下来,她还是觉得冷。
但她没躲。
光轻轻拂过去,像盖了层薄被。
水珠没消失,也没蒸发,就停在那儿,像被时间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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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处。
楚红袖的血剑,在虚空里转了一圈,忽然不动了。
剑身泛红,像烧到尽头的炭,亮一下,暗一下。
她知道她在等。
等她喊她名字,等她求她留下,等她说“别走”。
可她没喊。
她只是让光过去,轻轻碰了碰剑尖。
像当年在药王谷,她递给她一碗药,烫得冒气,她接过时指尖碰了她一下。
那剑,忽然散了。
不是碎,是化。
一粒粒红点升起来,像萤火,又像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慢慢往高处飘,最后连成一线,横过天幕。
成了一颗星。
不亮,也不显眼,可你要是抬头,总能看见。
她没说“保重”,也没说“我想你”。
她知道,有些话,说多了就假了。
光收回时,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张纸条。
“北边雪原记得穿秋裤。”
当时她气得把纸条揉了砸火里。
现在想想,那不是嫌弃,是怕她冷。
还有那句:“这届宿主废了,饭都不会做!”
她现在还是会把饭烧糊。
可她活着。
她不是神,不是皇,不是什么天命之子。
她就是个吃饭难吃、练剑偷懒、做梦都想摸鱼的普通人。
只不过,她没认命。
光在她心口聚了一下,像心跳。
不是剑印跳,是她自己,想让它跳。
她没再往前走,也没回头。
她只是站着。
身体还在透明,手没了,脚也没了,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
可她知道她在。
因为光是从她里面出来的,不是借的,不是偷的,不是谁给的。
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她忽然想,要是哪天她真写本书,封面不用龙袍,不用剑,也不用什么“人皇”“天命”这种唬人的词。
就画个蹲在火堆边啃馒头的小丫头,头发乱糟糟,脸上沾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
底下写一行字:
《我他妈自己活出来的》。
她咧了咧嘴。
光,又亮了一分。
远处,最后一缕金纹彻底消散。
掌心的裂缝,不再像伤,倒像门。
门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没打算进去。
她只是抬起残存的意识,轻轻碰了碰那道门。
像敲门。
像打招呼。
像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