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道裂缝又抽了一下。
这次不是血,也不是墨,是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浮出来,像谁用烧火棍在墙上刻的——“别熬夜”。
叶焚歌低头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她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这笑不带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笑完反而更堵。
她没擦眼角,只是把那片银羽又往心口按了按。冰凉的,但压着烫的地方,居然有点舒服。
刚才那股子要把她撕开的痛,还在。不是肉疼,是里头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响。楚红袖没了,萧寒也没了,只剩这点东西在她手里,轻得像片雪,重得像座山。
她站直了。
膝盖没抖,腿也没软。她知道自己得走,可这地方……好像不让她走。
脚下的地开始往下陷,不是裂,是塌。一块块符文石板像被谁抽了筋,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底下黑不见底的虚空。头顶的穹顶也碎了,一道道星图崩成光点,像是谁把夜空撕成了碎片。
她抬头看。
书架在烧。
不是火,是光。一本本书从书脊往外冒金光,扉页翻动,每一张都印着她的脸。有的穿龙袍,有的披麻衣,有的跪在雪地里仰头大笑,有的站在尸山血海里一剑封喉。
全是她。
又全不是她。
“暴君叶焚歌,命格编号九千七百零三,终局:焚天自毁。”
一本厚书自动翻开,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冷得能结霜。
她走过去,伸手把书合上。
“吵死了。”
书又弹开。
“流浪者叶焚歌,命格编号一万零一,终局:死于荒原,无人收骨。”
她抬脚,踹翻了整排书架。
金光炸了一地,书页乱飞,像一群受惊的鸟。她踩过去,鞋底碾碎了几张纸,上面写着“废妃之女,不祥之体,宜沉井”。
她冷笑:“宜你妈。”
又一本飘到她面前,封面烫金:“千金命格继承者,终将登临帝座,统御九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撕了。
纸片还没落地,就被掌心剑印吸进去,烧成灰。
“谁准你给我写结局?”
话音落,剑印猛地一烫。
三股气流从她体内冲出来——金焰、银流、蓝风,缠上手臂,像三条活蛇。她没拦,任它们绕着掌心打转,越缠越紧,最后拧成一股螺旋,直冲天灵盖。
头顶的穹顶轰然炸开。
无数命格之书同时燃烧,光雨倾盆而下。每一滴光里都映着一个她——穿红嫁衣的,扛剑走天涯的,跪在祠堂哭到昏死的,还有个缩在墙角啃冷馒头的小丫头,满脸脏兮兮的,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那是她。
最开始的那个她。
她仰头看着那些光点,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她的命,早就被人写好了。
暴君、圣女、弃子、神明……
随便挑,随便换,反正都是别人剧本里的角色。
可现在——
她抬起手,剑印对准天空。
“老子不演了。”
三色气流轰然爆发,像一道龙卷冲上云霄。光雨被卷得四散,书架一根根倒下,连根拔起,砸进虚空里。地面塌得更快了,裂缝爬到她脚边,像是要吞她下去。
她没动。
一根银链从虚空中钻出,缠上她手腕,另一根绕住脚踝,第三根直奔咽喉。锁链上刻着字:“命定之器,归位。”
她低头看那链子,忽然想起萧寒左眼那块黑布。
也是银的,也是冷的,也是……死都不肯摘。
她抬手,一把抓住锁链。
不是躲,不是挣,是攥住,往怀里拉。
“你说我是器?”
第二根锁链刺来,她侧身让过,反手一扯,把第一根锁链抡起来,抽向第三根。
“你说我是棋?”
三根锁链撞在一起,炸出一串火星。
她松手,任它们在空中乱舞,然后抬起左手,掌心剑印对准自己胸口。
“那你告诉我,现在这个举剑的人,是谁写的?”
话音落,剑印爆光。
不是金,不是银,不是蓝,是白。纯得像雪,亮得像太阳劈下来的一刀。光洒出去,所到之处,锁链寸断,书架成粉,连那些飘在空中的光点,都被照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原地,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最后一排书架轰然倒塌。
一本残破的书从灰烬里飞出,封面烧了一半,还能看清几个字:“初代人皇计划·变量清除方案”。
她看都没看,抬手一招。
书页自动翻开,一行行字浮出来——“宿主情感羁绊为弱点,建议逐一清除”“楚红袖,药王谷血脉,可作血引”“萧寒,魂契载体,宜在终局前销毁”。
她盯着那行“销毁”,忽然笑了一声。
“删你妹。”
掌心一握,书页自燃。
火光中,她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过是个变量。”
她回头。
虚空深处,站着一个人影。龙袍,残破,面容模糊,可那双眼睛——一金一银,和她一模一样。
是“自己”。
梦里那个总留纸条的混蛋。
她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影抬手,指向她:“你逃不掉。轮回不止,宿命不灭。你只是我写下的一行字,迟早被抹去。”
她低头看掌心。
剑印还在跳,但不再疼。那道裂缝,反而越裂越深,像是要裂出个新世界。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火皇宫里,她坐在皇极殿练剑,练到一半,地上飘来一张纸条,写着:“这届宿主废了,饭都不会做!”
她当时气得把枕头砸了。
可现在想想——
那字迹,和她小时候在墙上涂鸦的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着那道人影,笑了。
“你说我是你写的?”
人影没动。
“那你告诉我,”她往前走了一步,“谁教会我掀桌子的?”
又一步。
“谁让我学会骂人不带脏字的?”
再一步。
“谁他妈在梦里留纸条,生怕我冻着饿着?”
她站定,离那人影只剩三步。
“你写我?你养我吧你。”
掌心剑印猛然炸开。
白光如潮,轰向那人影。
人影抬起手,想挡。
可光没打中他,而是绕过他,照向整座图书馆。
书架、穹顶、地板、虚空……所有写着“叶焚歌”的地方,全在光中崩解。命格之书化作飞灰,星图碎成光尘,连那道人影的脚底,都开始龟裂。
他低头看。
“不可能……这是命格体系的核心……你毁不掉……”
她站在光中央,衣袍翻飞,双瞳如熔金。
“我不是你的开始,也不是你的终点。”
她抬手,剑印对准虚空。
“我是我自己烧出来的路。”
白光炸到极致。
整座图书馆,像沙塔一样塌了。
书架倒,穹顶碎,虚空裂,连时间都像是被扯断的线,乱成一团。她站在崩塌中心,没躲,没退,任那些碎片从头顶砸下,任那些光从四面八方刺来。
她只记得一件事——
掌心那道裂缝,还在跳。
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